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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院中一杯殘茶,袖中半卷舊山河

  衛昭手指壓在膝上,沒有馬上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

  金勒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他。

  「此事容朕三日。」

  衛昭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沒有留下商量餘地。

  「朕會親自問他。若他願意,朕放他走。若他不願意,誰也不能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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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勒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不滿,反而把手按在桌邊,向衛昭點了下頭。

  「可以。」

  李槐等在殿外,見金勒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首領,請回驛館休息。」

  金勒沒有看他,只沿著殿外長階往下走。

  翻譯跟在後面,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衛昭一眼。

  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幾分不安。

  衛昭沒有解釋。

  白狼部的人想要方照孺,這件事擺到檯面上,誰都知道它重。

  方照孺去了,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

  不去,白狼部就可能失去最後一個認路的人。

  這個選擇不能由朝廷替他做。

  金勒走到殿門外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用那種生硬的漢話說道:

  「我哥從二十歲追到三十歲,追了十年,死在你關外。」

  衛昭看著他的背影,等著後面的話。

  「我不想追十年。」

  說完,金勒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穩,直到走下長階,也沒有再回頭。

  衛昭站在殿中,心裡那點剛鬆開的地方又壓了回去。

  金勒不是在求一個人。

  他是在催新武給答案。

  白狼部已經等了三百年,金冠人又追了十年。

  金勒接手的不是一支完整部族,而是一群快要被沙漠磨空耐心的人。

  他沒有十年可以耗。

  新武也沒有十年可以等。

  當晚,衛昭讓人請來了方扶搖。

  方扶搖進門時,手裡還拿著一本沒看完的冊子。

  她坐下後沒有急著問,直到衛昭把殿中的談話一字不漏地說完,她才將冊子放到一旁。

  「他要方照孺?」

  「嗯。」

  「還要他跟白狼部一起走?」

  「金勒說,方照孺知道他們的路。」

  方扶搖沉默了很久。

  衛昭沒有催她。

  他知道方扶搖和方照孺的關係。

  那是她的爺爺,也是她在世上僅剩的親人之一。

  讓方照孺回西域,和讓一個老人去送死,沒有多少區別。

  可方扶搖一直沒有說話,說明她想的不是自己舍不捨得,而是方照孺為什麼會被白狼部盯上。

  「你怎麼看?」衛昭問。

  方扶搖抬起頭,聲音比平時低。

  「我爺爺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當年把那張圖畫下來帶走了。」

  衛昭沒有插話。

  「那時候他年輕,覺得自己只是替人記下一條路。畫圖的人拿了錢,回了中原,路就和他沒關係了。」

  方扶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後來他才知道,那條路對一個部族意味著什麼。」

  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白狼部的人追著他問過很多次,他一直不肯說。不是因為他恨他們,也不是因為怕他們報復。他只是覺得,自己當年做錯了。」

  衛昭看著她。

  方照孺畫下山河圖,帶著它離開西域。

  那一筆一划,或許只是謀生,或許是被人託付,可白狼部找了三百年的路因此斷了。

  這份虧欠落在一個老人身上,壓了他大半輩子。

  「他後來為什麼又去了西域?」衛昭問。

  方扶搖垂下眼睛。

  「他雲遊西域,故意讓白狼部認出自己,未必是無意的。」

  衛昭的手指停住。

  這句話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方照孺這些年不是在躲白狼部,而是在等一個能把路送回去的機會。

  只是他沒想到,最後替他完成這件事的人,會是新武皇帝。

  方扶搖抬起頭,看著衛昭。

  「他可能一直在等這一天。」

  「那他願意去嗎?」

  「我不知道。」

  這一次,方扶搖答得很快。

  「明天我去問他。如果他願意,那是他自己選的路。如果他不願意,誰也不能逼他走。」

  衛昭點頭。

  「你替朕問。不用催,也不用勸。讓他自己說。」

  方扶搖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

  她背對著衛昭,過了幾息才開口:

  「陛下,如果爺爺願意走,他這輩子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了。」

  衛昭沒有馬上回答。

  御案旁還放著白狼部送來的名冊,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人數、牲畜和車馬。

  那不是一場簡單的遷徙,是一個部族把最後的退路交到別人手裡。

  方照孺若去了,便不只是陪白狼部走一趟。

  他要走完自己當年帶走的那條路。

  「朕知道。」

  衛昭看著方扶搖的背影。

  「但他欠白狼部三百年的路,總得有人去走完。」

  方扶搖沒有再說話,推門離去。

  衛昭獨自坐在案前。

  他答應金勒三日,是因為這件事不能急著定。

  答應得太快,像是把方照孺當成談判籌碼。

  拒絕得太快,又像是新武只願意還一張圖,不願意還一個完整的歸途。

  可現在看來,真正要做選擇的人不是他,也不是金勒。

  是方照孺。

  第二天清晨,方扶搖回到方照孺住的宅子時,老爺子已經起床了。

  她剛進院門,就看見方照孺坐在石桌邊泡茶。

  茶杯旁攤著一捲地圖。

  不是那幅山河圖。

  那幅圖已經送回了白狼部。

  眼前這卷,是方照孺自己手繪的西域山川筆記。

  紙張邊角捲起,許多地方還補過墨。

  上面沒有朝廷印記,也沒有任何官府文書,只有山口、河流、舊井和幾個旁人看不懂的記號。

  方扶搖站在院中,沒有立刻走過去。

  方照孺抬頭看了她一眼。

  「不用問了。」

  方扶搖腳步停住。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跟你去宮裡,告訴陛下。」

  他把地圖卷好,塞進袖中。

  「我去。」

  方扶搖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她原本準備了許多話。

  要問他是不是想清楚了,要告訴他西域路遠,要提醒他白狼部未必真的會護著一個中原老人。

  她甚至想過,若他猶豫,自己該怎麼勸他留下。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句也沒能說出來。

  因為方照孺已經替她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