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翻身上馬時,李槐已經在太和殿裡砸了第一本帳冊。
「戶部左侍郎劉崇,吞青州賑災銀四成,家中暗窖白銀二十一萬兩,金器三箱,田契七百六十畝。」
李槐站在御階下,侯服還沒穿順,可嗓門已經順了。他把帳冊往地上一摔,指著跪在殿中的劉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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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說家中清貧?」
劉崇臉白得像紙,額頭貼著青磚。
「冤枉!臣冤枉啊!那些銀子不是臣的,是族中積蓄,是祖產!」
李槐笑了。
他這一笑,幾個舊臣後背都涼了。
「祖產?」
李槐蹲下去,把一張發黃的賑災銀票據拍在劉崇臉邊:
「你祖宗還挺會挑日子,青州餓死人的那年,祖產正好漲了十七萬兩?」
「抄家。」
李槐起身,袖子一甩:「劉崇革職,下獄。劉家封門,銀糧入庫。凡替他藏銀藏糧者,同罪。」
劉崇猛地抬頭。
「李槐!你一個草寇出身的東西,也配審朝廷大臣?」
殿裡幾名舊臣眼皮狂跳。
完了。
這話罵出來,就不是求活,是找死。
李槐反倒不怒,低頭看著他。
「我草寇出身,所以知道百姓餓肚子是什麼樣。」
他聲音一下冷了:「你衣冠楚楚,所以青州餓死人時,你還能把銀子搬回家。」
他轉頭看向殿外。
「拖下去。」
兩個禁軍上前,把劉崇架起來。
劉崇還在罵。
「新武朝用草寇為相!國將不國!國將不國啊!」
李槐撿起地上的帳冊,拍了拍灰。
「下一個,工部右侍郎陶明。」
陶明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李槐抬眼看陶明。
「你也有祖產?」
陶明嘴唇哆嗦,半天擠出一句。
「臣……臣不知那私商會賣給反王……」
「你收銀子的時候知不知道?」
「臣……」
「夠了。」
李槐揮手:「封陶家,抄工坊,查族人。軍器鐵料賣給反王,按附逆論。」
陶明整個人一抖。
「附逆?李相,李相饒命!臣願捐銀,臣願捐糧!」
李槐聽見「李相」兩個字,臉皮抽了一下。
這稱呼他還沒習慣。
可他更清楚,自己現在不能露怯。
衛昭把這把刀交給他,不是讓他在朝堂上學舊臣拱手客氣的。
陛下在外頭打聖火教。
京城裡這些蟲子,他得替陛下剁乾淨。
「晚了。」李槐道,「拖下去。」
一上午,五家被封。
戶部左侍郎劉家,工部右侍郎陶家,兵部兩個吃空餉的郎中,刑部賣獄位的堂官。
銀箱一口口從朱門大宅里抬出來,封條貼上去的時候,京城百姓圍了半條街。
有人不敢喊,怕。
怕這只是新朝做樣子。
也怕那些大族回頭報復。
可等劉家暗窖被挖開,白銀一箱一箱見了光,街邊一個老婦忽然撲通跪了下去。
「我兒子死在青州逃荒路上啊……」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原來銀子在這裡!原來糧銀在這裡!」
這句話一出來,人群炸了。
「抄得好!」
「殺了他們!」
「狗官!青州死了多少人,他們還藏銀!」
禁軍按著刀柄,原本還怕百姓亂。可罵聲越來越大,罵的全是那些被抄家的官。
李槐站在劉家門口,看著那老婦哭到站不起來,手指攥著帳冊,骨節發白。
他以前也窮過。
不是沒見過死人。
可這一刻,他才真明白衛昭為什麼要抄家,要招賢,要軍功授田。
因為百姓不是不知道誰壞。
他們只是以前沒地方說。
現在新武朝敢把門踹開,把銀箱抬出來給他們看,他們就知道,這個朝廷和舊魏不一樣。
至少現在不一樣。
可罵著罵著,也有人抬頭看向城外方向。
「陛下真能擋住聖火教嗎?」
「聽說不止三十萬人,後面還有幾百萬流民。」
「十大反王也沒平啊。」
「抄了貪官是好,可若京城被沖了,這些銀子還有用嗎?」
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在人群里。
李槐聽見了。
他沒有罵回去。
因為這些話沒錯。
百姓叫好,是因為他們恨貪官。
百姓擔心,是因為他們還想活。
新武朝要真扛不住韓大山、周老刀和聖火教,今天抄家再痛快,明天也會變成笑話。
李槐抱緊帳冊,轉頭對身邊禁軍道:「把銀子押去戶部新庫。路上誰敢伸手,剁。」
禁軍抱拳。
「遵相令!」
與此同時,王家後宅。
王、鄭、崔、陸四家的族長坐在一間小廳里,桌上擺著茶,卻沒人喝。
鄭家族長鄭良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李槐這活閻王,已經盯上咱們了。」
崔家族長崔衡冷笑。
「他本來就是沖著咱們來的。王家通陳橋,鄭家卡漕船,我崔家藏糧,陸家欠債欠到褲腰都快當了。陛下那邊帳清楚得很。」
陸家族長陸聞山臉一黑。
「什麼叫褲腰都快當了?我陸家是被盧嵩害的!」
這話一出,四個人都沉默了一瞬。
盧嵩。
提起這兩個字,沒人不恨。
王懷禮咬著牙。
「若不是盧嵩,我王家鹽引怎會丟七成?他一句軍需,一句國用,拿走銀子連欠條都不給。現在倒好,他死了,新武朝又來找咱們要糧要銀。」
鄭良拍了一下桌子。
「漕船也一樣!盧嵩前後征了我鄭家兩百餘艘船,回來不到一半。船工死了多少?現在李槐還說我鄭家卡糧道。」
「你沒卡?」崔衡瞥他。
鄭良噎了一下。
「我那是自保!」
「王家送金去陳橋,也是自保?」陸聞山補了一刀。
王懷禮臉色更黑。
「陸兄少說風涼話。你陸家如今窮得叮噹響,當然不用兩頭押。你但凡還有三十萬兩,你押不押?」
陸聞山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押。
當然押。
世家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忠義,是風向。
可現在風向變了。
衛昭不是元熙帝,也不是盧嵩。
元熙帝多疑,盧嵩貪狠,可他們都離不開世家門第,離不開舊朝那套薦舉和體面。
衛昭不一樣。
他敢用李槐這種草根當丞相,敢封方扶搖當國師,敢讓聶隱娘扣王家的送金人。
這人是真會掀桌子。
王懷禮捏著茶盞,手背青筋露出來。
「說吧,拿多少。」
鄭良皺眉。
「王家準備多少?」
「銀五萬兩,糧三萬石。」
崔衡直接笑了。
「打發叫花子呢?」
王懷禮怒了。
「你崔家糧倉滿,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王家被盧嵩刮成什麼樣,你們不知道?」
「我崔家也不是開糧山的。」
崔衡臉色沉下去:「去年災荒,佃戶跑了三成。盧嵩征糧征了兩遍,新武朝又要征。再吐下去,莊子就空了。」
鄭良咬牙。
「鄭家出船。漕船一百二十艘,船工照舊給工錢,替朝廷運江南糧。銀子……兩萬兩。」
崔衡閉了閉眼。
「崔家出糧十萬石。」
王懷禮眼皮一跳。
「你瘋了?」
崔衡看著他。
「不瘋怎麼辦?等李槐帶人來挖寺廟暗倉?」
王懷禮不說話了。
王懷禮把茶盞放下。
「王家銀八萬兩,糧兩萬石。再多,沒有。」
鄭良看著他。
「陳橋那邊呢?」
王懷禮眼神陰下去。
「斷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從今天起,誰再敢往反王那邊送一兩銀子,不用李槐來,我先把他逐出族譜。」
沒人笑。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王懷禮忽然忠心了。
是衛昭那邊的刀太快。
快到他們不敢再賭。
皇宮內,拓跋月把虎符副令攥在手裡,坐得很不安穩。
謝道寧隨軍去了,柳驚霜、霍青鸞也隨衛昭出征。
宮裡剩下她們幾個,外頭看著安穩,可拓跋月心裡像被火烤。
憑什麼她不能去?
她會騎馬,會夜襲,會帶羌騎。
以前西羌山道那麼難,她都能帶人摸過去。
現在倒好,衛昭出征,她只能和其她姐姐留在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