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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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驚霜站在鷹嘴峽東面的高坡上,鳳眼死死盯著峽谷深處那些正在移動的火把光點。
衛昭勒住韁繩,白馬原地踏了兩步,他順著柳驚霜的視線看過去。
峽口處確實還立著旗幟,篝火也亮著,營帳的輪廓在夜色里影影綽綽。
但柳驚霜看的不是這些——她看的是更遠處,那些在山道上蠕動的、密密麻麻的黑點。
「撤退的節奏不對。」
柳驚霜的手按在刀柄上,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怎麼不對?」
衛昭問。
「太有條理了。」
柳驚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潰敗的軍隊撤退,應該是前面跑後面追,建制全亂,各顧各的。」
她的手指往峽谷方向一指。
「你看他們——前隊後隊交替掩護,輜重在中間,騎兵殿後,這哪是逃命?」
「這是有預謀的戰略轉移。」
衛昭沒急著接話。他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一千一的統帥值像一台精密儀器,把柳驚霜每句話都拆解成資料塞進推演模型里。
有序撤退,交替掩護,騎兵殿後——這些細節串在一起,確實不像潰敗。
霍青鸞不知道什麼時候騎馬到了他身側,她一直沒說話,手裡攥著那杆令旗,眼睛盯著遠處的火光。
「驚霜說得對。」
霍青鸞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撤退的節奏太穩了,像是提前演練過的。」
她微微皺眉,令旗在手裡轉了半圈。
「會不會是詐敗?」
「故意露出破綻,引我們追進峽谷,然後利用地形打伏擊?」
柳驚霜的鳳眼眯了起來。
「有這個可能,上一仗他吃了大虧,知道正面打不過,就把我們引進山地——那是他的主場。」
「咱們的騎兵一進峽谷就廢了一半,重甲在山道上更是連轉身都困難。」
兩個人的分析聽起來都有道理。
衛昭靠在馬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桿。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對在哪呢?
他在心裡把整個局面重新捋了一遍。
自己現在是傾城出動,二十多萬大軍全部壓了出來,擺明了要把拓跋野堵死在鷹嘴峽。
上一仗五萬騎兵殺了對面近五萬人,戰損比一比七,這種碾壓式的資料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將領心生忌憚。
拓跋野敢炸敗?
他拿什麼伏擊?
上次接近三十萬人都被五萬騎兵沖了個稀巴爛,現在他手裡滿打滿算還剩二十多萬,還要分一萬人在峽口裝樣子。
真打起來,他覺得自己能贏?
除非他瘋了。
但拓跋野不是瘋子,能在西羌內部經營三年、架空老爹、拉攏各部落頭人的人,腦子不會差到哪去。
還有一個更關鍵的資訊——拓跋月。
訊息已經傳開了,拓跋月繼承王位,手握王令,帶兵出征,目標就是鷹嘴峽。
前有衛家軍二十多萬,後有拓跋月的大軍——前後夾擊的態勢已經擺出來了。
這種死局之下,拓跋野還敢玩炸敗引誘?
他引誘個屁,引誘衛家軍追進來,後面拓跋月的兵到了,他自己被包餃子。
「不是炸敗。」
衛昭突然開口。
柳驚霜和霍青鸞同時看向他。
「驚霜,青鸞,你們想想——現在的局面,拓跋野有什麼資本跟咱們玩炸敗?」
衛昭的手指在槍桿上敲了兩下。
「上一仗他被打成那樣,全軍士氣跌到谷底。」
「前面是咱們二十多萬人堵著,後面拓跋月已經帶兵來了,隨時可能出現在他屁股後面。」
他看著柳驚霜的眼睛。
「這種情況下他炸敗,他想把我們引進峽谷,然後呢?」
「等拓跋月從後面把他也圍進來,大家一起在山溝里過年?」
柳驚霜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
霍青鸞的令旗也不轉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露出一種恍然的神色。
「你說得對。」
柳驚霜的鳳眼裡閃過一絲凝重。
「他沒道理在這個時候炸敗。」
「那他到底在搞什麼?」
霍青鸞的聲音冷了下來。
衛昭盯著遠處那些在山道上移動的火光,腦子裡的齒輪猛地咬合在一起。
拓跋月。
這三個字像一顆釘子,「砰」地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不是在引誘我們。」
衛昭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
「他是在跑。」
「跑?」
「往哪跑?」
「往回跑。」
衛昭一字一頓。
「他的目標不是我們——是拓跋月。」
這話一出,柳驚霜和霍青鸞都愣住了。
馬蹄聲在戈壁上迴蕩,風卷著沙塵從峽谷口灌出來。
柳驚霜最先反應過來,鳳眼猛地瞪大了半分。
「他放棄了跟我們打,調頭去打小月?」
「他知道正面打不過我們。」
衛昭的手指在槍桿上收緊。
「也知道拖下去只會越來越被動——前後夾擊,時間不站在他那邊。」
「所以他選了唯一一條活路:丟掉正面戰場,全軍回撤,趁拓跋月還沒跟我們會合,先把她吃掉。」
霍青鸞的手攥緊了令旗,指節發白。
「拓跋月手裡只有三千精銳和十萬奴兵……」
「對,這就是他的算盤。」
衛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殺了拓跋月,奪回王令,坐上王位——他就不是叛軍了。」
帳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蘇清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騎馬跟了上來,手裡居然還端著算盤,珠子在顛簸中噼啪響。
「等一下——」
蘇清韻打斷了所有人的思路。
「我剛才在算一筆帳。」
衛昭看向她。
蘇清韻的狹長鳳眼微微眯起,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西羌這次入侵,號稱四十萬,實際能戰之兵三十萬出頭。」
「光是養這三十萬人的嘴,糧草就已經把整個西羌掏空了。」
她撥了兩下算盤珠子,聲音清脆。
「現在小月又從王宮帶出十三萬人——三千精銳加十萬奴兵——這些人的糧草從哪來?」
衛昭的手指停了。
糧草,後勤。
他的腦子像被人按了加速鍵——一千一的智力在一瞬間把所有碎片拼到了一起。
奴兵。
在西羌,奴兵是什麼?
是最底層的存在,連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唯一的價值就是搬糧食、運輜重、搭帳篷、餵馬。
換句話說——奴兵就是後勤。
十萬奴兵,不是十萬戰兵,是十萬搬運工、十萬伙伕、十萬牲口。
拓跋月帶走了西羌的後勤命脈。
「拓跋月帶走的那十萬奴兵……」
衛昭慢慢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是不是就是給拓跋野那接近三十萬大軍做後勤的那批人?」
蘇清韻的算盤珠子停了。
她抬起頭,跟衛昭對視了一眼。
「八九不離十。」
帳內——不,高坡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衛昭靠在馬背上,把整個邏輯鏈條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拓跋月帶走了後勤奴兵,等於掐斷了拓跋野的糧草線。
拓跋野手裡二十多萬人,沒有後勤支撐,撐不了多久。
所以他必須回去。
不是為了王位,不是為了面子——是為了糧食。
他不回去,二十多萬人連飯都吃不上,不用打就自己散了。
而拓跋月手裡只有三千能打的精銳,剩下十萬全是拿削尖木棍當長矛的奴兵。
拓跋野六萬嫡系衝上去,跟踩螞蟻沒區別。
「他不是在跑。」
衛昭猛地直起身,一把攥緊白蠟槍。
「他是在趕時間——趕在我們反應過來之前,先把拓跋月殺了!」
柳驚霜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一萬留在峽口的人——」
「就是拖我們的。」
衛昭一把扯過韁繩,白馬嘶鳴了一聲。
「哪怕只拖半天,夠他殺到拓跋月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