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回京的車駕剛過陳橋舊界,路邊百姓就跪滿了。
不是官府逼來的。
也不是禮部提前排好的儀仗。
很多人衣裳還打著補丁,手裡抱著孩子,肩上挑著半袋糧,甚至有人腳上還沾著田泥。
看見白衣皇帝的龍旗從遠處壓來,他們先是愣,隨後一片一片跪下去。
「陛下萬歲!」
聲音起得很亂。
有老人哭著喊,有婦人抱著孩子磕頭,有剛從反王地盤逃出來的流民把額頭磕破了也不肯停。
衛昭騎在白馬上,看著這一幕,手指慢慢攥緊韁繩。
他不是第一次受百姓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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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他們跪,是因為他贏了仗,是因為他能給粥,能殺貪官,能擋異族。
現在他們跪,是因為天下真的開始安了。
柳驚霜騎馬跟在衛昭左側,看著路邊的人,聲音很低。
「陛下,這些百姓是真高興。」
衛昭點頭。
「朕知道。」
他心裡並沒有輕飄飄的喜意,反而有些發緊。
趙七娘從後面趕上來,咧嘴道:
「陛下,前頭縣令跪了三里地,說要獻城獻糧獻戶籍,連自己家祖墳占的地都報上來了。」
衛昭笑了一下。
「怕了?」
「怕得跟見鬼一樣。」
趙七娘嘖了一聲:「黑風嶺那一戰後,他們算是明白了。反王都能被您一鍋端,他們這些土皇帝算個屁。」
衛昭看向前方。
這話粗。
可准。
天下要定,靠的不只是仁政,也靠刀。
沒有黑風嶺那一夜,地方豪強不會這麼乖。
沒有杜衡一天破城,鹽商水寨不會低頭。
沒有黃金城守住一個月,軍功制也不會真正扎進百姓心裡。
刀把路劈開,規矩才能走進去。
三日後,京城。
新武開國以來最大規模的獻俘大典,設在太廟之前。
六位反王穿著素袍,跪在玉階下。
秦烈獻梁州地圖。
許仲謀獻荊襄戶籍冊。
馬承義獻河東兵冊。
馮萬鈞、孫慶、薛奉依次獻上領地糧冊、軍械冊、賦稅冊。
每獻一冊,禮官便高聲唱名。
百官站在兩側,沒人敢喘大氣。
這不是普通獻降。
這是天下割據勢力最後一次低頭。
周老刀跪在最前面,雙手捧著一隻鐵匣。
匣子開啟,韓大山的首級已經用石灰封過,臉上的肥肉仍舊扭著,像死前還在罵人。
周老刀低頭,嗓子發啞。
「罪臣周老刀,獻逆賊韓大山首級於太廟,請陛下驗。」
衛昭站在太廟階上,一身白衣,沒有穿帝王冕服。
禮部有人原本勸過,說大典該著袞冕。
衛昭沒聽。
他這一身白衣,從衛家靈堂穿到邊關,從北戎大營穿到黃金城,從桂平穿到黑風嶺。
今天,也該穿著它來見老太君。
衛昭低頭看了韓大山一眼,沒什麼痛快。
一個反王死了。
可因為他們死的人,回不來了。
陳淵回不來。
趙青回不來。
張焱回不來。
衛家九子回不來。
老太君也回不來。
衛昭抬手。
「收。」
親衛上前,將鐵匣接過,擺到祭台前。
下一刻,百萬降軍代表在太廟外跪下。
不是所有百萬降軍都能進京,入京的只是各營代表,可那一跪,仍舊鋪滿了長街盡頭。
舊黑山軍、赤刀軍、鐵嶺軍、河東義軍、青龍營、百越軍、海東軍、白鹿軍,旗號全被撤下,只剩新武黑底白字的軍旗壓在最前面。
軍吏高聲道:「降軍拜新武!」
嘩啦。
一片甲葉碰地聲。
「陛下萬歲!」
「新武萬歲!」
聲音從太廟前卷出去,震得宮門上的銅釘都在顫。
百官里,有人眼眶發紅。
也有人低頭髮抖。
李槐站在文臣最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
真好。
衛昭轉身,走到太廟祭台前。
九位夫人分列在他身後。
她們穿的不是宮裝。
有的著甲,有的素衣,有的腰間帶刀,有的手裡還捏著帳冊一樣的東西。
禮官看得眼皮亂跳,卻沒人敢說不合禮。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新武能走到今天,不只是衛昭一個人的功。
蘇清韻管糧,商婉清造械,霍青鸞守城,柳驚霜練兵,謝道寧救傷,花解語和聶隱娘鋪錦衣閣,拓跋月和蕭觀音穩異族,方扶搖定製度。
這些女人站在太廟前,沒人敢說她們不配。
衛昭拿起三炷香。
香火點燃,他看著牌位,許久沒說話。
老太君的牌位在最前。
旁邊是衛淵,是衛家九子,是陳淵、趙青、張焱,是所有為新武戰死的將士名冊。
名冊太厚,堆了整整三案。
衛昭看著那些名字,喉嚨有些發緊。
他從穿越來的第一天,就站在衛家靈堂里。
那時候九口棺材擺在眼前,老太君還活著,衛家軍只剩三千,盧嵩在朝堂上磨刀,元熙帝假仁假義,五胡在邊境燒殺。
他那時想的很簡單。
活下去。
替衛家討債。
把該殺的人殺乾淨。
可走到今天,他才明白,殺人只是開始。
天下定了,才是真正的難。
衛昭把香插進爐中,聲音不高。
「娘,您看到了嗎?」
沒人說話。
太廟前,百官、將士、百姓全都低著頭。
衛昭看著牌位,輕聲道:「天下定了。」
柳驚霜眼眶微紅,仍舊站得筆直。
拓跋月抱著衛玄,孩子還小,聽見外面的山呼萬歲,竟然沒有哭,只睜著眼看香火。
蘇清韻低頭,用袖角按了按眼尾。
商婉清看著那些戰死名冊,手指攥得發白。
謝道寧閉了閉眼,像是又想起醫營里那些沒救回來的傷兵。
花解語臉上仍帶著笑,可那笑比平日淡了許多。
聶隱娘站在最末,沉默得像影子。
蕭觀音望著太廟牌位,又看向懷裡的新武旗,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禮官高喊:「百官拜!」
眾人跪下。
「將士拜!」
甲葉齊響。
「萬民拜!」
太廟外,長街盡頭,百姓跪成黑壓壓一片。
衛昭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想起太多人。
大典一直到黃昏才散。
六位降王被押往偏殿,等候封賞與安置。
周老刀被單獨帶走,赤刀舊部拆編入新武各營。
百萬降軍的軍籍重錄,也從這一日正式開始。
刀收起來了。
帳本開啟了。
這比殺人更麻煩。
衛昭剛走下太廟石階,方扶搖便從旁邊緩步走來。
她依舊一身白衣,手裡拿著一卷折好的奏冊。
「陛下。」
衛昭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忍到現在才開口,已經很給朕面子了。」
方扶搖也不客氣。
「今日是祭先人,臣不敢擾。」
衛昭道:「現在敢了?」
「敢。」
她把奏冊遞上來,聲音很平。
「外患已平,內亂已定。軍功制的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該輪到科舉了。」
衛昭接過奏冊,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