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王宮內衛昭正在照看昏迷的拓跋月。
寢殿裡瀰漫著一股草藥味。
額吉老將不知從哪找來的軍醫,手藝不算精湛,但傷口縫合得還算利索。
左肩上的刀傷已經包紮過了,白色的麻布繃帶裹了好幾層,滲出的血跡已經幹了,發黑髮硬。
但呼吸倒是平穩了。
衛昭盯著她那張慘白的面孔,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這個女人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他在心裡把她的經歷過了一遍——衛羌戰死,她孤身返回西羌,在大王子的眼皮底下周旋斡旋。
一邊拖延前線進攻節奏,一邊忍著被整個西羌視為「叛徒」的目光。
然後殺了守將,奪了王宮,收了十萬奴兵,帶著一群拿削尖木棍的苦命人衝到前線去堵六萬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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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的手指攥了一下膝蓋上的衣擺,又鬆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乾涸血漬,暗紅色的,不知道是誰的。
戰場上衝過去那一刻,他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想。
沒有算計,沒有權衡,沒有「衝過去之後怎麼辦」的推演。
那台一千一智力的推演機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東西。
純粹的殺意。
他就是要殺過去,誰擋路就殺誰,殺到她面前為止。
現在冷靜下來回想,衛昭覺得自己當時有點不理智。
但他不後悔。
帳簾被掀開,一陣乾冷的風灌進來。
柳驚霜走進來,素色勁裝上沾著灰塵,看樣子剛從外面巡完營。
她往榻上掃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醒了沒有?」
「沒有。」
衛昭搖頭。
「軍醫說失血太多,得緩。」
柳驚霜在他對面站定,鳳眼裡的疲憊遮都遮不住。這兩天她幾乎沒合過眼。
「傷兵那邊基本安置好了。」
她開口,語速比平時快。
「陣亡四千六百人的撫恤名單我已經讓人擬了,等清韻那邊把帳算完就發下去。」
衛昭點了點頭。
「青鸞那邊呢?」
「她在接管西羌降軍。」
柳驚霜的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
「投降的加上潰散後收攏的,亂七八糟加起來快二十萬,她正在篩。」
「怎麼篩的?」
「拓跋野的嫡系全部繳械看押,那幫人腦子裡全是劫掠那一套,留著是禍害。」
柳驚霜的聲音冷了下來。
「各部落聯軍里被強征來的牧民,問清楚來歷,發點口糧放回去。」
她停了一下。
「剩下的,真正願意留下來當兵的,大概能篩出十萬。」
十萬西羌兵。
衛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批人熟悉山地作戰,擅長夜襲,跟衛家軍的重甲騎兵完全是兩個路子。
如果能整編成軍,等於在西境多了一支本地化的守備力量。
「行,讓青鸞慢慢來,不急。」
柳驚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還有事?」
「獎賞的事。」
柳驚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鳳眼掃了一下帳外。
「弟兄們拎著腦袋打了兩仗,傷的傷死的死,朝廷那邊……」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朝廷不會給賞。
盧嵩在京城卡著,封賞的奏摺壓了一個多月動都沒動。
要是指望那個老狗良心發現的話,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衛昭靠回椅背上。
「不等朝廷了。」
柳驚霜挑了下眉。
「有功將士的獎賞咱們自己發。」
衛昭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清韻那邊的帳上還夠用,先把這一仗的賞銀髮下去。」
柳驚霜沉默了兩息。
她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自己發賞,不經朝廷,這等於把衛家軍徹底變成了私軍。
雖然實際上早就是了,但擺到明面上,性質就不一樣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柳驚霜沒再勸。她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簾前停了一下。
「小月的事……你別太自責。」
她掀簾出去了。
衛昭沒接這話。
自責?
談不上自責,他只是覺得——來晚了。
如果他早半個時辰看穿拓跋野的意圖,早半個時辰出兵,拓跋月不用挨那一刀。
三千精銳不用死那麼多。
那些拿著木棍的奴兵不用被騎兵踩成肉泥。
但「如果」這個詞在戰場上不值錢。
他閉了閉眼。
腦海深處那塊暗紅色面板又彈了出來,安靜地懸浮在意識的角落裡。
【西羌終戰——結算中……】
【此戰宿主親手擊殺敵軍:89人】
【此戰麾下擊殺敵軍:48560人】
【獲得殺神值:89+4856=4945點】
四千九百多。
加上玉門關首戰的五千一百一十六點。
【當前殺神值餘額:10061點】
破萬了。
衛昭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十萬殺神值能兌一本最便宜的天級武學《萬軍破陣刀》。
他手裡攢了一萬出頭,離目標還差九萬。
但這仗打完了,後面還有東胡、南蠻、鮮原,殺神值這東西,只要仗還在打,就會一直攢。
急什麼,先存著。
帳簾又被掀開,這回是蘇清韻。
她搬著一摞帳冊走進來,臉上的笑容跟平時一樣溫婉,但眼底的黑眼圈出賣了她。
「傷亡撫恤、糧草核銷、繳獲清點,都在這裡了。」
她把帳冊往桌上一放,動作輕巧。
「有功將士的獎賞名冊也擬好了,你過目。」
衛昭翻了兩頁。數字密密麻麻,蘇清韻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
每一筆賞銀、每一份撫恤、每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字和籍貫——全部清清楚楚。
「夠發嗎?」
「夠。」
蘇清韻的回答乾脆,沒有加「暫時」兩個字。
衛昭合上帳冊,點了點頭。
蘇清韻往榻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小月還沒醒?」
「沒。」
蘇清韻沒多說,抱起另一摞帳冊轉身出去了。
帳簾落下,寢殿裡又安靜了。
衛昭轉過頭,繼續看著拓跋月。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昏迷中也沒完全舒展開,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好的夢。
嘴唇乾裂起了皮,蒼白得幾乎跟臉色融為一體。
曾經她在靈堂上磕頭的樣子,衛昭還記得。
那天她跪在衛羌棺槨旁邊,指甲摳進地磚縫裡,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臉上就是一片空白。
衛家的人不在人前哭。
衛昭伸手把滑到她臉上的一縷碎發撥開,手指觸到她額頭的時候,涼得嚇人。
他起身把榻上的獸皮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左手。
然後重新坐回木凳上。
他可以去處理軍務,可以去巡營,可以去做一百件更重要的事。
但他沒動,就坐在這裡等她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拓跋月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是第二下。
她的手指在獸皮毯子下面微微蜷縮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
衛昭的身體前傾,盯著她的臉。
拓跋月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腦海中浮現出衛昭拼命來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