正月下旬,京城的年味兒還未散盡,一封來自西羌的信,就送到了拓跋月的案頭。
信是用鞣製過的羊皮捲成的,上面帶著西羌特有的、混雜著風沙與牛羊氣息的味道。
拓跋月展開信,看著上面由新任西羌王親手寫下的、還帶著幾分生澀的中原文字,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信的內容不複雜。
開春之後,新武與西羌的互市貿易量大增,尤其是食鹽、茶葉和綢緞,幾乎是有多少就能賣掉多少。
西羌的牛羊馬匹和皮貨也源源不斷地運進中原。
新王很高興,他請求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增開三處互市點。
但這只是前半部份。信的後半部分,才是關鍵。
新王請求新武朝廷能派遣一批工匠,主要是鐵匠和織工,去西羌的王都,教授西羌人打鐵和織布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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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月將信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看得仔仔細細。她心裡很清楚,這個請求意味著什麼。
她拿著信,去了御書房。
衛昭正在看一份來自北境的軍防圖,柳驚霜不在京城,北境的防務就落到了他肩上。
他見拓跋月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便放下了手裡的圖紙。
「西羌的信。」拓跋月將羊皮信卷和一份她自己翻譯註釋過的漢文版本並排放在御案上。
衛昭先拿起漢文版看了一遍,又拿起那份帶著異域氣息的羊皮信卷,仔細看了看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倒是學得快。」衛昭放下信,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西羌人學東西不慢。」
拓跋月站在案前,低聲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提醒:
「尤其是打鐵。只要有好師傅教,給他們兩三年的時間,他們就能自己打出像樣的刀劍和農具。到時候,就不用再花大價錢從中原運鐵器過去了。」
她把話說明了,沒有藏著掖著。
她是衛昭的妃子,但她也是西羌的公主。
這件事對新武有利有弊,她不能只說好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衛昭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西羌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增開互市是好事,能讓兩國邊境更加安定,也能給新武帶來巨大的商業利益。
但教他們核心技術,無異於養虎。西羌民風彪悍,一旦他們能自己大規模鑄造兵器,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有別的心思?
拓跋月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她知道衛昭在想什麼,這種國家大計,不是她能置喙的。
她要做的,只是把最真實的情況擺在他面前。
過了許久,衛昭才轉過身,看著她那雙帶著幾分忐忑的眼睛,緩緩開口。
「工匠可以派。」
拓跋月心裡一松。
「但是,」
衛昭話鋒一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核心的技術,得留一手。比如百鍊鋼的鍛法,連發弩的機括,這些不能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織布的工匠可以多派一些,鐵匠,派兩個最好的過去就行。告訴他們,去了不是當大爺的,是去做客的。架子可以端,但活兒要幹得漂亮。」
拓跋月一下子就明白了衛昭的意思。
用民生技術,比如織布,來換取西羌的好感和市場的深度繫結。
而軍事核心技術,則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給你魚,也給你魚竿,但最好的那根魚竿,永遠在我這兒。
「我懂。」
拓跋月用力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衛昭的這個決定,既給了西羌面子,又守住了新武的里子,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
她從御書房出來,回到自己的院子,當晚就寫了兩封回信。
一封是給西羌王的官方回信,措辭得體,答應了他的請求,並說明了朝廷派遣工匠的安排。
另一封,是她寫給在西羌王庭里擔任將軍的表兄的私信。
信里,她用西羌的文字,仔仔細細地叮囑:「中原的工匠脾氣大,本事也大。王上要招待好,但也不能全聽他們的。他們說爐子要怎麼砌,你們就先找個地方讓他們試,別急著把自己家的爐子全拆了。中原的法子在中原好用,到了咱們西羌,不一定就靈。凡事多看,多問,多試。學本事不能急,根基打不牢,樓蓋得再高,風一吹就倒。」
二月初,倒春寒還未過去,第一批派往西羌的工匠就在京城集結完畢。
一共二十人,十八個織工,兩個鐵匠,都是蘇清韻從江南的商號里精挑細選出來的老手藝人,手藝紮實,人也機靈。
出發那天,拓跋月親自將他們送到城門口。
她沒有多說官面上的話,只是將領頭的那位姓王的鐵匠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又壓低了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王師傅,到了西羌,先別急著開爐教手藝。」
老鐵匠愣了一下,不解地看著她。
拓跋月看著遠處那連綿的西山,緩緩說道:「你們先花半個月,什麼也別干,就跟著他們的人到處走走,看看他們的山,喝喝他們的酒,聽聽他們牧羊人唱歌。他們的鐵匠鋪子是什麼樣的,爐子是怎麼搭的,你們先學。別急著教,先學。」
王鐵匠是個聰明人,在爐火邊打了三十年鐵,什麼人沒見過。
他聽完這話,琢磨了片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他掂了掂手裡的錢袋,對著拓跋月重重地點了點頭。
「娘娘放心,俺省得。」
拓跋月看著那支小小的隊伍,匯入西行的商隊,慢慢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她站在城樓上,寒風吹動著她的衣角,她卻站了很久。
她心裡清楚,自己送出去的,不只是一批工匠,更是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能不能在西羌那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長成她希望的樣子,誰也說不準。
二月下旬,西羌的第一封回信,由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
信是王鐵匠親筆寫的,字很醜,但話說得很明白。
他們到了西羌王都,受到了極高的禮遇。
按照拓跋月的吩咐,他們沒有立刻開工,而是真的花了十幾天時間,把王都周圍的幾個大部落都轉了一圈。
他們發現西羌人煉鐵的法子很古老,爐溫上不去,鐵水裡的雜質也多,打出來的鐵器又脆又重。
但西羌人有自己的絕活,他們會用一種特有的黑色山石混在鐵礦里一起燒,能讓打出來的刀刃更耐磨。
王鐵匠在信的末尾寫道:「……臣等以為,西羌鍛法雖陋,亦有可取之處。現已與彼處匠人合議,擬建新爐,取中原之高爐風箱,合西羌之黑石配方,一併試之。成與不成,皆看天意。」
拓跋月將這封信轉呈給衛昭時,心裡是帶著幾分得意的。
衛昭正在燈下看商婉清那邊新送來的船圖,聞言抬起頭,接過信看了一遍。
「這個王鐵匠,是個有心的。」
他看完,將信放到一邊,問了拓跋月一句:「你覺得,按這個法子,幾年能教會?」
「三年。」
拓跋月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神里滿是自信:「他們不笨,只是沒人點撥。三年時間,足夠他們學會怎麼造出堪用的刀劍和農具了。」
「那就三年。」衛昭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張巨大的輿圖上。
他的手指,輕輕地在西羌的版圖上划過,然後,越過了那片黃沙戈壁,停在了更遙遠的、一片從未有中原王朝涉足過的未知土地上。
三年,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