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東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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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先看見了。
一個站在城垛後面的哨兵,揉了三遍眼,才敢張嘴。
「衛——衛將軍回來了!」
這一嗓子從城頭上炸下去,整條城牆全活了。
先是東城牆上的守軍。
三萬人守了四天四夜,鐵甲上的血痂比甲片還厚,臉上的污垢把五官都糊成了一團。
從城垛後面站起來的,從滾木架子底下爬出來的,從箭垛縫隙里探出腦袋的——一個接一個,全往外看。
看見了。
白袍。
雖然那件白袍已經看不出底色了,但槍桿上挑著的旗幟是白的,馬是白的。
更重要的是——白袍後面,拖著一輛囚車。
囚車裡關著一個穿紫袍的人。
安靜了兩息。
然後城牆炸了。
「贏了——!」
「東胡王被抓了!!」
「主帥萬勝!衛家軍萬勝!!!」
吼聲從東城牆上翻湧下來,一浪接一浪,把城內的街巷都灌滿了。
有人把頭盔摘下來往天上扔,鐵盔轉著圈飛上去又落下來,砸在城牆磚面上彈了兩下。
有人拿長矛在城垛上使勁敲,鐵矛杆和青磚碰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沒有節奏,但所有人都跟著敲。
有人什麼都沒幹,靠著城牆根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天四夜。
二十多萬人的攻城,滾木、火油、床弩,城頭上的青磚被砸碎了換,換了再碎。
多少人沒能等到這一刻。
……
城牆內側。
商婉清從床弩後面鑽出來,圍裙口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也沒撿。
她站在城垛邊沿往下看,看見了囚車裡那個紫袍身影。
兩隻手撐在城垛上,手指上全是機油和鐵鏽,指甲蓋底下黑一塊紅一塊。
她的嘴抿成一條線,抿了半天,忽然伸手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顆螺帽,攥在掌心裡,攥得骨節咯吱響。
四天,她在城頭上守了四天,修了七十三架床弩,換了一百多根弩弦,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
她沒哭。
只是把螺帽塞回口袋裡的時候,手晃了一下。
旁邊的校尉沖她喊了什麼,她沒聽見。
……
北城牆。
蕭觀音靠在城垛邊,手裡的短刀還沒來得及歸鞘。
訊息是傳令兵跑過來送的——跑得鐵甲片子嘩嘩響,人還沒站穩就開始喊。
「東胡王被少帥生擒!正面大軍全線潰退!」
蕭觀音的手在短刀柄上一停。
她轉頭朝城外看了一眼——北面的戰場已經安靜了,東胡的屍體鋪了滿地,有些已經開始發臭。
她緩緩把短刀插回鞘里。
沒喊,沒笑,只是站在城垛後面,朝著南面的方向看了很久。
南面。
趙青死在那個方向。
……
城內。
聶隱娘蹲在一截斷牆後面,手裡還攥著兩柄短匕。
吼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把匕首在袖口上擦了擦,插回腰間的暗鞘里。
站起身,踩著碎瓦往城門方向走。
走了兩步,停了。
轉頭朝城外看了一眼。
那些還活著的義軍——五六千人,不,可能更少——正從戰場上往回挪。
斷胳膊的攙著瘸腿的,瘸腿的拖著站不起來的。
有人扛著同伴,走三步歇一步。
有人自己走不了了,就坐在地上,等後面的人把他拽起來。
聶隱娘的視線在那群人身上停了兩息,收回來,繼續往城門走。
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
……
花解語站在城內的一座箭樓上。
她的位置選得極好——整條主街和城門甬道全在視野里。
四天來她一直待在這兒,不是守城,是盯人。
哪些將領的部曲還在聽令,哪些隊伍出現了動搖的苗頭,哪些人在私下裡嘀咕——她的眼睛比斥候還管用。
此刻她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管,是她的情報網專用的傳信筒。
裡面的紙條還沒拆。
不用拆了。
城門方向傳來山呼海嘯的歡呼,花解語把竹管往袖子裡一塞,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一閃就沒了。
她轉身下樓。
裙擺的褶皺里藏著三柄飛刀,走路時輕微的金屬碰撞聲被歡呼蓋得乾乾淨淨。
……
謝道寧是最後一個收到訊息的。
她在城內臨時搭建的傷兵營里,袖子挽到肘彎上面,兩隻手從指尖到手腕全是血。
面前躺著一個剛從城頭上抬下來計程車卒,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斷面還在往外滲。
謝道寧一手按著止血的藥棉,一手往傷口上撒止血粉,動作快且穩。
傳令兵衝到傷兵營門口嚷了一聲。
「東胡王被生擒了!仗打贏了!」
傷兵營里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能喊的在喊,不能喊的拿手拍床板,床板拍不動的就拍自己的腿。
有人疼得齜牙咧嘴還在笑,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
謝道寧的手沒停。
藥棉按住,纏布條,打結。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跟身邊的歡呼隔了一層。
等傷口處理完了,她直起腰。
兩隻手在圍兜上擦了擦,血痕從圍兜上面拖出兩道長印。
她走到傷兵營門口,朝東面看了一眼。
不是看戰場。
是看更遠的方向。
京城的方向。
老太君的棺槨還停在靈堂里,沒有下葬。
仗打完了。
下一步——該算那筆帳了。
謝道寧的手在圍兜上慢慢收緊,又鬆開。
轉身走回傷兵營里,繼續給下一個傷員換藥。
……
城門甬道。
衛昭的馬從甬道里穿過來的時候,兩側計程車兵全瘋了。
鐵甲碰撞的悶響蓋不住吼聲,長矛在地上杵得咚咚響,有人往前沖了兩步想摸一下那匹白馬,被旁邊的人一把拽回來。
「少帥!少帥!少帥!」
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喊,喊到後來連調子都變了,全成了嘶吼。
衛昭騎在馬上,白蠟槍擱在肩上,臉上的血痂被風吹得往下掉。
他沒笑,也沒揮手。
只是從甬道里慢慢走過去,一步一步,馬蹄踩在石板上,清脆的響。
囚車跟在後面。
木籠車碾過甬道的石板路,吱呀吱呀響得刺耳。
車裡的東胡王被顛得歪了兩下,鐵鏈嘩啦響。
他的紫袍皺成一團,狼頭冠歪在腦袋上,額角蹭破了一塊皮。
兩側的衛家軍士卒沖著囚車吐唾沫。
有人罵娘,罵得花樣百出。
有人往車上扔石子,石子從木柵欄縫隙里飛進去,砸在東胡王的肩膀上、後背上。
東胡王的牙根磨了一下。
他透過木柵欄的縫隙看著外面的衛家軍,又看了看騎在馬上的衛昭的背影。
「衛昭。」
嗓子沙得不成樣,從喉管里刮出來的字像砂紙。
衛昭沒回頭。
東胡王攥著鐵鏈,鏈子上的鐵鏽嵌進指甲縫裡。
「你以為抓了我就贏了?」
衛昭的馬蹄聲沒停。
東胡王的後槽牙咬得咯吱響,鐵鏈被他拽得嘩啦直響。
「這些兵不只聽我一個人的!東胡十二部落,每一個部落都有自己的王!狼山王宮裡還有王后、太子、三十六部長老——」
他把腦袋往木柵欄上撞了一下,狼頭冠徹底歪了。
「我就算死在這裡,東胡也不會停!他們會推新王,會集結新軍,會捲土重來——你擋得了一次,擋不了第二次!」
衛昭的馬停了。
他偏過頭,半張臉從肩膀上方露出來。
血痂裂開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一小塊乾淨的皮膚。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溫潤的、客套的笑。
是嘴角往上一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賭桌上已經翻開了底牌的人,在等對面還蒙在鼓裡的傢伙自己把籌碼推過來。
「東胡王。」
衛昭的嗓子啞得不行,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你說的那些——王后、太子、三十六部長老。」
他把白蠟槍從肩上取下來,槍尾在石板上杵了一聲。
「你再等幾天。」
槍尖朝著西北方向——狼山的方向——隨意點了一下。
「說不定,他們就自己過來找你團聚了。」
東胡王的臉僵了。
攥著鐵鏈的手停在半空,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繃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