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里沒人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粗宣地圖上晃過去。
衛昭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惜了。」
三個字很輕,但帳中所有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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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驚霜站在沙盤對面,手搭在刀柄上沒動,她的下頜繃了一下,又鬆開。
可惜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東胡糧草被燒了六成,剩下的撐不過十二天。
這是天賜良機——趁著東胡大軍糧草告急、軍心浮動,主力出關一戰定干坤。
可現在不敢動。
「趙青那邊……」
柳驚霜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慢:
「確實沒辦法冒險。」
她的手從刀柄上滑下來,搭在沙盤邊沿。
「衛家軍十五萬人全壓出去,趙青的六萬殘軍哪怕只整頓好一半,從後方捅過來,我們腹背受敵,東胡再一合圍——」
後面的話不用說了。
衛昭點頭,沒接話。
帳角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聶隱娘靠在帳柱上,左臂還吊著,右手搭在膝蓋上,黑衣面罩只露出一雙眼。
那雙眼裡全是陰沉。
「要不——我先回京城一趟。」
這話說得不急不緩,但誰都聽得出來「回京」兩個字後面跟著的是什麼。
衛昭搖頭。
「老太君的仇要報,但不是現在。」
聶隱娘沒再說話。她的右手在膝蓋上收了收,指尖掐進褲縫裡,半天才鬆開。
帳內又沉下去。
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在燈火里投下細碎的影子。
東胡五十萬大軍的布防被勾勒得七七八八,唯獨鷹隼銳士那十萬精騎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前有強敵,後有內鬼。
大好的戰機,就這麼生生卡死了。
商婉清一直靠在帳柱旁邊沒出聲,她手裡那個齒輪轉了一圈又一圈,腦子裡的東西比齒輪轉得更快。
「那我們現在的處境——」
她開口了,齒輪停在指間。
所有人轉頭看她。
商婉清抬起頭,那雙常年盯著工坊圖紙的眼平平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衛昭身上。
「不出意外的話,東胡王也應該知道吧?」
帳里安靜了一瞬。
衛昭的手指從沙盤邊緣彈了一下。
柳驚霜的脊背微微繃直。
花解語幾乎是毫不猶豫,脫口而出——
「一定知道。」
她從帳角直起身,斗篷下的手臂交疊在胸前。
「盧嵩恨不得我們立刻戰敗,這種重要情報他不可能不通知東胡王。」
「趙青被收買、函谷關後方隨時可能倒戈——這些訊息對東胡來說比十萬援軍都值錢。」
衛昭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慢慢划過東胡主力大營的位置,然後往南,滑到函谷關。
腦子裡的沙盤比眼前這個大十倍。
東胡王是個什麼人?
他見過,不是面對面見過。
是從五天的滲透里,從哨卡布防的精密程度、巡邏換班的時間精度、糧道選址的地形考量、一筆一筆拼出來的。
這人不蠢。
不蠢的人拿到「衛家軍後方有內鬼」這個情報,會怎麼做?
急著攻關?不會。
東胡糧草被燒了六成,急也沒用,拿人命去填函谷關的城牆,填完了糧草也沒了。
最大的可能——
「他不會急著打過來。」
衛昭的手指停在沙盤上。
「東胡王拿到這個情報之後,最合理的選擇是調兵圍困。」
他抬頭,掃了一圈帳中眾人。
「把函谷關圍死,不攻,不退,就耗著。」
「他背後有整個東胡草原的牧場和糧倉,小狼谷燒了,後方再調糧,二十天能到。」
蘇清韻的炭筆在紙上停了一拍,抬頭看他。
衛昭繼續往下說。
「他圍著我們,等後方新糧運到,同時等趙青那邊整頓完畢,到時候——外面東胡五十萬壓著,裡面趙青六萬人堵著,我們連退路都沒有。」
柳驚霜的手重新搭回刀柄。
「可反過來——」
她盯著沙盤,手指點了一下東胡主力大營的方向。
「他要圍困,戰線就得拉開,五十萬人圍住函谷關,不是把人堆在一個地方就行的,東南西北都要布兵,巡邏、補給、通訊——攤子鋪得越大,破綻越多。」
她抬頭看衛昭。
「而且他覺得我們被困住了,覺得趙青是他的人,覺得我們不敢動——」
「他就會鬆懈。」
衛昭接上了她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帳里的空氣變了,剛才那股沉悶的死氣,裂開了一道縫。
柳驚霜忽然直起身,手從刀柄上鬆開,抱拳。
「主帥,請給我三萬騎兵。」
整個帳安靜了。
「十日之內,末將必定斬首東胡王,結束此戰。」
衛昭看著她。
柳驚霜的脊背挺得筆直,軍中之魂三個字寫在她的骨架上。
兩個人挨得很近,中間只隔著一張沙盤。
衛昭沒有立刻點頭。
「大家都急著趕回京城,我也一樣。」
他的手指碰了碰胸口衣襟里那封遺書,紙角硌著肋骨。
老太君還停在十里亭。
九個兄長的靈位還沒來得及正式祭拜。
盧嵩那顆被砸碎了半邊的腦袋還活著。
每多耗一天,心口那團火就燒得更旺一寸。
但燒歸燒,腦子不能跟著燒。
「斬首不是目的。」
衛昭的手從胸口收回來。
「東胡跟西羌不一樣,跟北戎也不一樣,拓跋野一跑,西羌群龍無首,月兒順勢上位,戰事就結束了,北戎可汗被我一槍釘在陣前,整個王帳直接散架。」
他手指在沙盤上東胡大營的位置劃了個圈。
「東胡不行,東胡的王室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王帳下面有十二個大部落首領,王室核心的決策層至少七八個人。」
「東胡王死了,他的弟弟能頂上來,弟弟死了,他的侄子能頂上來,只要王室血脈還在,那些部落首領還認這面旗——戰爭不會結束。」
柳驚霜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她沒有反駁。
因為衛昭說的是事實。
東胡能在草原上稱霸幾十年,靠的不是某一個王,是一整套王室和部落聯盟的體系。
砍掉一個頭,還會長出新的。
「那你的意思是?」
衛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繞過沙盤,走到帳中那張粗宣地圖前面。
地圖上畫著函谷關以北三百里的地形——再往北,就是東胡的腹地了。
他的手指從函谷關一路往北劃,越過東胡大軍的前哨、越過主力大營、越過草原上那些標註著部落名字的小點,最後停在一個位置。
地圖最北邊,畫著一座山的輪廓。
旁邊用小字標註著三個字——
天狼山。
「東胡王宮。」
衛昭轉過身,正對著柳驚霜。
帳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下。
「既然要奇襲,要斬首,那就不能盯著東胡王。」
衛昭的手從地圖上抬起來。
「千古戰功,莫非封狼居胥。」
這幾個字落在帳中,砸出了迴響。
衛昭盯著柳驚霜:
「驚霜,我給你五萬精騎。」
他的手在地圖上從函谷關一路劃到天狼山,那條線橫跨了整個東胡的腹地。
「衝過東胡大軍的包圍圈,直奔天狼山。」
柳驚霜的喉結滾了一下。
「東胡王宮裡——王室宗親、十二部落首領的家眷、王帳的傳承信物、調兵的金狼令——全在那座山上。」
衛昭收回手。
「你不是去殺一個東胡王,你是去把東胡的根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柳驚霜之間只剩半臂的距離。
「王室一網打盡,天狼山上封禮祭天,訊息傳回前線——東胡五十萬大軍的家沒了,老婆孩子沒了,王帳沒了,金狼令沒了。」
「你覺得他們還打得下去嗎?」
柳驚霜的手搭在刀柄上,指節一根根收緊,又一根根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