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謝道寧來找衛昭時帶了一個不常見的請求。
「我想去一趟荊州。」
謝道寧站在御案前,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袖口的邊角。
衛昭正批一份關於明州鹽稅的摺子,聽到這話,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汁洇出一個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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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抬頭看著她。
謝道寧很少主動開口要求什麼。
她在後宮裡一向是最安靜的那個,除了給人看病、配藥、把脈,幾乎不參與任何事務。
連商婉清有孕這麼大的事,她也只是盡好自己當大夫的本份,每晚準時來診脈,說完該說的話就走,從不多留一步。
所以她今天能站在這裡開口,一定是想了很久。
「為什麼?」衛昭問。
謝道寧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堆摺子的某一本上,那是荊州送來的。
「林時茂被圍的事傳開之後,荊州那邊的醫館有些亂。」
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我聽說有幾個村子的郎中不敢給分到田的農戶看病,怕被世家報復。有個村子裡一個產婦難產,村醫連門都沒敢出。」
衛昭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即答話。
他心裡在想另一件事。
荊州新田制推行之後,世家的反撲比他預想的更陰。
不是明刀明槍地造反,而是用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法子——你朝廷不是要給窮人分田嗎?
行,我不攔你。但分了田的人生病了沒人敢治,孩子讀書沒人敢教,連買個農具都沒鋪子敢賣。
這比造反更噁心。
造反他有兵可以平,這種東西,兵沒用。
「你一個人去?」他問。
「錦衣閣兩個人跟著就行。」
謝道寧答得很快,顯然早就想好了:「我是去看病的,不是去打仗的。帶多了人反而惹眼。」
衛昭看著她。
謝道寧今天穿了一身素青的長裙,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別著,臉上沒施粉黛,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民間女大夫。可她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我已經決定了,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的勁頭。
九個嫂子裡,每個人表達固執的方式都不一樣。
柳驚霜是直接拔刀,商婉清是悶頭幹活不理你,拓跋月是嘻嘻哈哈地把事情先辦了再說。
謝道寧的方式最溫柔,也最難擋。
她不爭不吵,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你面前,用一雙清澈到讓你沒法拒絕的眼睛看著你。
衛昭在心裡嘆了口氣。
「荊州那邊的世家餘黨還沒清乾淨,你去了萬一出事——」
「我不會跟世家的人照面。」
謝道寧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和,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只去村子裡,給人看病,教村醫認幾味常用的藥。」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陛下分了田給他們,但田能填飽肚子,填不了病痛。那些村醫不是不想看病,是被嚇住了。我去一趟,讓他們知道朝廷的人會來,以後就不怕了。」
這話說得不重,但衛昭聽出了分量。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頭。
「帶四個人。錦衣閣兩個,再加兩個護衛。」
謝道寧張嘴想說不用,衛昭已經把摺子重新拿了起來,語氣里多了一分不容置疑。
「這是旨意,不是商量。」
謝道寧看了他一眼,沒再爭,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衛昭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裡的硃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摺子上多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硃砂印。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那張紙揉了,扔進紙簍里。
老九家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
他想起衛安還活著的時候,謝道寧在衛家就像一隻安靜的貓,走路都不帶聲響,說話都怕驚著人。
衛安死後,她把自己關在藥廬里,除了研究藥方,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
可這兩年,她變了。不是變得強勢了,而是變得……有了自己的主意。
這是好事。
衛昭這麼想著,重新提筆批摺子。批了兩行又停下來,對門口的宮人吩咐了一句。
「去告訴花解語,讓錦衣閣在荊州的暗樁提前打個招呼。謝娘子到了之後,明的不用護,暗裡盯緊了。」
謝道寧動身那天是十一月初五,天剛亮,風冷得割臉。
商婉清挺著四個月的肚子來送她。
她現在的肚子已經有點顯懷了,走路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不少。
謝道寧開給她的安胎藥喝了一個多月,臉色比剛回京那會兒好了很多,嘴唇也不再乾裂了。
兩人站在宮門口,身後是兩輛已經套好馬的青篷車,和四名換了便裝的護衛。
「你路上注意安全。」
商婉清開口,聲音沙啞,一看就是昨晚又熬了夜看圖紙:「荊州那邊的事,讓錦衣閣的人去查,你別親自跟世家的人照面。」
謝道寧點頭應了。
她轉身準備上車,身後商婉清又叫住了她。
「九娘。」
謝道寧回頭。
商婉清站在原地,手無意識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像是在想怎麼措辭。
她從來不擅長說這些,在船塢里跟鋼鐵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嘴裡蹦出來的永遠是資料和圖紙。
但今天她還是說了。
「你也是衛家的人。別一個人扛。」
謝道寧愣了一下。
她看著商婉清那張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看著她那雙布滿薄繭的手搭在肚子上的樣子,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很輕、很淺、但很真的笑。
「知道了。」
馬車轆轆地駛出宮門,很快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商婉清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直到謝道寧的車影完全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皺著眉自言自語了一句。
「怎麼覺得像個老媽子。」
她回到院子的時候,桌上多了一份蘇清韻派人送來的帳冊,封面上寫著「荊州新田制三州推廣預算」。
商婉清翻了翻,都是數字,不是她的領域,讓人原封不動送去了御書房。
這份帳冊在御案上攤開的時候,蘇清韻正站在一旁,手裡還捏著一支削得極細的炭筆。
「種子、農具、耕牛的補貼,加上各縣設定的糧種站運營費用,三州合計,每年大概要這個數。」
她伸手在帳冊最後一頁的總數上點了點。
衛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眉頭動了一下。
不少。但也不算離譜。
東南海路打通之後,泉州和明州的商稅漲了將近四成,這筆錢擠一擠還是拿得出來的。
蘇清韻站在一旁等著他批覆,手指不自覺地在袖中撥弄著那支炭筆。
她太了解衛昭了,這個人看數字的時候腦子裡轉的從來不只是數字本身。
果然。
「准。」
衛昭提筆在摺子上落下一個字,然後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但分三年撥付。每年考核一次,合格才繼續。」
蘇清韻挑了挑眉。三年分撥,這是防著地方官拿了錢不幹事。
考核制度綁著撥款,等於給每個州縣頭上懸了把刀。
精明。
「臣妾記下了。考核的標準,由戶部來定?」
「你來定。」衛昭頭也不抬,「你比戶部那幫人會算帳。」
蘇清韻嘴角動了一下,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埋首摺子堆里的衛昭。
他又瘦了。
下巴的線條比上個月更尖了,手腕從袖口露出來的那一截,細得讓人看著不舒服。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把門輕輕帶上了。
十一月中旬。
衛昭是在一個下午收到那份急報的。
錦衣閣的暗探從荊州送回來的,用火漆封著,上面還沾著趕路時蹭上去的泥點子。
他拆開看了一遍。
謝道寧到了荊州之後,沒有去州衙,也沒有去城裡的醫館,直接讓車伕拉著她去了三個村子。
三個最偏的、曾經被世家控制得最死的村子。
她在第一個村子待了兩天,給十幾戶人家看了病。
有個老漢的腿爛了半年沒人敢治,她蹲在地上給人清創換藥,從午後一直忙到天黑。
第二個村子裡,她把村醫叫到一起,手把手地教他們辨認幾種當地常見的草藥。
那些村醫一開始畏畏縮縮的,不太敢跟她說話。
後來發現這個女人說話輕聲細語,從不擺架子,慢慢就放開了。
第三個村子是最遠的一個。
她到的時候正趕上一個小孩發高燒,燒了三天沒人管。
謝道寧連夜配藥,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孩子退了燒。
錦衣閣的人在信末尾寫了一句。
「謝娘子走的時候,全村人送到村口。有幾個老人跪在路邊磕頭,謝娘子下車把人扶起來,說了句『以後朝廷會派人來的,別怕』。」
衛昭看完這份急報,手指在信紙邊緣摩挲了一會兒。
她留了一本書在村里。
那本他讓太醫院編的《新武醫典》簡本,原本是打算發到各州府醫館的。
謝道寧隨身帶了一本,直接留在了村子裡。
他把信折好,放進案頭左手邊那個上了鎖的東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