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觀音從邊關歸來。
她帶著五大異族使者入京時,禮部官員差點把手裡的名冊捏爛。
「北戎新汗,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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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新王,入朝。」
「南蠻大酋,入朝。」
「鮮原各部共主,入朝。」
「東胡大單于,入朝。」
一聲一聲唱名,從宮門外傳進大殿。
百官全抬起頭。
不是他們沒見過外使。
舊魏時也有異族使者入京,帶著貢馬、皮貨、寶石,嘴上稱臣,眼裡全是刀。
那時候所謂朝貢,說白了就是換糧、探路、看中原虛實。
可今日不一樣。
五大異族首領,齊入新武朝堂。
而且是蕭觀音帶回來的。
衛昭坐在御座上,手指輕輕按著扶手,眼神落在殿門口。
來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天下內亂已平,反王低頭,軍功制立住,科舉將起。
可若五大異族仍舊在邊境反覆撕咬,新武就永遠不能真正喘氣。
刀能殺服一代人。
可刀殺不出三百年的太平。
這件事,必須有人去做。
還必須是能懂異族、懂漢人、也懂衛家的那個人去做。
蕭觀音。
殿門外,蕭觀音一身素色胡漢合制長衣,腰間佩著衛家短刀,緩步走進來。
她身後,五大異族首領依次入殿。
北戎新汗沒有穿舊日狼皮大氅,只著青色窄袖袍,額上仍有草原紋飾。
西羌新王低著頭,走得最慢。
南蠻大酋皮膚黝黑,身上掛著銅環,卻沒帶兵器。
鮮原共主看向蕭觀音時,眼神複雜。
東胡大單于年輕些,眉眼裡還有壓不住的野性。
百官看得喉嚨發緊。
李槐站在文臣前列,眼皮都沒抬多少。
他心裡冷笑。
這幫老東西現在知道怕了?
以前一聽異族入關,一個個就喊邊軍頂住,喊衛家死守,喊百姓遷走。
真等異族首領跪到新武殿上,他們反而不會說話了。
蕭觀音走到殿中,跪下。
「臣妾蕭觀音,奉陛下之命,北上鮮原,聯絡五部,幸不辱命。」
她聲音不高。
可大殿裡沒人敢插話。
衛昭看著她。
她瘦了。
臉頰比離京時削了些,手背上還有風裂的細痕。
一個曾經被夾在鮮原和衛家之間的女子,硬是把五大異族首領帶到了京城。
這不是容易兩個字能說完的事。
蕭觀音在草原上,要面對鮮原舊部的質疑,要面對北戎殘黨的仇恨,要面對西羌人對拓跋月的舊帳,還要讓南蠻、東胡相信新武不是下一個舊魏。
她得把刀放在桌上,也得把糧放在桌上。
她不能軟。
也不能只硬。
難。
太難。
衛昭沒有立刻說話,只抬手。
「起來說。」
蕭觀音起身,展開奏冊。
「五大異族,願正式向新武稱臣。」
這句話落下,大殿裡有人手一抖,玉笏碰在地磚上,聲音清楚得刺耳。
蕭觀音沒有看那人,繼續道:「北戎、西羌、南蠻、鮮原、東胡,自今日起,皆歸新武疆域。各部保留牧地、寨地與舊俗自治,但軍權、貢賦、邊貿、通婚、戶籍,皆入新武冊。」
百官里有人猛地抬頭。
自治。
歸屬。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太狠了。
不是舊魏那種今天招安明天反叛,也不是把所有異族強行遷入中原。
衛昭給他們留了活路,又把脖子上的繩子攥到了新武手裡。
衛昭心裡很清楚,這才是對的。
現在的新武可以把五大異族都殺一遍。
可殺完呢?
草原還在,山地還在,瘴林還在。
孩子長大後,只要有人再舉旗,又是新一輪血債。
與其每隔十年打一場,不如把交易、婚姻、戶籍、軍功、糧食全塞進去。
慢。
但穩。
蕭觀音道:「臣妾已與五部定下互市關隘。北戎以馬匹牛羊換中原糧食布匹;西羌以藥材、戰馬、山貨換鐵器農具;南蠻以象牙、藤甲、藥草換鹽茶;東胡以皮毛、良弓換糧;鮮原為中轉之地,設關稅三成入朝廷,一成歸各部自用。」
蘇清韻站在皇后席旁,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帳能做。
而且是大帳。
衛昭看見她的神色,心裡反而鬆了些。
能讓蘇清韻眼睛亮,就說明這不是賠本買賣。
新武現在需要馬,需要牛羊,需要邊關穩定。
異族需要糧、布、鹽、鐵。
只要交易一開,搶掠就會變得不划算。
人不會突然變善。
可只要種地、放牧、通商比搶劫賺,他們自然會換一條路。
這比講仁義管用。
蕭觀音翻到最後一頁,聲音頓了一下。
「另,臣妾擬通婚令。」
殿裡又靜了。
這一次,安靜得更明顯。
有幾個老臣臉色都白了。
通婚。
這兩個字,比稱臣還刺激他們。
北戎新汗第一個跪下。
「北戎,願奉新武皇帝為天可汗。」
西羌新王跟著跪下。
「西羌,願入新武冊。」
南蠻大酋磕頭磕得很重。
「南蠻願開寨互市,不再北犯。」
鮮原共主看著蕭觀音,眼裡有些紅,最後跪下。
「鮮原願為新武守北門。」
東胡大單于咬了咬牙,也跪了。
「東胡願稱臣。」
五人齊聲。
「陛下萬歲!」
宮闕內外,聲音滾出去。
殿外的京城百姓已經擠滿了長街,聽見五大異族齊呼萬歲,先是愣住,隨後有人喊了一聲。
「異族也跪了?」
「真跪了!」
「北戎汗王也跪了!」
那聲音很快炸開。
百姓不是不懂。
他們太懂了。
這些年邊關死了多少人?
衛家死了多少人?
多少村子被燒,多少婦孺被搶,多少田地荒成白骨地?
現在五大異族首領跪在新武朝堂,稱臣,入冊,開互市。
這比獻俘大典更讓他們恍惚。
仗,好像真的打完了。
衛昭站起身。
大殿裡所有人跟著低頭。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階,來到蕭觀音面前。
蕭觀音還跪著,手裡的奏冊被她攥得很緊。
衛昭看著她,聲音放低了些,卻足夠讓滿殿聽清。
「觀音。」
蕭觀音抬頭。
衛昭道:「你做的這件事,比朕打一百場勝仗還重要。」
蕭觀音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忍了太久。
在鮮原,她不能哭。
在北戎帳里,她不能哭。
面對那些罵她背祖忘宗的人,她不能哭。
面對中原官吏懷疑她是不是替異族求情,她也不能哭。
可衛昭這一句話,把她撐了幾個月的那根骨頭輕輕碰了一下。
她終於撐不住了。
衛昭繼續道:「從今往後,再無『異族』之名。」
五大異族使者齊齊叩首。
「新武萬歲!」
「陛下萬歲!」
這一次,殿外百姓也跟著喊。
山呼聲一層一層卷過宮牆。
衛昭聽著那聲音,手指慢慢收緊。
娘。
您看見了嗎?
衛家的九口棺材,沒有白擺。
老太君臨死前說,先有國,後有家。
現在國,終於能像個國了。
朝會散後,蕭觀音一個人站在大殿外,沒有立刻回宮。
太廟的方向還能看見一角飛簷。
她望著那裡,眼淚已經幹了,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娘,您看到了嗎?」
「您說的先有國、後有家,現在國已經太平了,咱們衛家的家,也圓滿了。」
身後有腳步停下。
蕭觀音沒有回頭。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衛昭站在她身側,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