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濕紙錢夜買熱滷煮,護國寺假街坊學飯
「別讓她收攤。」
程小金手搭上車門,左臂被唐婉清的紅線拽回些,他沒掙,只把對講機懟到嘴邊。
「劉嬸,那張錢用筷子夾起來,別上手,別燒,也別放鍋邊,拿空碗倒扣住。」
對講機那頭鍋蓋亂響,劉嬸用胳膊肘轟開湊熱鬧的人。
「我沒碰,幾個小伙子想看,我讓他們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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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可心拉開車門,彎勺磕在門框上,勺頭那圈黑水印還沒幹。
「劉嬸,鍋別滅,火門開著,誰買飯都先問從哪兒來。」
「問了,人沒答,把錢往案板上一放,端碗就走。」
程小金看向韓少白,右手把安全帶撥到一邊。
「帳本別合死,夾一枚真錢,讓它知道陽帳在看。」
韓少白從兜里翻出一塊錢硬幣,夾到帳頁角上,又把竹筒底那坨鍋灰抹平。
「我還有五十,沈九樓要找零,我能噁心他一回。」
鐵拐李一腳油門調頭,車身碾過碎磚,韓少白差點把帳本扣臉上。
「少東家,先別噁心別人,你今晚比你家庫房值錢。」
唐婉清把程小金左臂外層藥布重新壓緊,三根針尾被車燈照的發烏。
程小金把針尾往袖口裡藏了藏,佟可心從後視鏡里看見,臉色沉下去。
「藏什麼,我眼沒瞎。」
「怕你心疼針錢。」
「我心疼鍋。」
「行,鍋排我前頭,公道。」
佟可心沒接貧,只攥著對講機問。
「劉嬸,張嬸還在豆腐腦攤嗎?」
那頭先是馬扎倒地,接著老趙的嗓子擠進來。
「走了,往東死胡同去,端著碗,碗底舔的乾乾淨淨,蔥花都沒剩。」
車裡一下收了聲,鐵拐李手裡的方向盤被捏出輕響。
韓少白嘴唇動了動。
「吃乾淨也犯忌?」
程小金看著車窗外退後的路燈,指節蹭過衣角的泥。
「活人吃飯,再餓也留點湯底油星,筷子上有味,碗口有熱,死人學飯只會吞,鍋底碗底刮絕,叫吃絕。」
佟可心接的快。
「我家老爺子說過,做飯不能賣絕,鍋底留一口,街坊來晚了能熱一勺,攤主自己也得吃。」
「陰城學不會留,只會搶。」
韓少白低頭看帳本,舊閘死帳後面的水印往紙縫裡鑽,護國寺那邊咬住似的。
「那它用真錢買,買賣會不會成?」
程小金用硬幣邊緣挑開紙角,沒有碰帳頁。
「真錢得有過手氣,菜市場找過零,孩子買過冰棍,老頭買過煙,攤販摸過,汗味油味都在上頭,那張舊錢只有井底土腥,算紙樣子。」
鐵拐李從後視鏡里瞥他。
「灰布褂子端走那碗呢?」
「端的是碗,飯沒被鍋認。」
佟可心扭頭。
「你怎麼知道?」
「你還在罵人,鍋就沒丟。」
鐵拐李樂了一下,立刻被佟可心一勺柄磕回去。
車拐進護國寺街口時,天邊剛泛灰,攤燈沒全亮,幾口鍋冒著白氣,香味卻薄,熱湯里摻了井水那股冷味。
劉嬸站在佟家攤前,手裡舉著長筷子,案板上倒扣粗瓷碗,碗沿底下滲出的水爬到一半,被一圈鹽粒攔住。
老趙縮在包子籠後,攥著擀麵杖喊。
「小金,那錢在碗底下哆嗦,要不我擀成麵皮?」
「您那擀麵杖留著擀人,錢別碰。」
程小金下車時腳底虛了一下,鐵拐李托住他右胳膊,避開左臂。
唐婉清跟在後面,紅線扣著程小金腰間,病號繩似的,拽得一點不含糊。
「唐大夫,街坊看著呢,給我留點面子。」
「你的面子剛在舊閘底下泡過,撈不回來了。」
韓少白抱著帳本要往鍋邊湊,被佟可心按住後脖領。
「站外圈,別把裂紅戳帶鍋邊。」
鐵拐李順手把竹筒塞進工具箱隔層,用廢鐵片壓住。
「鍋是人家的祖宗牌位,少東家別越級祭拜。」
程小金走到案板前,沒有掀碗,只彎腰聞碗沿滲出的水味。
井泥、舊紙、冷銅,還有一點快散掉的滷煮香。
他摸出硬幣,豎在碗沿外側輕輕一撥,硬幣繞碗轉了小半圈,到東邊時貼住水痕不走。
佟可心盯著那個方向。
「東死胡同。」
「它端碗往那兒走,水味也往那兒回。」
劉嬸遞來長筷子,程小金沒接,只看佟可心。
「你掀,你家攤上的錢,規矩得你定。」
佟可心接過筷子,筷尖卡住碗邊,一挑一翻。
碗底下那張舊版一塊錢濕塌塌貼在案板上,紙面發青,票角沾著一粒豆腐腦蔥花,綠的發冷。
劉嬸退了半步。
「這蔥花是我家的,怎麼跑錢上了?」
程小金用硬幣壓住紙幣一角,沒讓它翹起。
「它買滷煮,又去豆腐腦攤學配料,錢當舌頭用,粘味兒。」
唐婉清用銀針挑起紙幣邊緣一點水,水珠沿針身往上爬,她手腕一甩,把針彈進鹽碗。
鹽面冒出黑泡。
「別讓它回鍋,回鍋就認味。」
佟可心一腳踢開爐門,火苗竄高,鍋里油花翻起來。
「我鍋認人,不認破錢。」
程小金看向劉嬸。
「帶我看張嬸坐的地方。」
豆腐腦攤邊還有半碗滷汁,桌上擺著一枚結霜鋼鏰,碗沿被舔的發亮,連碎渣都沒留。
劉嬸指著小板凳。
「坐這兒,我問她要鹹的甜的,她自己端了鹹的,嘴不動,碗裡就少。」
老趙在後頭探頭。
「我看見後腦勺,碎花襖,紅棉鞋,跟她那天穿的一樣。」
「別說那天。」
程小金抬手截住他,指向旁邊兩個年輕攤販。
「從現在起,街上不准說誰沒了,不准說死字,不准喊全名,見著不對勁的,只喊老街坊,別給它補身份。」
劉嬸立刻朝兩邊喊。
「都聽見沒,今天誰嘴碎,我拿豆腐腦糊他臉,別喊名、別哭、別念舊事、誰裝熟人搭話,讓他先掏熱乎錢。」
王姨拍了拍蒸籠蓋。
「熱乎錢怎麼驗?」
程小金用筷子夾起那枚鋼鏰,丟進空碗,碗底掛出白霧。
「真錢放手心能捂熱,學來的錢捂不熱,找零必須從攤主手裡過,別讓客人自己拿。」
佟可心補了一句。
「第一口先賣老街坊,生人等認完再說。」
賣油條的小伙子看了眼胡同口,夾子停在油鍋上方。
「今兒還出攤?」
程小金抬眼看他。
「出。」
佟可心把彎勺往鍋沿上一磕。
「不出攤,鍋火就讓井底那幫東西學走,活人街自己關門,陰城連門票都省了。」
鐵拐李揚了揚下巴。
「怕就站後頭炸油條,別站陰影里抖,死人不給你發工資。」
小伙子罵了句粗話,轉身把油條下鍋,熱油聲一起來,街面薄冷氣被擠開一層。
程小金看了佟可心一眼。
「油響了,街還活著。」
佟可心把他腰上的紅線往唐婉清那邊拽了拽。
「街活著,你也別死。」
唐婉清把紅線繞過銅錢,釘在程小金腰側藥布上。
「他今天只許看,不許聽。」
程小金抬起右手。
「保證不碰井。」
鐵拐李斜他一眼。
「你這保證跟二手車表顯公里數差不多。」
韓少白剛想笑,帳頁自己翻開,空白頁上浮出一排水點,歪歪扭扭排成人形。
他臉上的笑收了。
「程哥,帳本上有人影。」
程小金走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碰。
水點立在紙上,臉上沒有五官,全朝滷煮鍋偏著。
「它們上來了。」
護國寺街角老槐樹底下,多了個穿中山裝的老頭,端端正正坐著,眼睛盯著路邊石桌。
牆根蹲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舊布鞋鞋尖一下下點地,地上沒有影子跟著動。
包子鋪旁站著個藍圍裙胖女人,臉糊的紙片泡爛了一樣,嘴角往兩邊拉,直勾勾看蒸籠。
劉嬸攥緊豆腐腦勺。
「這些不是咱街上的。」
程小金掃過每個攤位腳下,那些假街坊不說話,也不靠近,只盯鍋,盯碗,盯攤主收錢找零的手。
它們在學。
唐婉清掌心裡的紅繩銅扣發熱。
「銅簧聲淡,沈九樓讓陰城自己學。」
程小金用筷子夾起濕錢,放進破瓷盤,又讓劉嬸在盤外撒鹽。
「學就讓它學錯。」
鐵拐李眼睛亮了。
「怎麼教壞學生?」
程小金朝街坊招手,王姨端著包子籠,老趙拎著擀麵杖,劉嬸舉著豆腐腦勺,小油條拿著長筷子,都圍了過來。
「今天早市改規矩。」
他一根根點過去。
「第一,不收帶霜的錢,不收濕錢,錢不熱,買賣不算。」
「第二,客人吃空碗底,不賣第二回,碗底留不住油星,算死人學飯。」
「第三,搭話不喘氣,別答問什麼,只讓他喊攤主外號,喊不出來就滾。」
劉嬸立刻問。
「我呢?」
「豆腐腦劉。」
老趙不樂意。
「我呢?」
「包子趙。」
鐵拐李插嘴。
「褶子趙更醒目。」
老趙舉起擀麵杖,街坊們笑了幾聲,笑聲高低不齊,街角幾個假影子齊齊偏頭,整齊的讓人後背發緊。
程小金指過去。
「看見沒,活人笑不齊,死人學聲才齊,誰家攤前客人一起扭頭,別賣。」
佟可心舀出一小碗湯遞給劉嬸。
「第一口先給熟人,嘗。」
劉嬸喝了一口,燙的直吸氣。
「咸了。」
「讓你嘗活氣,沒讓你點評手藝。」
劉嬸抹了把嘴。
「活,燙的我想罵人。」
程小金點頭。
「罵人算活人氣。」
韓少白終於落筆。
「護國寺早市,第一口給熟人,濕錢不收,空碗不續,假客不答。」
字落下,紙面水點退開些,街角假街坊還站著。
周半仙的聲音從攤棚老對講里鑽出來,夾著羅盤盤針亂撞的聲。
「小金,第三樁底下發飄,剛才被人從下頭抬了一下。」
程小金拿過對講機。
「飄多少?」
「羅盤針不認北,護國寺底下多了一條假街,樁怕認錯。」
佟可心把鍋蓋往旁邊一放,鍋氣衝上來,打濕她額前碎發。
「讓它認鍋。」
程小金看著她。
「認鍋不夠,它現在學的是整條街。」
鐵拐李指向東死胡同。
「從源頭堵。」
唐婉清看了眼紅線。
「你不能進深處。」
「我不進。」
程小金順手從老趙攤邊拿了三張熱包子皮,用紙包住。
老趙急了。
「剛蒸好的。」
「記帳,算護城。」
韓少白在帳本邊角補一行。
「老趙包子皮三張,護城借用,活帳。」
老趙搓了搓手。
「別讓死人白吃。」
一行人沿街邊往東死胡同走,程小金在中間,唐婉清半步不離紅線,佟可心拎彎勺貼在另一側,鐵拐李扛卷刃鋼管開路。
胡同口青磚比別處潮,牆根黑綠苔上沾著豆腐腦白點,滷煮油點,還有一片碎蔥花。
胡同深處傳來碗底碰牆的輕響,一下接一下。
佟可心抬勺。
「誰在裡頭?」
程小金按住她的勺柄。
「別問誰,它等你給身份。」
鐵拐李朝牆邊啐了一口,落地冒白氣。
「那問什麼?」
程小金把包子皮掰開,熱氣露出來,放在胡同口地上。
「問飯。」
他沖裡頭喊。
「吃包子沾醋還是蒜?」
碗響停了。
碎花襖背影慢慢轉過來,臉埋在陰影里,手裡端著佟可心攤上的粗瓷碗,碗裡空的發
亮。
它嘴沒動,嗓子擠出乾巴巴一句。
「滷煮,加辣。」
佟可心的手收緊,程小金按住她。
「錯了,張嬸以前吃豆腐腦只要鹵,胃不好,辣椒沾一下能罵劉嬸半條街。」
碎花襖袖口滴下黑水,過了片刻才改口。
「不辣。」
劉嬸眼圈剛熱,就被老趙一胳膊懟住。
「別哭,小金說哭聲算喪。」
劉嬸硬把那口氣憋回去,抄起豆腐腦勺罵。
「你個學舌的玩意兒,張嬸罵我都帶天津味,你這嗓子跟泡壞的紙盒似的,還敢裝街坊?」
碎花襖身上的花紋開始糊開。
程小金把第二張包子皮往旁邊挪。
「再問你,吃包子剩不剩皮?」
胡同牆面滲出水光,許多張臉擠在牆後,嘴一張一合。
「吃完。」
老趙把擀麵杖往地上一杵。
「又錯,張嬸牙口不好,每回剩半圈皮,還嫌我面發硬,白吃十年還挑嘴。」
碎花襖往後退,腳底青磚冒出井底泥。
佟可心盯著那隻粗瓷碗。
「我的碗還回來。」
碎花襖把碗抱緊,碗沿輕輕磕碰。
程小金摸出真錢,放在第三張包子皮上。
「碗是活人攤上的舊物,有主,沒買成,拿走算偷。」
韓少白立刻寫。
「護國寺佟家滷煮粗瓷碗一隻,有主有攤,有鍋火認帳,濕錢未收,買賣不成,端走
為偷。」
偷字落下,胡同里的碗響亂了,碎花襖兩隻手抱不住,碗沿從掌心滑出。
鐵拐李掄鋼管砸在胡同口生鏽自行車架上,鐵聲一散,牆上水光被震亂,後頭那些學舌的嘴全閉了。
「還碗,別讓李爺進門收廢品。」
碎花襖抬臉,那張臉沒有張嬸五官,只有濕紙貼出的輪廓,眼窩空著,嘴縫裡全是豆腐腦白沫。
劉嬸罵的更凶。
「拿我豆腐腦糊臉,你也配?」
佟可心一步跨上去,彎勺橫掃,勺頭帶熱湯油星擦過碎花襖手腕。
濕紙手腕被燙穿,粗瓷碗掉下來。
程小金右腳把碗往回一勾,鐵拐李用鋼管頭挑住碗沿,穩穩撥到胡同口外。
唐婉清紅線跟著甩出,不纏碎花襖,只纏碗口,把它從陰氣里拖出來。
碗一出胡同,劉嬸撒鹽,佟可心舀熱湯澆碗底。
碗底油花一轉,粗瓷里傳出一點熱響,總算喘上氣了。
碎花襖沒了碗,身形往牆裡塌,牆根陰影卻又探出幾隻手,端著半成形的碗盤盆。
韓少白臉白了。
「它們不止偷一隻碗。」
程小金看著那些器物,右手指腹蹭過褲縫,硬是沒動左手。
「退,別被拖進胡同,陰城在裡面開課。」
鐵拐李撤退時,把地上三張包子皮踢散,熱皮貼住青磚濕泥,冒起白氣。
「留點課後作業。」
幾人退回早市主街,街面鍋氣濃了些,可老槐樹下那個中山裝老頭已經坐到石桌邊。
他面前擺著棋盤,棋子整整齊齊碼好,黑子在他手邊,紅子空著,等人入座。
一個晨練大爺拎著鳥籠過來,看見石桌邊坐人,嘴裡咦了一聲。
「老胡?今兒來得早啊。」
程小金臉色變了。
「別過去。」
大爺已經邁步,鳥籠里的畫眉忽然不叫,腦袋埋進翅膀底下。
中山裝老頭抬手招了招,袖口不晃。
「下一盤。」
鐵拐李搶在大爺身前,鋼管往地上一杵。
「大爺,今兒免費體檢,您先往後。」
大爺不樂意。
「你誰啊?」
鐵拐李把鳥籠往他懷裡一推。
「管鳥的,您鳥都裝死了,還下什麼棋。」
程小金走到石桌邊,墊了張舊報紙,把兜里那副潘家園收來的舊木象棋倒出來。
紅黑棋子散在桌上,幾顆滾到邊,被他用硬幣攔住。
韓少白低聲說。
「你還帶象棋?」
「潘家園窮人,兜里什麼都能有,就是沒錢。」
程小金撿起紅帥擺到正中,又把紅炮送到死位。
鐵拐李皺眉。
「你會不會下?」
「不會,活人不會也敢下。」
中山裝老頭伸出兩根乾瘦手指,捏起黑馬,按棋譜吃掉紅炮。
程小金立刻把紅炮拿回來,擺回原處。
「不算,剛才手滑。」
中山裝老頭的手停在棋盤上方。
大爺急了。
「哪有這麼下棋的?」
程小金回頭沖他笑。
「大爺,您平時悔棋嗎?」
大爺挺胸。
「我那叫研究局面。」
劉嬸接茬。
「您還偷子,上回把我家老頭車藏袖子裡。」
大爺臉掛不住。
「棋子掉我袖口了。」
程小金轉回頭,把紅炮又挪了一格。
「看見沒,活人下棋有賴皮,有嘴硬,有輸不起,死人只會背棋譜。」
中山裝老頭手指發抖,黑子按原路走不下去,它盯著那顆被拿回去又挪開的紅炮,乾巴巴擠出一句。
「落子無悔。」
程小金把紅帥揣進兜里。
「我悔。」
鐵拐李笑出聲。
「這棋品,死了都得被棋友罵醒。」
街坊們笑開,笑聲高低亂著,有人拍腿,有人罵大爺,有人說程小金臭棋簍子。
中山裝老頭身上的布料一塊塊裂開,裡面流出黑水和紙灰。
韓少白趕緊寫帳。
「活人棋局,悔棋賴帳嘴硬均屬陽間常事,死人死譜不通,約棋不成。」
最後一筆落下,中山裝老頭連同假棋一起塌成黑水,順石桌縫往下鑽,又被鐵拐李早撒在桌腳的爐灰擋住。
鐵拐李挑眉。
「李爺也會預判。」
程小金把紅帥塞給大爺。
「大爺,拿著,今天誰找您下棋,先悔三步。」
大爺攥著紅帥,臉上那點不服慢慢散了。
「那老胡呢?」
程小金看著石桌下的黑水。
「不是他。」
大爺沒再問,把鳥籠抱緊,畫眉這才叫了一聲,叫聲尖,帶著活氣。
街面熱鬧回了一點,也只是一點。
樹影底下,牆根邊,包子鋪旁,那些面容模糊的假街坊不再裝熟人,它們抬起臉,紙糊輪廓往下掉,露出井泥填滿的眼窩。
佟可心掀開鍋蓋,彎勺抄起半勺老湯。
「裝不下去了?」
程小金把棋子收進布袋,指了指各攤位腳下。
「剛才學買飯,學認人,學下棋,都學不全,現在要搶。」
唐婉清甩開紅線,繞過三個攤位桌腿,連成一道活人邊界。
「街坊退到鍋後,別站陰影里。」
劉嬸把豆腐腦桶往身後一拉,王姨扣緊蒸籠蓋,小油條把油鍋火門開大,熱油聲密起來。
假街坊同時撲向佟可心的滷煮鍋,動作整齊,沒有喘氣,也沒有腳步輕重。
最前面的藍圍裙胖女人張開嘴,灰白舌頭卷著濕錢水味,朝鍋沿舔去。
佟可心不退,左手按鍋把,右手搶勺,半勺滾燙老湯兜頭潑出去。
肥腸油,火燒面香,十幾年鍋底吊出的鹹味一起糊上藍圍裙的臉,紙皮起泡,井泥被熱油逼出。
它尖叫一聲,嗓子裡夾著假叫賣,豆腐腦,包子,油條,滷煮,全亂在一起。
佟可心踹開爐門,火苗躥上鍋底。
「叫錯了,我家滷煮不這麼吆喝。」
鐵拐李從側面衝上來,拆下假肢外殼砸在另一個學飯屍肩上,那東西肩膀塌下去,裡面掉出沒嚼完的油條渣。
「吃都吃不明白,還搶飯。」
唐婉清的紅線纏住兩個學飯屍腳踝,線身剛沾井泥就褪色,她立刻切線,銀針順線尾飛出,釘在學飯屍腳邊青磚縫。
「不能纏久,它們吃線上活氣。」
程小金站在鍋側,沒有用辛金,右手抓起辣椒油碗往地上一潑,辣油沿青磚縫擴開,擋住幾隻從陰影里爬出的手。
「劉嬸,蔥花油。」
劉嬸把一小碗蔥花油潑過去,油香一衝,井泥手縮回陰影。
「老趙,包子皮。」
老趙一邊心疼一邊扔。
「這都是錢。」
韓少白邊寫邊喊。
「護城借用,給你記帳。」
「那多扔兩張。」
熱包子皮貼到地上,吸住黑水,被泡的發脹,卻沒破,硬把井泥往下壓。
幾個早起買飯的真客人嚇的想跑,程小金立刻喊住。
「別散,路一空,它們補位。」
鐵拐李把一個學飯屍踹回陰影,回頭吼。
「想活就罵,別哭,罵它們搶飯不給錢。」
王姨第一個開口,嗓門震的蒸籠蓋亂跳。
「搶包子不給錢,祖墳都嫌你寒磣!」
劉嬸跟上。
「豆腐腦吃空碗底,還舔蔥花,沒見過世面的玩意兒!」
老趙揮著擀麵杖。
「我家包子皮你也配剩?活人嫌硬也輪不到你!」
罵聲亂成一團,帶著油煙,熱氣,鍋蓋碰撞聲,學飯屍身上的紙皮開始翻卷,學來的叫賣聲被真嗓子衝散。
程小金看準空當,朝韓少白喊。
「寫,硬搶者砸碗。」
韓少白手腕疼的發抖,筆尖沒停。
「護國寺活人飯,濕錢不收,買賣未成,硬搶鍋火者,砸碗斷帳。」
帳頁黃下去,幾個撲向滷煮鍋的學飯屍手裡同時多出半透明碗影,碗影還沒成形,邊緣先裂,落成黑水。
佟可心又潑出一勺老湯,把最前面兩個學飯屍燙退。
「我的鍋,誰搶誰爛手。」
鐵拐李用變形的假肢外殼卡住一個學飯屍脖子,拖到下水道井口旁,唐婉清銀針補上,針尾釘住井蓋邊鐵鏽。
程小金把硬幣彈到井蓋正中。
硬幣轉了兩圈,發出悶響,井蓋下黑水往上頂,又被硬幣,銀針,鍋灰,包子皮雜七雜八攔住。
鐵拐李喘著氣撿回假肢外殼,外殼被腐出幾個坑。
韓少白看著那坑,嘴角抽了抽。
「這算工傷嗎?」
「算陰間差評。」
學飯屍退回陰影,街面只剩黑水和泡爛的濕錢碎屑。
劉嬸拿長筷子夾起一塊碎紙,剛想看,程小金攔住她。
「別看字,它們還想借你眼睛認路。」
劉嬸把碎紙丟進鹽碗。
「晦氣————」
佟可心蓋回滷煮鍋,手背被熱湯燙紅,她沒管,只盯著剛搶回來的粗瓷碗。
碗底熱氣還在,碗內壁卻多了一圈水印,繞著碗轉了一圈,帶著井底倒影留下的邊。
唐婉清用銀針碰了碰碗沿,針尖沒黑,卻發涼。
「碗被照過。」
鐵拐李皺眉。
「照過什麼意思?」
程小金拿布隔著碗,望向東死胡同深處。
死胡同盡頭那口廢棄老井,原本用水泥封著,此刻水泥邊緣正滲黑水,井裡傳來沉沉碾磨聲,地下有人推著石磨,一圈一圈磨碗底。
佟可心攥緊彎勺。
「我的碗在這兒。」
「地上的在這兒。」
程小金看著井口,臉色沉下去。
「井底還有一個。」
老趙把擀麵杖搭在肩上。
「一個碗還能有倆?」
韓少白的帳本自己翻開,砸碗斷帳下面浮出圓形水印,水印里映著那隻粗瓷碗,連碗底缺口都一樣。
井裡水聲一翻,黑水面上浮出倒影。
倒影里不是井壁,是一條護國寺早市,攤棚,鍋火,包子籠,豆腐腦桶,煎餅車,全在井底排開,隔著一層濕紙般模糊。
剛才那個碎花襖影子站在井底街口,手裡端著一隻一模一樣的粗瓷碗,碗沿還冒熱氣。
佟可心彎勺抬起,對準井口。
「它偷飯不夠,還想倒模我的攤。」
程小金按住她的勺背,左臂青線在藥布下跳了兩下,他咬住嘴裡的鐵腥,沒讓手碰井沿。
井底那隻碗輕輕一轉,碗底朝上,映出護國寺整條街的倒影。
程小金盯著那隻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別砸。」
佟可心看他。
「為什麼?」
井底碾磨聲越來越重,整條假街都在學開火,學端碗,學等第一口飯。
程小金把搶回來的粗瓷碗扣進懷裡,右手按住碗底那圈熱氣。
「它等咱砸碗,碗一碎,地上的主就少一份,井底那隻就成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