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里外,東胡腹地,圖蘭河以北。
五萬騎兵沿著河谷急行軍,馬蹄踩在凍土上的悶響連成一片,從河谷口一直綿延到看不見盡頭的地方。
柳驚霜騎在佇列最前方,素色勁裝外面罩著半舊的鐵甲,腰間長刀的刀鞘磕在馬腹上,隨著顛簸一下一下地響。
從函谷關西側的暗道出發,到現在,整整十天。
五萬人沒有停過,白天趕路,夜裡趕路,偶爾在河灘邊停兩個時辰讓馬喝水、嚼幾口乾糧,然後繼續跑。
衛昭給她的東胡軍布防圖刻在腦子裡——哪條路有巡邏、哪個隘口有駐軍、哪段河谷是盲區。
她帶著五萬人像一根針,從東胡防線的縫隙里穿了過去。
沒有遭遇大規模攔截。
沿途碰上過三次東胡斥候小隊,最多的一次不過百人。
柳驚霜連馬速都沒減,前鋒營直接碾過去,彎刀都沒出鞘,長矛一輪齊刺,百人隊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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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代表沒人發現他們。
五萬騎兵在草原上賓士,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方圓幾十里的牧民都能看見,柳驚霜不在乎牧民。
她在乎的是那些跑掉的斥候——三次遭遇戰里,第二次有七八個東胡兵撥馬就跑,她的前鋒追了兩里沒追上。
訊息已經泄露了。
只是不知道傳到了哪裡。
傳到前線東胡王的大帳?
還是傳到了狼山王宮?
柳驚霜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來回蹭著刀鐔上的冷銅紋路。
十天不眠不休,整支隊伍繃到了極限。
馬匹掉膘掉得厲害,出發時一人三馬,現在能跑的只剩一人兩馬,有些馬的蹄鐵都磨禿了,走在碎石地上一瘸一拐。
騎兵們的臉頰凹陷下去,嘴唇乾裂,眼窩青黑,但每個人的手都還牢牢攥著韁繩。
沒有人問「還有多遠」。
沒有人掉隊。
這五萬人是衛家軍最精銳的騎兵,跟著衛戰打過北戎、跟著衛家九兄弟在邊關滾了十幾年的老卒。
柳驚霜一聲令下往東胡腹地鑽,沒有一個人猶豫過。
副將策馬湊上來。
孫平,四十出頭,跟了衛戰十二年的老人,左臉上一道刀疤從顴骨拉到下巴。
「將軍。」
柳驚霜偏頭看了他一眼。
孫平的嗓子壓得低,被馬蹄聲蓋了大半。
「再有三天,按腳程算,能到狼山。」
柳驚霜沒接話。
孫平咽了口唾沫,又開口。
「弟兄們連續趕了十天的路,人困馬乏,到了狼山還得攻城,狼山是東胡王宮所在,城防不會差——要不要提前找個地方休整半天,哪怕睡兩個時辰,吃頓熱飯,再發起進攻?」
柳驚霜的手從刀柄上挪開,搭回韁繩。
她沒有立刻回答。
三天,狼山還有三天的路程。
休整的好處很明顯——五萬人恢復體力,攻城的時候戰鬥力至少能提三成。
連續奔襲十天的騎兵和休息過的騎兵,完全是兩支不同的軍隊。
但壞處更明顯。
柳驚霜扭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佇列延綿數里,在河谷里拉成一條灰色的長蛇。
五萬匹馬奔跑揚起的塵土在天際線上掛了整整十天,像一面灰色的旗幟,告訴所有人——這裡有一支大軍。
「不休整。」
柳驚霜的嗓子啞了,每個字從喉嚨里刮出來,帶著砂紙的質感。
孫平的嘴動了一下,沒反駁。
「我們這一路動靜太大,瞞不住。」
柳驚霜的視線重新轉向前方,河谷的盡頭隱約能看見一片矮丘的輪廓:
「訊息如果已經傳到狼山,東胡王室現在要麼在調兵回防,要麼在準備跑。」
她頓了一拍。
「我們停半天,他們就多半天的準備時間,多一千守軍進城,攻城就多死一千人。」
孫平的手在韁繩上緊了緊,沒吭聲。
柳驚霜沒再看他,嗓門往下壓了兩分。
「告訴弟兄們,再撐三天,三天之後,狼山城破,想睡多久睡多久。」
孫平抱了下拳,撥轉馬頭往後方傳令去了。
馬蹄聲重新變得整齊,前鋒營的旗幟在風裡嘩嘩作響。
柳驚霜的手重新搭回刀柄上。
十天了。
她不知道函谷關現在是什麼情況。
柳驚霜出發的時候,趙青還沒表態。
六萬殘軍駐在函谷關西邊三十里外,隨時可能從背後捅刀子。
衛昭說他有辦法處理,但沒說具體怎麼辦。
五十萬東胡大軍正面碾壓,背後還有一把懸著的刀。
衛昭手裡只有十五萬人。
柳驚霜的後槽牙磨了一下。
她不是那種會胡思亂想的人。
十五年的軍旅生涯教會她一件事——上了戰場,只管盯著自己面前的路,別回頭看。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第十天,函谷關那邊的仗應該已經打起來了。
東胡五十萬人不可能幹等著,第一天就會發起總攻。
衛昭能撐住嗎。
那個體弱清瘦的少年,白袍白蠟槍,站在城牆上,面對五十萬鐵蹄。
柳驚霜的牙根又磨了一下。
能撐住,必須撐住。
她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按下去,換上另一副面孔。
狼山。
東胡王宮,東胡王的妻妾子嗣全在那裡,部落的金帳、糧倉、祭祀聖地——全在狼山。
拿下狼山,等於掐住了東胡的命脈。
訊息傳到前線的那一刻,五十萬東胡大軍會自己崩——他們的家沒了,妻兒老小全在敵人手裡,還打個屁。
這是衛昭的計策。
圍魏救趙,千里奔襲,以最小的代價瓦解五十萬大軍。
前提是——函谷關撐到那個時候。
前方的河谷漸漸收窄,兩側的矮丘擠壓過來,馬蹄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悶得人胸口發緊。
柳驚霜的手從刀柄上抬起來,往前一指。
「前鋒營加速,過了這段河谷不停,連夜趕路。」
傳令兵應聲,號角嗚嗚地響了兩短一長。
五萬騎兵的速度又提了半拍。
風從正面灌進來,冷得割臉。
柳驚霜把領口往上拽了拽,鼻腔里全是凍土和馬汗的腥氣。
三天。
再有三天。
衛昭,你給我撐住。
柳驚霜的手重新落回刀柄,拇指在冷銅紋路上按了一下,指甲嵌進凹槽里。
等我把東胡王室的腦袋割下來,一顆一顆掛在狼山城頭上。
這幫蠻子千年萬年都記著——中原不是他們能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