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嵩的鼓槌停了一下。
他站在龍輦前,盯著戰場兩翼那兩條正在外繞的騎兵,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在幹什麼?」
旁邊內侍不敢答。
王景也不敢答。
因為他也看不懂。
衛昭居然真的在包圍御林軍。
不是佯動,不是騷擾,不是從側翼咬一口就走,而是讓柳驚霜和蕭觀音各帶騎兵往兩側拉開,硬生生繞向御林軍後方。
王景握劍的手指發白。
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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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御林軍,不是十萬新軍。
衛昭手裡能立刻動的兵力也就二十萬上下。
低於三倍兵力,想包圍精銳,簡直就是把脖子伸到對方刀口下。
兵書里不是沒有少打多。
可包圍?
那是另一回事。
圍敵,最怕圍不死。
圍得太緊,敵軍困獸猶鬥,損失會大到讓人肉疼。
圍得太松,又會被敵人抓住一點沖開。
許多老將寧願圍三缺一,讓敵人有路可逃,也不願把精銳逼到死地。
衛昭現在倒好。
他不但要圍,還要把十萬御林軍全封住。
王景牙根都咬酸了。
「他憑什麼?」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盧嵩聽見了,眼皮動了一下。
他不懂排兵布陣,卻懂人心,也懂最簡單的帳。
十萬御林軍若被圍,氣勢上當然難看。
可衛昭要圍,就必須把兵攤開。
兵一攤開,正面就薄。
而正面那裡,霍青鸞只有五千重甲兵。
五千。
擋兩萬御林軍重步,還要頂住弩陣和長矛反推。
只要玄武陣一破,御林軍中段壓出去,左右兩翼的騎兵立刻會被切斷。
到時候不是衛昭包圍御林軍,是御林軍反手把他兩翼騎兵撕碎。
盧嵩慢慢笑了。
「衛昭信那個女人?」
王景立刻道:
「陛下,霍青鸞陣法厲害,可陣再厲害,也是人撐的。五千重甲撐不了太久。」
他這話說得很快。
也說給自己聽。
不能慌。
東風谷那一敗已經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他不能再被衛昭牽著鼻子走。
現在局勢明明有破綻,明明是衛昭貪了。
對,就是貪。
衛昭想一戰吃掉御林軍,想在京城外把盧嵩最後一把刀折斷,所以才會冒這個險。
只要正面打穿,他就輸了。
王景猛地舉劍。
「中段壓上!不要管兩翼!先破玄武陣!」
傳令兵嘶吼著衝出去。
「中段壓上!」
「破玄武陣!」
御林軍鼓聲再起,兩萬重步卒頂著盾往前推進。
盾沿撞盾沿,長矛從縫隙里扎進去,玄武陣前排幾乎被壓得半跪在泥里。
霍青鸞站在陣車上,手中令旗沒有動。
她看見了王景的選擇。
也看見了盧嵩的鼓聲。
正面壓力大到讓人喘不過來。
五千重甲不是鐵打的,每往後退半尺,就要留下幾具屍體。
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衛昭的兩翼就會斷。
衛昭把這個正面交給她,因為他相信她能釘住。
霍青鸞指尖被令旗竹柄磨出血,她看也沒看。
「前盾換位。」
傳令兵聲音都啞了。
「前盾換位!」
第一排重甲兵中,受傷最重的人被後排拖下半步,第二排立刻頂上來。
動作不快,卻很穩。
一個胸口中矛的重甲兵還死死抓著盾。
旁邊人急了。
「你退!」
那人嘴裡全是血沫,罵得含糊。
「退個屁……老子還沒死。」
後排同袍一腳踹在他腿彎,把人踹到陣內。
「沒死就滾後頭喘氣!」
盾牆又合上了。
御林軍長矛刺進來,重斧砸下去,斷矛飛出去,血從盾縫裡往下淌。
衛昭在中軍看著這一幕,手指一點點扣緊槍桿。
夠狠。
霍青鸞這女人,平日連和人多說兩句話都嫌麻煩,可到了陣前,真能把五千人當一座關用。
疼嗎?
當然疼。
每一面盾後面都是衛家軍的老卒,都是跟著衛家在邊關熬過來的命。
但現在不能疼。
疼也得等打完再疼。
衛昭抬眼看向左翼。
柳驚霜已經切進去了。
她沒有跟御林軍左翼騎兵硬撞,而是帶衛家騎從外側斜斜掠過,刀鋒專砍馬頸、馬腿和旗手。
御林軍騎兵甲好,人也強,可戰馬一亂,陣形立刻歪了。
柳驚霜一刀斬翻一名騎將,冷聲道:
「別戀戰,往後封。」
衛家騎兵立刻分成三股,一股纏住御林軍左翼,一股繼續外繞,最後一股貼著官道邊緣往後軍沖。
衛昭看得清楚。
驚霜懂他的意思。
不是殺多少人,而是封口。
先把御林軍兩翼的活動空間壓死,再讓後續步卒跟上來,把口袋一點點紮緊。
這不是一口吞。
是慢慢勒。
右翼,蕭觀音的打法更刁。
她熟鮮原騎法,也熟御林軍操典。
御林軍騎兵想用重騎壓她,她偏不接,帶著羌騎和鮮原騎繞著弧線跑,箭矢一輪輪射向馬眼和旗號。
拓跋月坐在後陣馬車上,急得指甲幾乎掐進車沿。
「左邊那隊蠢貨!別追人,砍馬!砍馬聽不懂嗎!」
傳令親衛跑得嗓子冒煙。
蕭觀音遠遠聽見傳來的羌語,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大王說了,砍馬。」
羌騎轟然應聲。
御林軍右翼騎兵被牽得越來越遠,想回中軍救援,卻被蕭觀音從側面一刀刀割著。
人沒死多少,馬先倒了一片。
王景看得額角青筋直跳。
「不能讓他們合圍!」
他終於急了。
他剛才還覺得衛昭是在找死,可現在那兩翼騎兵竟真有合口的跡象。
更要命的是,衛昭的後續步卒開始跟上了。
黑山堡、東風寨、白水營、青州軍,還有衛家軍步卒,一批接一批往兩側填。
不是亂跑,是沿著騎兵清出來的縫往前壓。
騎兵開路。
重甲居中釘死。
步卒跟進封邊。
這套東西一旦成形,御林軍就算再精銳,也會被壓在中間。
王景喉嚨發乾。
不該這樣。
包圍不是這麼容易的。
可衛昭偏偏做到了第一步。
盧嵩再次擂鼓。
鼓聲像是在催命。
御林軍中段發了狠,重步卒一層一層往前壓,前排有人被斧頭砸倒,後排立刻補上。
弩手抬高弩機,箭雨越過盾牆,射向玄武陣後排。
一名傳令兵被射穿脖子,倒下時手裡還抓著令旗。
霍青鸞看見了。
她伸手接住那面快落地的小旗,親自舉起。
「中槍收。」
「後盾補。」
「斧兵,砍腿。」
三令落下,玄武陣忽然往內縮了半尺。
御林軍前排以為盾牆要崩,怒吼著往前擠。
下一刻,盾下短斧橫掃。
幾名御林軍重步卒膝甲被砸裂,整個人撲倒在地。
後排收不住腳,陣線頓時亂了一塊。
韓大山眼睛亮了。
「黑山堡!」
衛昭卻先一步開口。
「別沖。」
韓大山硬生生停住,脖子都憋紅了。
「衛帥,缺口!」
「那是青鸞拿命換出來的喘息,不是讓你進去送死的。」
衛昭盯著正面,聲音很冷。
他太清楚了。
現在衝進去,只會被御林軍中段絞住。真正的刀不在正面,在兩翼。
王景想讓他被缺口勾進去。
他偏不去。
這老套誘餌,他不吃。
衛昭抬槍看向左後方。
柳驚霜的白旗已經繞到御林軍後側。
右邊,蕭觀音的騎兵也壓住了退路。
還差一點。
差最後一口。
衛昭撥轉馬頭。
趙七娘立刻看過來。
「衛帥?」
「白水營,跟我走。」
趙七娘一怔。
「你親自去?」
衛昭笑了一下。
「不然讓王景慢慢想明白?」
他一夾馬腹,白馬衝出中軍。
白袍在血風裡展開,白蠟槍斜斜壓低。
王景遠遠看見那道白影動了,臉色瞬間變了。
「衛昭動了!攔住他!」
可晚了。
衛昭帶白水營從正面和左翼之間那道縫切進去,沒有撞盾牆,也沒有碰重步,而是直奔御林軍中軍傳令道。
趙七娘跟在後面,短弩連發。
旗手倒。
鼓手倒。
傳令兵倒。
衛昭的槍更快。
一名御林軍校尉剛要舉刀攔,白蠟槍已經穿過他甲縫,把人挑下馬。
衛昭沒有停,反手一掃,將旁邊令旗砸斷。
旗一倒,中軍左側的號令瞬間斷了一截。
柳驚霜抓住機會。
「合!」
衛家騎兵從後側壓上。
蕭觀音也同時抬刀。
「收口!」
右翼騎兵橫切回來。
三個方向的兵線在御林軍後方一點點合上。
不是整齊的圓。
也不漂亮。
有缺口,有亂兵,有逃散的馬,有被撞翻的車。
可它合上了。
三個時辰。
從盧嵩擂鼓反推,到霍青鸞五千重甲死守,再到兩翼騎兵繞後,步卒跟進,衛昭親自斷令。
整整三個時辰,京城外的官道上,十萬御林軍竟真的被二十萬大軍圍在了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