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霜往前走了半步,手指點在沙盤上函谷關的位置。
「我帶走五萬人。」
她的下巴微微收緊。
「函谷關就剩你和十萬兵,加上商婉清的床弩、蘇清韻的糧草,守住東胡正面進攻——沒問題。」
她頓了一拍,手指從沙盤上抬起來。
「可趙青呢?」
這四個字砸在帳里,砸出迴響。
花解語靠在帳角,斗篷領口攏了攏,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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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視線從柳驚霜臉上劃到衛昭身上,又劃回來。
蘇清韻的炭筆懸著,也沒動。
衛昭靠在沙盤邊上,手指在木框上敲了兩下。
帳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半分,等著他開口。
「無妨。」
兩個字,說得松松垮垮。
柳驚霜抬頭看他。
衛昭沒有看沙盤,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從木框上收回來,往後靠了一下,整個人的姿態鬆弛到不像在討論一場關乎生死的戰役。
「有我在,函谷關不會破。」
這句話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詳細的戰術分析,沒有「萬一」「假如」「退一步講」。
就是一句話。
柳驚霜盯著他的臉看了三息。
從雁門關殺到玉門關,從玉門關殺到江南城,從江南城殺到函谷關。
一路踩著北戎、西羌、南蠻、鮮原的屍體走過來的人,說「函谷關不會破」——柳驚霜找不到理由不信。
「我給你一個月。」
衛昭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月之內拿下天狼山,把東胡的根刨了,訊息傳回前線,東胡五十萬大軍——自然退去。」
商婉清靠在帳柱上,手裡那個齒輪終於停了。
她抬起頭,把齒輪塞進腰間口袋裡,難得主動開口:
「確實。」
所有人看向她。
商婉清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工匠特有的精確:
「東胡不是散兵游勇,五十萬大軍能湊在一起,靠的是王室排程、金狼令調兵、天狼山上的糧倉和鐵匠坊供給兵甲。」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在畫一張圖紙:
「天狼山被端,王室宗親被一網打盡,金狼令落入我們手裡——東胡王就算攻下函谷關又怎樣?他回去連坐的椅子都沒了。」
她停了一拍。
「十二個大部落首領的家眷全在天狼山上,訊息一傳開,那些部落兵第一個想的不是打仗,是回家。」
商婉清的手從口袋旁邊垂下來。
「如此,便是破局了。」
帳里安靜了幾息。
柳驚霜的手終於從刀柄上徹底鬆開。
她沒有再問第二遍。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她轉身往帳外走,步子快得帶風,走到帳簾前停了一下,偏過半張臉。
「一個月。」
帳簾落下,腳步聲迅速遠去。
蘇清韻合上帳冊,起身跟了出去——
五萬精騎遠征兩千里,糧草怎麼帶、怎麼分、沿途怎麼補給,這些都要在柳驚霜出發前算清楚。
花解語也直起身,斗篷一甩,朝帳外走。
她的人要在柳驚霜出發前,把沿途東胡巡邏線的最新情報整理出來。
商婉清是最後一個動的,她從帳柱旁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衛昭一眼。
「床弩我再改一版,射程能往外推三十步。」
說完,人就出去了。
聶隱娘始終靠在帳角沒動,她的右肩繃帶剛換過,左臂還吊著,整個人窩在陰影里。
衛昭沖她擺了擺手。
「你也去休息。」
聶隱娘站起身,無聲地走出帳外,腳步輕到踩不出一絲響動。
帳里忽然就空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投下細碎的影子。
衛昭沒有起身。
他坐在沙盤前,手肘撐著膝蓋,整個人往前傾著。
東胡五十萬大軍、趙青六萬殘軍、鷹隼銳士十萬精騎不知所蹤、京城裡盧嵩還在搞鬼、靠山王二十萬兵馬駐在京畿——
這些東西一條條在腦子裡過,過了一遍又一遍。
沙盤上函谷關的位置插著一面小旗,旗面皺巴巴的,被風吹歪了。
衛昭伸手把那面旗扶正。
他沒注意到,帳簾邊還站著一個人。
蕭觀音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手腕上的傷重新裹了紗布,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別著。
她靠在帳柱旁邊,一言不發,就那麼安靜地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
衛昭把沙盤上所有的旗子重新檢查了一遍,手指從東胡主力大營的位置劃到函谷關,又從函谷關劃到天狼山,來來回回走了七八趟。
每走一趟,手指停頓的位置都不一樣——
有時停在東胡前哨營,有時停在糧道的虛線上,有時停在那片空白的鷹隼銳士區域。
他在腦子裡把每一種可能都推演了一遍。
東胡王急攻——函谷關城防加床弩頂住,耗到柳驚霜拿下天狼山。
東胡王圍困——糧草夠撐四十天,柳驚霜一個月內必須得手。
趙青反水——提前布防,把他的六萬人堵在關內西區,不讓他靠近主城門。
鷹隼銳士偷襲——這個最棘手,十萬精騎不知道在哪,隨時可能從任何方向冒出來。
每一條線都有風險,每一條線都不是百分百的把握。
但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這件事,從他在靈堂上穿越過來那天起,就沒變過。
衛昭的手指從沙盤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然後他發現了蕭觀音。
「嫂子?」
蕭觀音沒挪步,也沒出聲,就是看著他。
衛昭愣了一拍,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站多久了?」
「從你第三遍推演東胡王急攻方案的時候。」
衛昭的笑僵了半拍。
第三遍……那至少半個時辰了。
蕭觀音從帳柱旁走過來,在沙盤對面坐下。
紗布裹著的手腕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的姿態跟衛昭一模一樣——前傾,撐著膝蓋。
她沒有先說話。
帳里又安靜了一陣。
蕭觀音的嗓子還帶著點沙。
「壓力很大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
「二十三萬兵馬守函谷關,擋五十萬東胡大軍的瘋狂攻城,還要防著後面趙青隨時捅刀子。」
她的手指在紗布邊緣蹭了一下。
「五萬精騎交給驚霜,遠征兩千里打天狼山,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差錯——」
衛昭打斷了她。
「無妨。」
又是這兩個字。
但這次不是在眾人面前說的,帳里只有兩個人,沒有誰需要被鼓舞、被安撫。
衛昭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爽朗。
「此戰必勝。」
他拍了拍胸口。
衣襟里那封老太君的遺書硌著肋骨,紙角戳在皮膚上,微涼。
「老太君還在十里亭等我回去。」
蕭觀音的睫毛顫了一下。
帳里的空氣沉了半拍。
老太君。
那個七十歲的老婦人,拄著拐杖走進金殿,一杖砸碎盧嵩的頭,然後自絕於滿朝文武面前。
蕭觀音的手指在紗布上收緊,收得紗布邊緣翹起來一角。
她沒有低頭。
她轉過身,視線越過帳簾,越過函谷關的城牆,看向南方。
京城在那個方向。
大魏的皇宮在那個方向。
盧嵩被砸碎了半邊腦袋還活著的那顆頭,也在那個方向。
蕭觀音的嗓子沉下去,每個字都咬得很慢,很重。
「京城。」
衛昭看向她。
「大魏。」
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紗布下的傷口又滲出了一點血,洇在白布上,慢慢擴開。
「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