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霍青鸞的右手落下。
三架床弩同時松弦，粗大的弩箭從城頭飛出，帶著讓人牙酸的破空聲，直奔五百步外那匹白駱駝。
城牆上的守軍全都屏住了氣。
霍青鸞沒有眨眼。
她要看的不是射不射得中。
她要看黑旗軍會不會亂。
第一箭先到。
金冠人身側一名護衛剛把盾牌舉起，弩箭便穿盾而過，連人帶盾一起撞翻。
那護衛倒下時，身後兩名黑甲騎兵也被帶得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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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箭低了半尺，卻正中白駱駝前腿。
那頭高大的白駱駝哀叫著跪下，龐大的身子砸進沙地，駝背上的金冠人半邊身子甩了出去。
若不是旁邊護衛撲上去架住，他這一下就要摔在駱駝屍體旁邊。
第三箭擦著他的肩甲過去。
黑氅被帶飛一大片，肩甲也被撞歪。
沒死。
霍青鸞看著望遠鏡里的畫面，嘴唇抿成一條線。
可惜了。
若風再小半分，那一箭就該從他胸口過去。
商婉清站在床弩後，臉色比她還難看。
「偏了。」
她盯著那支沒入沙地的弩箭，像是被人偷了銀子。
「風偏左半寸。下次弩臂得再壓一點。」
副將喉嚨動了動。
「商娘娘，現在是射沒射死人的事嗎？」
商婉清看他一眼。
「不然呢？」
副將被噎得說不出話。
霍青鸞反倒笑了一下。
這就是商婉清。
別人看戰場，看的是敵軍、士氣、軍令、後果。
她看的是弩弦、風向、箭簇、準頭。
可戰場上偏偏需要這種人。
因為只要她還在琢磨怎麼射得更准，城頭這些兵就會相信，那三萬黑旗軍不是怪物，只是大一點的靶子。
遠處，黑旗軍陣中響起低沉號角。
前排駱駝兵沒有衝鋒。
他們退了。
不是亂退，而是一隊一隊向後收。
旗手揮動黑旗，方陣讓開通道，護衛把金冠人拖回中軍，倒下的白駱駝也被幾名黑甲士兵用繩索拉走。
城頭先是沒人說話。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
「退了！」
這兩個字像火星落進乾草。
「他們退了！」
「射中了！咱們真射中了！」
「娘的，剛才不是還喊踏平陽關嗎？怎麼跑了！」
有人拿刀背拍牆，有人笑得嗓子都破了，還有人靠著垛口坐下，手抖得連弩都握不穩。
霍青鸞沒有立刻壓下去。
這口氣，得讓他們出。
被堵著罵了三天，又被送了一顆人頭上來，陽關守軍心裡早憋壞了。
她很清楚，兵不是鐵打的。
怕，就會軟。
軟久了，就會跪。
今天這三箭，射中的不只是那匹白駱駝，也是陽關城頭快要被磨掉的膽氣。
等喊聲差不多了，霍青鸞才放下望遠鏡。
「閉嘴。」
城頭慢慢安靜。
霍青鸞指著遠處正在後撤的黑旗軍。
「他們退了，但不是敗退。」
副將愣住。
「將軍，他們都撤回去了……」
「那是試探完了。」
霍青鸞聲音很平。
「他們知道床弩能打五百步，也知道我們敢放箭。下一次再來，就不會把值錢的人擺在這個位置。」
副將臉上的喜色一點點收住。
他也看出來了。
黑旗軍沒有炸營，沒有失控，更沒有趁怒攻城。
這支軍隊，比他們想的還難啃。
霍青鸞心裡也不痛快。
她寧願對方剛才被激怒，直接壓上來。
怒兵好打。
這種被射了一輪還能收住陣腳的兵，才麻煩。
說明對面的主帥也在算。
算陽關的弩，算新武的膽，算霍青鸞什麼時候會犯錯。
「婉清。」
「在。」
「下一批床弩箭矢，射程再加五十步。」
商婉清蹲回弩旁，手指按在弩臂上，眉頭皺得很緊。
「加五十步，弩臂要換角，箭簇要減重。射人不穩。」
霍青鸞看她。
「射駱駝呢？」
「穩。」
商婉清回答得很快。
「駱駝腦袋大。」
城頭幾個守軍聽得後背發涼。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霍青鸞點頭。
「那就射駱駝。」
商婉清站起身，轉頭就喊。
「把輕箭分出來！尾羽重磨！備用弩弦搬上城！東側兩架床弩拆開重灌，弩臂抬高一寸！」
工匠和軍械兵立刻動了起來。
有人慢了一步，她直接罵。
「你磨的是箭，還是給你爹修筷子？歪成這樣，射出去餵沙子嗎？」
那工匠嚇得臉都白了，趕緊重新打磨。
霍青鸞看了一眼，沒有攔。
罵得好。
現在城頭需要的不是溫聲細語，是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只要手裡有活，人就不會胡思亂想。
夜裡，霍青鸞親自登城巡查。
城頭沒有大火，只留遮了半邊的燈。
遠處黑旗軍營地壓得很低，巡騎比白天少了許多。
太安靜了。
霍青鸞不信。
這幫人白天吃了虧，絕不會就這麼睡過去。
他們一定在準備什麼。
她沿著西牆走了一圈，確認床弩位置、水井守衛、城門沙袋，又讓副將把神臂弩箭匣逐段清點。
做完這些，她才停在西側垛口。
風裡有沙。
她抬手擋了一下，正要轉身，目光忽然定住。
西方天際，有火光閃了一下。
隔了片刻，又閃了一下。
第三下。
霍青鸞握著望遠鏡的手緊了緊。
三次。
這是聶隱娘走前和她定下的訊號。
已找到線索。
不是找到方照孺。
也不是已經能回來。
但至少說明，聶隱娘還活著，還沒被黑旗軍吞掉。
霍青鸞心裡那塊壓了三天的石頭，總算鬆了半邊。
她不喜歡把希望壓在別人身上。
可這一次，她必須等。
方照孺在哪裡，山河圖是什麼，黑旗軍為什麼敢帶三萬人壓到陽關，這些答案都在聶隱娘那邊。
沒有答案，她能打。
有了答案，她才能知道該往哪裡打。
旁邊守軍見她一直不動，小聲問。
「將軍？」
霍青鸞望著火光消失的方向，低聲道：
「快回來。你回來之前，我儘量不把你男人打光的兵全賠進去。」
守軍沒聽清。
「將軍說什麼？」
「沒什麼。」
霍青鸞轉身下城。
指揮所里，商婉清還趴在案前畫圖。
她頭髮上沾著木屑，袖口蹭滿黑灰，案上攤著陽關外圍防禦圖。
關門、舊井、沙丘、淺溝、廢棄驛道，全都被她標了出來。
紅點是床弩。
黑點是神臂弩。
小叉是火油和滾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