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墜在地平線邊緣,把半邊天燒成深紅。
東胡人跑了。
呼延策的中軍旗被踩進血泥里的時候,戰場上還能動的東胡兵不足兩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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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人散成十幾股碎片,朝東南方向拼了命突圍,彎刀都來不及收,翻身上馬就跑。
沒人追。
衛昭把白蠟槍拄在地上,喘得整個胸腔在抖。
白袍上沒有一寸是乾淨的,血漿和泥漿攪在一起結成硬殼,隨著他每一次呼吸嘎巴嘎巴地響。
他站在屍體和碎刃中間。
然後有人笑了。
不是他,是戰場邊緣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坐在三具東胡兵屍體中間,忽然仰著脖子哈哈大笑。
笑聲傳開了。
第二個人跟上來——拄著半截木棍的斷指漢子,笑得渾身都在抖。
第三個,太行寨那個光膀子的扛旗漢子,一邊捂著胸口的刀傷一邊笑,笑著笑著調子就變了,鼻涕和血糊了滿臉。
「贏了——!」
不知道誰先喊的。一嗓子扯出來的瞬間,所有還站著的人全炸了。
「贏了!」
「老子還活著!」
「弟兄們贏了啊——!」
殺豬刀往天上舉,斷矛往天上舉,半截木棍、鐵叉、拳頭、光禿禿的胳膊——全往天上舉。
有人嚎了一嗓子直接跪在血泥里,有人拎著卷了刃的柴刀原地轉圈,轉了兩圈腿一軟坐下去,還在笑。
有人拍著身邊同伴的後背,拍得鐵甲嘩嘩響,嘴裡喊著什麼,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喊什麼。
衛家軍那邊也綁不住了。
幾個年輕的騎兵把長矛往天上扔,扔上去再接住,接住了繼續扔。
一個老卒把頭盔摘下來,頭髮全濕了,貼在腦門上,仰著臉對著天嚎。
慘勝。
兩萬鐵騎出城,不到一萬回來。
義軍六萬堵路,站著的撐死五六千。
但是贏了。
衛昭把槍桿從泥里拔出來擱在肩上,胸口貼著兩樣東西,一左一右。
老太君的遺書和那捲義軍花名冊,紙角和羊皮硌著肋骨,一涼一熱。
「收攏傷員!」
他沖最近的校尉喊:
「能動的全部往西撤,回城!」
校尉應聲,正要傳令——
衛昭的腳步頓住了。
槍桿從肩上滑下半寸。
腳底板傳上來一陣細密的震動。
戰場上的笑聲嘶吼還在持續,但衛昭的耳朵已經捕捉到了另一個東西。
馬蹄。
從東南方向。
不是潰兵,潰兵的蹄聲散、慌、沒有節奏。
這個——密、整、重。
幾千匹馬、上萬匹馬的蹄鐵同時碾過凍土,從地底下鑽上來的悶響。
衛昭猛地扭頭。
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上,一條黑線正在膨脹。
旗幟、成百上千面、馬背上的鐵甲在殘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五萬人。
東胡王從正面大軍抽調的五萬精騎——到了。
戰場上的歡呼聲斷了。
義軍里有人也聽見了蹄聲,轉頭往東南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僵在那裡。
「東胡……又來人了?」
五萬。
衛昭的腦子飛轉,手裡不到一萬衛家軍,大半帶傷。義軍五六千,能站著的都算命硬。
函谷關的城牆在十里之外。
十里。
五萬騎兵全速衝鋒,十里的距離用不了一盞茶。
跑不回去。
戰場上安靜了幾息,剛才還在狂歡的人全停了,所有人的臉轉向東南,看著那條越來越粗的黑線。
扛旗的莊稼漢第一個開口。
「將軍。」
衛昭轉頭。
莊稼漢把那面「保家衛國」的破旗往地上一杵,光腳從血泊里拔出來,朝衛昭走了兩步。
「你走。」
兩個字,乾淨利落。
「函谷關不能沒有你。」
莊稼漢的嗓子全啞了,每個字從牙縫裡蹦:
「俺們……攔一攔。」
旁邊那個刀疤漢子也站過來了,裂了鞘的長劍拄在地上當拐杖。
「將軍,他說得對,弟兄們還能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斷胳膊瘸腿的義軍:
「最起碼……能攔一陣子。」
一陣子,五六千殘兵攔五萬精騎,一陣子都是往多了說。
後面更多人站出來了。
「將軍快走!我們斷後!」
「俺叫張鐵柱!花名冊上有名字了,死就死了——將軍替俺們活著!」
「東胡狗再來十萬,也得在爺爺們這兒崩碎幾顆牙!」
此起彼伏。
沒有一個人說跑。全在說擋。
衛昭站在原地沒動。
白蠟槍杵在腳邊,指甲縫裡全是血痂。
五萬東胡精騎,滿格體力,錐形陣碾過來——這些連鎧甲都沒有的人拿什麼擋?
拿命,擋不了多久,碾過去就是一地碎肉。
蘇清韻從衛昭身後催馬過來,銀甲上沾滿了血,肩甲又往下滑了半寸。
她先看了一眼東南方向那條逼近的黑線,再看了一眼衛昭的背影。
衛昭的肩膀繃得死緊,整個人一動不動。
「主帥。」
蘇清韻翻身下馬,銀甲落地哐了一聲。
「你是主帥,三面城牆、十五萬將士、大嫂的五萬精騎——全系在你一個人身上。」
她停了半拍。
「你不能出事。」
衛昭的後槽牙磨了一下,沒吭聲。
蘇清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帶衛家軍留下斷後,你帶義軍弟兄們先撤。」
「蘇——」
「主帥。」
蘇清韻打斷他,嗓門拔高了半截:
「這不是商量。」
銀甲底下那雙眼,平時翻帳冊的時候溫溫吞吞的,此刻釘在衛昭臉上,一動不動。
她轉過身,面朝身後不到一萬的衛家鐵騎。
「全軍——」
話沒出口。
北面。
一聲暴喝從遠處地平線上炸過來,穿過滿地屍體和血霧,硬生生把蘇清韻嘴邊的字堵了回去。
「弟兄們——!」
那嗓門大到離譜。粗獷、沙啞、帶著一股子死過一回又活過來的底氣,從北方的塵土裡破出來。
「我趙某人來救你們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南城牆十里外的平原。
衛昭剛帶兩萬人殺穿了呼延策三萬殘兵和烏蘭圖一萬先鋒,手裡剩不到一萬鐵騎、五六千義軍殘部。
東南方向,東胡王親調的五萬精騎正在合圍。
趙青帶著剛在北城牆打完一仗的七萬義軍,全速南下。
最前面那顆光頭在夕陽底下反著光,彎刀舉過頭頂,額角上的刀口還在滲血,淌了半邊臉,他連抹都沒抹。
身後——鐵甲兵、粗布勁裝的義士、光膀子的綠林好漢——烏泱泱鋪了大半個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