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槐的臉色不太好看。
周老刀也不笑了。
韓大山抬起頭,看向衛昭,眼神複雜。
佩服有。
忌憚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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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心裡清楚得很。
他們都知道自己能打,也都知道衛家軍是大義所在。
可越是這樣,他們越不想把盟主的位置拱手讓出來。
因為他們心裡也有一本帳。
此戰若敗,大家一起死。
此戰若勝,京城震動,元熙帝那張龍椅還能不能坐穩都難說。
盧嵩一死,朝堂必亂,地方州府也會跟著搖。
到時候誰手裡握著聯軍大旗,誰就能先一步占住「大勢」兩個字。
大勢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壓死人。
周老刀忽然冷笑一聲。
「衛將軍的功勞,老子認。」
他把柴刀重新抓在手裡,卻沒拔。
「可打仗歸打仗,起義歸起義。衛家軍是朝廷兵,打的是清君側。我們這些人呢?我們打的是貪官,是苛稅,是不給活路的狗朝廷。」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東風寨雖然這次只帶三萬人來,可青州東道兩省,十八座縣城,都是老子的地盤。」
「論兵馬,我未必最多。」
「論地盤,誰比我大?」
這話一出,他身後幾個首領立刻接上。
「不錯!盟主不能只看眼前帶來多少人,也得看根基!」
「東風寨占兩省,糧倉、山寨、兵源都有,周寨主當盟主,才穩。」
「衛將軍戰功大,可衛家軍畢竟只有十幾萬,咱們百萬聯軍,不能全聽一家之言吧?」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來了。
終於來了。
剛才還是搶功,現在開始分陣營了。
有人推自己,有人推李槐,有人推周老刀。
再等半刻,韓大山那邊也該有人跳出來說黑山堡礦工能戰,最適合當先鋒盟主。
果然,黑山堡旁邊一個滿臉鬍子的漢子站了起來。
「地盤大有什麼用?能搬到黃金城下砸人?」
他拍了拍胸甲。
「打黃金城,靠的是人能不能頂上去。黑山堡八萬人,都是礦里爬出來的漢子,掄錘砸石頭砸了半輩子,盾牌再硬,能有礦壁硬?」
「要我說,韓大哥才該做盟主!」
帳內一下又炸了。
「放屁!」
「你們黑山堡才打過幾仗?」
「打縣衙和打軍城是一回事嗎?」
「周老刀占兩省,李先生有十萬人,衛將軍有衛家軍,你韓大山憑什麼?」
「憑拳頭!」
韓大山身後的漢子一腳踩在凳子上。
「誰不服,出去練練!」
柳驚霜的刀往外推了半寸。
只是半寸。
帳內聲音就低了一層。
衛昭看見了,心裡那口煩躁總算壓下去一點。
還好。
至少衛家軍這邊沒人亂。
只要衛家軍不亂,這座帳就翻不了天。
可一直這麼吵下去不行。
蕭恆就在黃金城里看著。那老王爺現在估計巴不得他們吵,最好今天爭盟主,明天爭糧草,後天自己先砍起來。
百萬大軍?
一盤沒攪勻的麵糊罷了。
看著多,真上火,一鍋全糊。
衛昭手指在帥案上敲了兩下。
「諸位。」
聲音不高。
但帳內還是慢慢靜了。
不是因為這些義軍首領多給面子。
是因為衛昭身後站著柳驚霜、蘇清韻、聶隱娘,也因為那杆白蠟槍就靠在案邊。
名聲有時候比刀好用。
尤其是白袍上還沾過三個太保的血。
衛昭抬頭,看向周老刀。
「周寨主說地盤。」
周老刀眯了眯眼。
衛昭又看向李槐。
「李先生說兵多。」
李槐抱著帳冊,沒接話。
衛昭再看韓大山。
「韓首領說能戰。」
韓大山手指動了一下。
衛昭笑了笑。
這一笑,帳內反倒更靜。
「都沒錯。」
他把手從案面上收回來。
「地盤要緊,兵馬要緊,能戰也要緊。百萬聯軍打黃金城,不是街頭鬥毆,也不是山寨搶糧。誰當盟主,誰就要管所有人的糧,所有人的命,所有人的死法。」
他頓了頓。
「說句難聽的,盟主令一下,某一路人馬去填護城河,去撞拒馬,去扛弩車。」
「那一路人馬死光了,首領能不能認?」
沒人說話。
剛才喊得最凶的幾個,全把眼睛挪開了。
衛昭心裡冷笑。
看。
這就是關鍵。
搶位置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凶,真說到拿自己的人命去填,立刻就啞了。
他不怕他們貪,怕的是他們只想占便宜不想死人。
打黃金城,不死人?
做夢。
蕭恆那座鐵龜殼,衛家軍已經用七千騎兵試過了。那不是喊幾句口號、舉幾面破旗就能撞開的城。
誰當盟主,第一件事不是風光。
是背血債。
趙七娘忽然開口。
「若衛將軍下令白水營填河,我認。」
帳內不少人看向她。
趙七娘面色不變。
「只要衛將軍先把為什麼要填、填了能換什麼說清楚,我認。」
衛昭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可用。
蘇清韻也抬了抬眼,顯然也記下了。
李槐沉默片刻,緩緩道:「青州軍也不是不能聽衛將軍號令。」
周老刀立刻看他。
李槐沒理他,繼續道:「但盟主之位,不能只憑名望定。衛將軍若為盟主,打下黃金城之後,各路義軍如何安置?糧草如何分配?攻入京城之後,是清君側,還是改天換地?」
最後四個字落下,帳內杯子磕了一聲。
有人的手抖了。
衛昭的目光定在李槐臉上。
老東西,真敢問。
不過這問題繞不開。
清君側是衛家軍的旗號。
可這些義軍不一樣。他們很多人已經殺官、焚印、占城,回不了頭了。
讓他們打完黃金城之後各回各家,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不信。
衛昭自己也不信。
大魏這口鍋,已經裂了。
盧嵩只是鍋里最臭的一塊肉。把他撈出來,鍋還是裂的。
可這話現在不能攤開說。
攤開了,就不是清君側,是明著造反。
蕭恆那邊立刻會借這個名義把所有能搖擺的人重新壓回皇帝身邊。
衛昭心裡把局勢過了一遍。
得穩。
不能被李槐牽著走,也不能讓這些義軍覺得衛家軍只想拿他們當刀。
「李先生問得好。」
衛昭手指按在案邊。
「但這話,應當等黃金城破了再談。」
周老刀立刻嗤笑。
「等城破了?到時候衛將軍兵強馬壯,東胡王在手,天下民心在身,我們還能談什麼?」
這句話很刺。
也很真。
衛昭沒有生氣。
這幫人若連這點警惕都沒有,也活不到黃金城。
他剛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急。
不是一匹馬。
是一片馬蹄從營外壓過來,近到帳布都被震得輕輕晃了一下。
守帳親兵剛要喝問,一道清亮的聲音已經從外面傳進來。
「我聽說,人多、地盤大的就能當聯軍領袖?」
帳內所有人同時轉頭。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拓跋月一身皮甲,額前髮辮沾著塵土,腰間彎刀還沒解,整個人像是從長途奔襲里直接衝進來的。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周老刀、李槐、韓大山,最後落到衛昭身上,嘴角一揚。
「那西羌三十里草原和二十萬大軍,夠不夠大?」
周老刀的臉一下僵了。
韓大山也站了起來。
李槐手裡的帳冊翻開半頁,又停住。
衛昭看著拓跋月,心裡那口堵著的氣終於鬆了一點。
這個拼命三娘,真趕回來了。
可下一瞬,帳外又響起一道輕喝。
「不夠的話——」
另一邊帳簾被親兵掀開。
霍青鸞走進來,身上甲冑整齊,眉眼依舊冷淡,手裡握著一卷陣圖。
她身後,傳令兵高舉南境軍旗,旗面上還帶著行軍塵土。
「還有南方十萬大山。」
霍青鸞抬眼,看向帳內眾人。
「與十五萬駐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