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外五十里,廢棄驛站里,七殺樓九位金牌殺手集結。
為首的是沈鶴,四十來歲,左臉有一條從眼角劈到下巴的刀疤,江湖人稱「一刀斷魂」。
風颳得破窗戶「哐當」直響,沈鶴把手裡的刀往桌上一插,刀刃切開朽木,發出一聲悶響。
「衛昭的十萬大軍已經拔營,必走官道。」
「前鋒騎兵走得快,但他帶著床弩和輜重,中軍必然拉長,官道兩側的密林,就是他命喪之地。」
八個黑衣人站在陰影里,沒人出聲。
七殺樓九位金牌殺手齊聚。盧嵩這次給的價錢太高了,高到足夠買下半座城。
「老規矩。」沈鶴拔出刀,在驛站的破桌子上劃出三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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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去前路瞭望,盯死衛昭,四個進林子埋伏,等他中軍一過,直接切進去。」
「剩下兩個,斷後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衛昭身邊有十萬鐵騎,我們不是去跟軍隊硬碰硬。」
「一擊必殺,得手就撤。」
八人齊齊點頭,轉身融入夜色。
沈鶴看著門外的黑夜,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安,太順利了。
盧嵩的情報很準,衛昭的路線也摸清了,可他總覺得這黑漆漆的林子裡,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子時剛過。
官道兩側的密林里連蟲鳴都沒了。
負責前路瞭望的殺手代號孤狼,他像只蝙蝠一樣倒掛在粗大的樹杈上,眼睛死死盯著官道盡頭。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孤狼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他剛想回頭,一隻冰冷的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緊接著,喉嚨一涼。
沒有掙扎,沒有聲音。血順著樹幹往下流,滲進泥土裡。
半炷香後,林子深處。
第二個殺手正蹲在灌木叢後檢查弩機,身後的陰影里突然探出一柄極薄的短刀。
刀鋒從他後背刺入,精準地順著肋骨間隙穿透了心臟,刀尖從前胸透出來,連一滴血都沒濺開。
第三個殺手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聞到了血腥味,作為金牌殺手,他對這種味道太敏感了。
他立刻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刺,身子往旁邊一滾。
可是太晚了。
一道黑影從頭頂的樹冠上直撲而下。
那黑影輕得像一片落葉,速度卻快得像閃電,短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哧。」
喉管被切開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極其刺耳。
第三個殺手捂著脖子倒下,雙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沈鶴趕到的時候,地上只有三具屍體。
他蹲下身,手指在第三個殺手的脖頸上摸了一下。
一個割喉,一個貫胸,一個咽喉被開。
全是七殺樓的手法。
太熟了,熟到他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動手的人是誰。
「聶隱娘。」
「你還真敢回來。」
沈鶴的牙咬了一下。
多年前七殺樓跑過一個女人。
樓主派了三批人去追,死了兩批,最後沒追到。
後來江湖上再沒她的訊息。
有人說她死了。
有人說她被衛家那個斥候統領藏起來了。
沈鶴當年還不信,現在信了。
「都出來,聚攏。」
他冷聲道。
「保持陣型,別單獨行動!」
剩下的五名殺手迅速從暗處現身,背靠背圍成一個圈,刀刃一致向外。
距離他們不到十丈的一棵古樹上。
聶隱娘蹲在粗壯的樹枝間,整個人與樹幹的陰影融為一體。
左臂上有一道狹長的刀口,正在往外滲血。
那是剛才殺第三個人時,對方臨死前的反撲留下的。
她沒有去包紮,血滴在樹葉上,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聶隱娘在心裡盤算。
死了三個,還剩六個。
沈鶴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聚攏在一起,再想無聲無息地暗殺已經不可能了。
必須打亂他們。
她比沈鶴早到了一天,這一天時間,她沒有休息,而是在這片林子裡布置了七處陷阱。
衛昭的大軍明早就會經過這裡。
只要天亮,只要衛家軍的前鋒騎兵到了,這幾個殺手就只能像老鼠一樣逃竄。
她要做的,就是把他們釘死在這片林子裡,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換。
聶隱娘握緊了手裡的短刀,身體像靈貓一樣在樹幹間無聲穿梭,繞到了沈鶴等人的側後方。
沈鶴帶著五人小心翼翼地往前推進。
「咔嚓。」
走在最左側的殺手踩斷了一根枯枝。
就在這一瞬間,腳下的泥土突然塌陷,一張帶著倒刺的鐵網從地底彈起,直接將他整個人罩住。
「有陷阱!」
那殺手驚撥出聲,揮刀去砍鐵網。
就在他揮刀的剎那,旁邊的灌木叢里突然射出三根削尖的竹木,兩根落空,一根直接貫穿了他的大腿。
陣型亂了。
「別管他!注意頭頂!」沈鶴大吼。
但他喊得太晚了。
聶隱娘從樹上躍下,像一隻撲向獵物的黑豹。
她的目標不是那個被困住的殺手,而是旁邊正準備去救援的另一個。
短刀在月光下閃過一抹寒芒。
那殺手反應極快,舉刀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但他低估了聶隱娘的狠。
聶隱娘根本沒有收刀變招,她藉著下撲的衝力,左手直接抓住了對方的刀刃。
鮮血瞬間湧出,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的短刀順勢往下一壓,切開了對方的咽喉。
第四個。
「找死!」
旁邊的一名殺手怒吼著一刀劈來。
聶隱娘抽身急退,但還是慢了半寸,後背被刀鋒劃開,傷口深可見骨,一陣鑽心的劇痛襲來。
她藉著這一刀的力道,身體往前一滾,順手拔出地上那具屍體大腿上的竹木,反手擲出。
竹木帶著風聲,精準地扎進了揮刀殺手的眼眶。
第五個。
「嗖——」
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直接貫穿了聶隱娘的右肩。
她悶哼一聲,身體踉蹌了一下,迅速滾入旁邊的灌木叢中。
沈鶴提著刀衝過來,只看到地上兩具新鮮的屍體和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給我搜,她受了重傷,跑不遠!順著血跡找!」
沈鶴的臉徹底扭曲了。
聶隱娘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左臂廢了,使不上力氣,右肩中箭,只要一動就扯著肺管子疼。
後背的刀傷還在不停地流血,體溫在迅速流失。
還剩四個。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卷了刃的短刀,腦海里閃過老太君的話。
「老七走得早,衛家對不住你。」
「衛家九個兒郎,現在只剩昭兒一個男丁了。」
老太君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必要的時候,用你的命換他的命。」
她沒有猶豫,也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應了一個字。
「好。」
聶隱娘咬著牙,伸手握住右肩上的箭杆,她沒有拔,因為一旦拔出來,血會噴得更快,她會死得更早。
她只是用力一折,將露在外面的箭杆生生折斷。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天快亮了。
林子裡的光線開始變得灰白。
沈鶴帶著剩下的三名殺手,順著地上的血跡,終於找到了聶隱娘。
四個人散開,呈扇形將她包圍。
聶隱娘沒有躲,她站在通往劍門關的官道正中間,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她身上的黑衣已經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右手握著綁死的短刀,後背的傷口翻卷著,看著觸目驚心。
她就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雖然遍體鱗傷,但眼神依舊冷得刺骨。
「聶隱娘,你一個人,殺不了我們全部。」沈鶴舉起手裡的長刀,刀尖指著她,冷笑出聲。
聶隱娘沒有回答。
她不善言辭,也懶得跟一個死人廢話。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她還站在這裡,這四個人就別想跨過這條線去碰衛昭。
「你現在這副樣子,連刀都舉不穩了吧?」
沈鶴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陰狠。
聶隱娘赤手空拳擋在路中間——而她的身後就是通往劍門關的方向。
沈鶴舉刀壓在半空即將斬下的剎那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