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鸞從陽關回京那天,是十月十五。
她比商婉清更低調。
只帶了兩個親衛,馬背上馱著一個灰撲撲的包袱,連換洗衣裳都沒怎麼帶。
進了宮門連招呼都沒跟誰打,直接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親衛手裡一扔,先去了御書房。
商婉清當時正在院子裡走圈。
謝道寧的醫囑她記得清楚——每天至少走半個時辰,不能快,不能急,就這麼慢吞吞地繞著院子轉。
這對一個習慣了在船塢里跑來跑去的人來說,簡直是酷刑。
她走到第七圈的時候,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急不緩,蹄鐵敲在青磚上的聲音很沉,是長途奔襲後馬力將盡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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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婉清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是霍青鸞。
遠遠的,那個穿著一身半舊勁裝的女人正從馬上下來,身上還帶著西北特有的風沙氣息,連鬢髮里都夾著細碎的沙粒。
她看到商婉清站在門口,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沒有過來,徑直往御書房的方向走了。
商婉清收回目光,繼續走她的第八圈。
她心裡在想,霍青鸞這時候回來,是衛昭召的,還是自己要回來的?
陽關那邊的防禦工事不是還沒修完嗎?
想著想著,又繞了兩圈。
霍青鸞在御書房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
腳步聲出現在院門外時,商婉清剛好坐回榻上,正拿著一卷船圖發呆。
說是發呆,其實是圖上有個資料她算了三遍都覺得不對,但手邊沒有算籌,腦子又因為那碗安胎藥變得有點遲鈍。
門被推開。
霍青鸞走進來,手裡多了一包東西。
她把那包東西輕輕放在桌上,也不廢話,只說了一句。
「陛下讓帶的。」
商婉清看了一眼藥包上貼著的簽子,是太醫院的標記。
她認識那個字跡,是謝道寧的方子。
衛昭這個人,什麼都記著。
她嘴上沒說,伸手把藥包撥到一邊,等晚上再煎。
霍青鸞沒有急著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
霍青鸞這幾年一直在陽關修城牆、建工事,常年風吹日曬,皮膚比京城的女人黑了一個色號,但精神頭很足,眼神里有一種長期專注於某件事的人材有的沉靜。
「你的事我知道了。」
霍青鸞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直接。
「謝道寧說你不能去船塢。」
商婉清點了點頭,沒什麼好隱瞞的。整個後宮都知道了,她也懶得裝。
霍青鸞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船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高高一摞花解語送來的圖冊,頓了一下。
「那你的船圖我幫你看。」
商婉清愣住了。
霍青鸞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她繼續道:「我在陽關這幾年沒幹別的,天天看城牆修工事,看圖的本事練出來了。」
商婉清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這事有點荒唐。
一個研究陣法和防禦工事的人,要來幫她看船圖?
「你幫我看圖?」
霍青鸞面不改色。
「不行?」
商婉清搖了搖頭,嘴角還掛著笑。
「行。但你別把我的船改成堡壘。」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霍青鸞根本不在意。
她伸手從桌上那摞圖冊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卷,展開看了一眼。那是新式遠洋快船的側面結構圖,標註著龍骨、桅杆和船艙的布局。
她的目光在船身中段停了一下,皺了皺眉。
「你這船本來就該有防禦。遠洋海上沒海盜?」
商婉清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她想了想,居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遠洋確實有海盜。柯鎮川只是南海一個,更遠的地方還有多少,誰也說不清。
她之前設計快船的思路一直是「更快、更靈活、更強的攻擊力」,防禦這一塊確實不是她最擅長的。
而防禦,恰恰是霍青鸞這幾年幹得最多的事。
她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霍青鸞也沒再多說。她把那捲圖紙重新卷好,站起身來。
「我去把行李放了,下午過來。」
說完就走了,乾脆利落,跟她在陽關那幾年養成的作風一模一樣。
商婉清一個人坐在榻上,看著桌上那包藥材和那摞圖紙,心裡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在泉州的時候,所有事情都是一個人扛。
造船是她一個人盯著,打仗的方案是她和柳驚霜兩個人商量,火油罐的配方是她在燈下一遍一遍地試。
她習慣了一個人,也覺得只有一個人才能把事情做到最好。
可霍青鸞那句話讓她想到了一個她一直忽略的問題。
船不是只在海上跑的。船上有人。
人會挨打,會受傷,會死。
她把攻擊力拉滿了,防禦呢?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越轉越清晰。
下午,霍青鸞果然來了。
她搬了一把椅子,就那麼大喇喇地坐在商婉清院子裡的桌前,攤開圖冊,低頭就看。
商婉清靠在榻上,手裡也攤著一卷。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偶爾交換幾句意見,都是簡短的、技術性的。
「這裡的肋骨間距是不是窄了?」
「不窄。你拿陽關城牆的標準來衡量船肋,當然覺得窄。」
「水線以下的銅皮厚度呢?」
「夠了。再厚就影響航速。」
霍青鸞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繼續看下一頁。
商婉清瞥了她一眼。這女人看圖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而且問的問題都不傻。
雖然是隔行,但工事和船舶在結構力學上確實有相通的地方。
她心裡暗暗想,衛昭讓霍青鸞這時候回來,到底是巧合,還是故意安排的?
這個男人做事向來不留痕跡,你永遠分不清他是隨手為之還是精心布局。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傍晚時分,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柳驚霜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畫面——商婉清靠在榻上翻圖紙,霍青鸞坐在桌前翻圖紙,兩人之間的地上還散著幾張被淘汰的廢稿,上面畫滿了紅色的批註。
柳驚霜在門口站了一下。
「你們倆什麼時候湊一塊的?」
霍青鸞頭也不抬。
「剛才。」
柳驚霜看了一眼商婉清。
商婉清聳了聳肩,一臉「別問我」的表情。
柳驚霜沒有多問。她在旁邊找了把空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