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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茶缸扣名帖絕陰帳,廢鐵斷水閘破沉局

  第145章 茶缸扣名帖絕陰帳,廢鐵斷水閘破沉局

  程小金掌心裡的硬幣硌進肉里,邊緣壓出白印,他沒鬆手,只把對講機撈到嘴邊,開口截住頻道里的電流聲。

  「馬爺,別碰帖,院裡誰都別碰,門檻里伸進來的東西不算客,沒人接帖,它就是單方面喊價,過不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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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少白抱著帳本,筆尖懸在車蓋上方,墨水滴出半點黑星,又被他趕緊抬高。

  「程哥,它買的是你,我寫不賣行不行?」

  「你別替我當房東,我這名還沒掛博古齋寄賣。」

  程小金嘴上貧著,左手卻垂在身側,五指在藥布下內扣,青線隔著布鼓動,唐婉清的銀針貼到他肩側,針尖沒入衣料半分。

  「程小金,你敢碰灰井,我現在扎暈你。」

  「唐大夫,講點醫德,我還沒摸。」

  「你眼珠已經往北城跑了。」

  佟可心把彎勺往地上一撐,勺頭磕出一圈黑水印,她沒看程小金,只盯著對講機。

  「馬爺,聽他的,別搭話,別問價,也別罵,沈九樓最會順話頭鑽。」

  對講機那頭傳來椅腿蹭過青磚的聲,老院裡的空響順著電流鑽出來,德勝門橋下幾個人都收了聲。

  「我不碰。」

  馬爺嗓子發乾,茶缸蓋被他拿起,又放回缸沿,輕輕磕了兩下。

  「門檻下那紙還往裡鑽,墨在紙上游,找活人鼻子眼。」

  鐵拐李拎著卷刃鋼管,回頭看橋洞裡縮回去的黑水,罵音效卡在牙縫裡。

  「德勝門還沒收攤,他又去馬爺院擺攤收購。」

  韓少白聽見收購兩個字,帳本抱的更緊。

  「它報價人心釘,這價誰付?」

  程小金把對講機貼近耳邊,院裡灰井方向有水泡破開的動靜,紅煙沒撲過來,卻把井磚縫裡的濕氣提了起來。

  他沒用辛金,只咬開右手指尖一點死皮,疼勁一冒,腦子清醒多了。

  「買名要憑證,帳,紅印,全名,價錢只是鉤子。」

  韓少白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回去。

  程小金看著帳本里那頁不賣名,路字鐵片夾在紙後,紙邊正慢慢泛水。

  「鉤我。」

  唐婉清的針往前送了點,藥布下的皮肉繃緊。

  程小金把硬幣翻到指背上,指腹搓掉水汽,露出一圈紅泥殘痕。

  「人心釘在我爸心口,沈九樓拿它當價,是逼我認這筆買賣,我一認,他就能拿我的名去找我爸,也能拿我爸那枚釘來換我的名。」

  鐵拐李把鋼管往肩上一扛。

  「那就不認,咱程小金潘家園地攤價,九塊九都嫌貴。」

  韓少白趕緊點頭。

  「對,砍價還包郵。」

  程小金看了他一眼。

  「你剛被買完,嘴還挺硬。」

  「劫後餘生,反彈消費。」

  馬爺那邊的院門又響,這回不是門軸,是紙邊貼著青磚往裡磨,濕聲細的扎耳朵。

  馬爺沒再等他們吵,他把對講機放在石桌上,腳尖挑起院角舊灶灰,灰里混著旱菸油和多年土腥,沿門檻內側掃出半弧。

  「我攔一層。」

  程小金趕緊開口。

  「別用新灰,用西牆根那撮,裡頭有您當年燒舊帳的煙油。」

  馬爺的鞋底換了方向,灰被挑起時帶出乾澀沙音。

  「你小子耳朵不用也煩人。」

  「沒聽,猜的,您這種摳門人,好灰捨不得扔。」

  鐵拐李低笑一聲。

  「罵長輩還顯孝順,也就你有這手藝。」

  對講機里傳來舊鐵拔木的聲,馬爺從門框裡抽出舊門檻釘,鐵鏽咬木多年,帶下一片朽木。

  他沒碰名帖,只把釘尖立在灶灰半弧正中,用旱菸杆尾端往下一搗。

  「釘落門裡,帖留門外。」

  門檻下那張青白名帖停住,紙面黑墨擠到邊上,又被舊鐵氣頂回紙心,團成幾個不成字的濕點。

  韓少白湊向對講機,嗓子發虛。

  「馬爺,起效了?」

  程小金伸手把他腦袋按回去。

  「閉嘴,它找搭腔的人。」

  韓少白捂住嘴,眼睛瞪的發圓。

  唐婉清攥住紅繩銅扣,銅扣里的反簧聲跳了幾下,她側耳聽完,臉色沉下去。

  「灰井在送聲,沈門銅簧夾在紅煙里,它想給名帖蓋戳。」

  程小金貼著對講機問。

  「紅煙貼地走了沒有?」

  院裡只剩馬爺鞋底蹭灰的聲,過了一會兒,搪瓷茶缸被拿起,茶水晃在缸里。

  「貼磚縫走,幾條,往名帖上繞。」

  佟可心摸向鍋灰包,摸到空了一角,眉頭擰緊。

  「灶灰線能扛嗎?」

  程小金看著德勝門溝口,殘鑼卡在石門檻邊,啞聲還沒散。

  「灶灰擋路,舊釘擋門,擋不住戳。」

  韓少白把帳本往懷裡塞。

  「還缺什麼?」

  「缺活人天天用的東西,帶文氣,帶手氣,還能扣住紙。」

  鐵拐李沖對講機喊。

  「馬爺,拿您那破茶缸扣它,您那玩意兒喝了六十年高碎,茶垢厚的都能申請非遺。」

  馬爺那頭安靜片刻。

  程小金沒笑,指腹蹭掉車蓋上一點紅泥。

  「就用茶缸。」

  馬爺的呼吸貼著話筒,比剛才重。

  「缸里還有半口茶。」

  「倒了,茶不能給它喝,茶氣留缸底就夠。」

  「這茶葉不便宜。」

  鐵拐李接的快。

  「人家買程小金都開人心釘了,您還惦記高碎?」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輕哼,隨後是茶水潑進花池的聲。

  半口高碎落地,院裡那點活熱氣被激出來,茶葉苦味順著門檻往外沖,名帖上的黑墨縮回一圈。

  馬爺拿起搪瓷茶缸,缸底蹭過石桌,老瓷碰舊石的悶響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扣了。」

  茶缸倒扣下去,聲短,聲沉,帶著六十年老院子吃飯喝茶的底氣。

  這邊,德勝門橋下韓少白帳本上剛冒出的程字半邊,被一層黃舊茶漬淹住,墨線掙了幾下,沒能爬出第二筆。

  竹筒里的裂紅戳磕了一下,這回悶的厲害,像被人從外頭按回桌底,聲音憋住了。

  馬爺院裡,紅煙順磚縫繞到茶缸邊,被缸沿陳年茶垢切成幾段,細煙沒了路,只能鑽回灰井,井下傳出咕嚕嚕的悶響。

  唐婉清掌心裡的銅扣不再發燙,紅繩上沾著一點灰白粉末。

  「斷了。」

  程小金鬆開對講機,硬幣從掌心掉到車蓋上,滾到韓少白帳本旁。

  韓少白用袖子墊著,把硬幣撥開。

  「馬爺,您那茶缸以後得上保險。」

  馬爺沒接貧,只把對講機拿近。

  「茶缸能壓一會兒,壓不住整晚,小金,別回院。」

  程小金抓起硬幣塞回兜里。

  「我不回。」

  佟可心看他。

  「你剛才那口氣,可不像不回。」

  「沈九樓不在門口,他把門票塞進我家,是讓我往灰井上撞。」

  程小金轉頭看韓少白。

  「帳本。」

  韓少白把帳本護的緊。

  「又寫?我這手腕今天從少東家升老會計了。」

  「寫,馬爺院門檻名帖,陽間無人接帖,茶缸扣紙,灶灰隔門,報價不成帳,陰帳不得過門。」

  韓少白攤開帳本,筆尖落下前回頭看了眼竹筒。

  裂紅戳沒動。

  他鬆口氣,字寫的穩了些。

  最後一個門字落下,帳頁邊緣的水跡退回去,路字鐵片在夾層里輕輕沉了一下,紙後有東西換了方向。

  程小金只用右手指節點了點封線。

  「鐵片動了。」

  唐婉清立刻把紅線銅錢繞到帳本外側。

  「指哪兒?」

  韓少白把帳本攤在車蓋上,紙頁翹起一角,夾層里的路字鐵片沒露面,只把紙面頂出一道斜痕,斜痕從德勝門偏出去,朝安定門外北偏東。

  周半仙在對講里咳了一陣,羅盤碰桌的聲亂的發緊。

  「北偏東,有舊排水閘,早年修樓基壓了一段暗溝,後來爛尾,水沒死透。」

  譚老河坐在救護車邊,毛巾搭在脖子上,吐掉嘴裡黑泥。

  「閘要是還在,下面能接德勝門水腔,鑼斷了,它就找閘當新門。」

  鐵拐李把工具箱踢到車邊。

  「得,換工地。」

  佟可心抬手攔程小金,彎勺橫在他身前。

  「說清楚,去那兒幹什麼,別到了水邊又拿手聽。」

  程小金看了眼左臂,藥布被青線頂的不平,手背鐵青漫過腕骨,五指還沒張開。

  「找閘,拆閘。」

  鐵拐李舉手。

  「我拆,拆違建,拆機關,拆程小金爛攤子,業務齊全。」

  程小金搖頭。

  「水底閘連陰帳,你的鐵器碰上去,它能記成付款,剛才燈杆那招還沒吃夠?」

  鐵拐李把鋼管丟到工具箱上,卷刃口磕出火星。

  「那你想怎麼拆,隔空罵碎?」

  程小金伸腳踢開一截斷鋼纜,轉身往車門走。

  「爛尾樓基最不缺廢鋼筋,沈九樓拿舊閘做錨,咱用工地廢鐵拆它老根。」

  韓少白抱帳本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德勝門溝口。

  「這裡呢?」

  譚老河把鐵鉤架在膝蓋上。

  「我留,鑼邊卡著,水暫時不敢亂吃人。」

  程小金看向鎮物局幹員。

  「斷鑼別挪,燈杆碎片別掃,白紙黑水別裝證物袋,拿鍋灰圍一圈,誰問都說施工污染。」

  幹員頂著滿臉黑水點頭。

  「明白。」

  鐵拐李拉開車門,回頭沖譚老河喊。

  「老爺子,您那碗面別坨了。」

  譚老河抬起眼皮。

  「活著回來,我請你吃坨的。」

  「那還是算了,晦氣。」

  車門關上,黑水聲被隔在外頭,車燈掃過濕路面,紅煙低低貼著牆根走,沒追,只在拐角散成幾縷。

  程小金坐在後排,左臂被唐婉清用紅線繞在胸前,線頭穿過銅錢,另一端系在車門把手上。

  他低頭看了眼。

  「唐大夫,這綁法是治病還是押犯人?」

  「押犯人。」

  佟可心坐在副駕,鞋底黑了一圈,她把腳在墊子上蹭了蹭,沒蹭掉。

  「該,誰讓你總拿命當工具。」

  韓少白夾在後排另一側,懷裡帳本,腳邊竹筒,整個人縮成一團。

  「程哥,我問個不吉利的。」

  「憋著。」

  「憋不住,人心釘要是真在程叔心口,沈九樓用它報價,是不是說明他能碰到程叔?

  」

  車裡安靜下來,輪胎碾過積水,水花打在車底,一陣接一陣。

  程小金撥硬幣的手指停住,硬幣卡在指縫裡。

  唐婉清看了他一眼,沒開口。

  佟可心把彎勺橫在膝上,勺柄被她掌心磨的發亮。

  程小金把硬幣收回兜里。

  「說明他想讓我這麼想。」

  韓少白嘴唇動了動。

  「也可能是真的。」

  「半真最值錢,沈九樓比你會做買賣。」

  鐵拐李打方向,車拐進一條沒路燈的輔路。

  「那咱先砸他攤。」

  程小金偏頭看窗外,遠處爛尾樓的剪影壓在夜色里,幾根塔吊不動,樓基下反著水光o

  「對,先砸攤。」

  爛尾樓外已經拉起封控線,鎮物局車停了三輛,車燈照著水坑,水坑裡的倒影卻成了一排低矮舊磚洞,洞口黑的發沉。

  周半仙沒來,羅盤被幹員抱著,指針在玻璃蓋下亂轉,轉到北偏東時卡住,又被水氣

  撥開。

  幹員迎上來,臉上帶著熬夜的青色。

  「程先生,樓基下全是水,設備下去就花屏,無人機只傳回幾張圖。」

  平板遞過來,屏幕上雪花點亂跳,畫面里一扇舊排水閘橫在水底,閘板滿是鐵鏽,正中掛著一把大鎖,鎖孔塞著紅泥,顏色跟裂紅戳底部滲出的泥一樣。

  韓少白抱著竹筒往後退。

  「這泥我熟,熟的想報警。」

  唐婉清用銀針挑起屏幕邊緣沾來的水跡,針尖很快發黑。

  「南洋沉香,紅印泥,銅粉,水底屍灰。」

  鐵拐李蹲到樓基邊,拿手電往下照。

  「舊閘門斜掛在水底,鉸鏈還在,鎖是後加的,鎖頭不老。」

  程小金站在水窪邊,沒有往前踩,右手扶著一根裸露鋼筋,鋼筋外頭是新鏽,裡面藏著舊鐵腔音。

  「沈九樓把名帖另一頭綁在這兒了。」

  佟可心皺眉。

  「馬爺茶缸不是扣住了?」

  「扣的是門口那張紙,這兒是帳尾,閘一開,水路通,名帖不走馬爺院門,直接從暗溝過戶。」

  韓少白把帳本翻開,紙頁自己抖起來,舊閘死帳後面冒出程字斜鉤。

  他趕緊用手背去擋。

  「別擋,手溫算憑證。」

  韓少白縮手,又拿筆桿橫過去。

  「筆是帳房的手,更不行。」

  鐵拐李伸出鋼管,挑住帳頁邊角。

  「用這破鋼管行吧?」

  程小金看了一眼。

  「行,鋼管沒文化。」

  鐵拐李嘖了一聲。

  「你這夸法傷人。」

  水面開始倒流,樓基四周的死水從低處往高處爬,水裡浮出一張張空白小票,票面沒有店名,沒有菜名,只在收貨人那欄慢慢滲字。

  第一個字是程,第二行試著拼生日,第三行爬出幾個歪數字,又被水泡散。

  佟可心抬起彎勺,勺頭指向水面。

  「它還沒拿到你八字。」

  唐婉清把紅線甩出,線頭纏住程小金腰間,另一頭系在自己腕上。

  「它會試檔案,舊帳,出生證明,哪一份被污染,都能往這兒拼。」

  韓少白臉色發白。

  「我寫活八字不賣?」

  「別寫我的八字,你一寫,它就知道缺口在哪。」

  韓少白把帳本合到半開,夾著那根鋼管。

  「那我寫什麼?」

  「等閘倒,寫死帳。」

  鐵拐李卸下假肢,露出接口裡的鐵件,又從工具箱扯出一團帶倒刺的鐵絲網。

  「我下去絞鎖,你們拉我。」

  程小金蹲下身,右手抓起樓基旁一把建築廢土,土裡有碎水泥,鐵屑,還有幾截切斷的鋼筋頭。

  他攤開廢土,挑出幾粒帶鏽鐵渣。

  「這鎖不是讓你開的,是讓你碰的,活人鐵器碰鎖,就算付款。」

  鐵拐李手上動作停住,鐵絲網掛在假肢接口上。

  韓少白把腳從水邊縮回來。

  「這局真髒。」

  鐵拐李把鐵絲網扔回工具箱。

  「髒活讓咱干,錢算他收,資本家都得拜師。」

  佟可心蹲到程小金旁邊,看著他掌心那點廢鐵渣。

  「你想用這些廢鋼筋?」

  「舊貨行有規矩,無主沉鐵不認買賣,它還在水底泥里,沒過手,沒標價,沒主家,就不能當付款。」

  唐婉清的紅線收緊。

  「你要聽水底閘門。」

  程小金把左手慢慢攤開,五指張到一半,藥布邊緣滲出青黑水漬。

  「聽鉚釘,不聽灰井,不碰鎖。」

  唐婉清從針盒抽出三根銀針,針尾夾在指間,針尖對準他肩頸。

  「青線過肘,再往上是肩,肩過去牽心口,你敢越線,我先截你。」

  程小金抬頭看她。

  「截吧,別手軟。」

  佟可心把彎勺塞到他右手邊。

  「欠我的湯還沒還。」

  程小金低頭看那把彎勺,勺柄有火燒黑印,勺頭被水咬出坑點。

  「記著呢。」

  「記著就活著。」

  鐵拐李把工具箱踢開,給他騰出地方。

  「少白準備寫,唐大夫準備扎,我準備拖人,分工挺專業。」

  韓少白咬開筆帽。

  「拖人比拖屍陽間點。」

  程小金沒再貧,他把右手的廢鐵渣按進濕土,左手五指張開,指尖離水面還隔著一層冷霧。

  辛金氣從指腹鑽出去,沒進水,只順著廢土裡的碎鋼筋頭往樓基深處走。

  鋼筋頭是爛尾樓打地基時丟下的邊角料,被雨水泡了多年,鏽層薄,腔音亂,可只要還有鐵,就有路。

  第一根鋼筋頭在水泥里空響,第二根連著斷梁,第三根斜插進水下淤泥,鐵腔里的回音被死水泡的發悶。

  水底舊閘門的鉚釘聲藏在更深處,悶在鐵皮里,鏽從鉚釘根往外啃,外殼還整,裡面早被六百年的死水掏空。

  程小金嘴角滲出鐵腥,他沒擦,只把左手又往下按了半寸。

  唐婉清第一根銀針扎進他肩側,針尾發黑,紅線繃緊。

  「夠了,別往閘心走。」

  「沒走閘心,鉚釘空了。」

  水面上的空白小票越浮越多,程字已經拼全,後頭找不到小和金,開始試程守一舊號里的豎彎鉤。

  韓少白額頭冒汗。

  「它拿程叔舊號拼你。」

  「別看字,看水,字是鉤,水才是路。」

  鐵拐李掄起卷刃鋼管,朝樓基旁一根裸露槽鋼砸下去。

  金屬震響在爛尾樓里來回撞,水面小票翻邊,幾個沒拼成的字散開。

  「夠不夠亂?」

  「再亂點。」

  鐵拐李又砸,槽鋼彎下一塊,火星濺到水窪邊,沒落進水裡。

  鎮物局幹員也反應過來,拿撬棍,鐵鍬,廢鋼管,圍著樓基外圈砸出一片雜音。

  程小金順著雜音把辛金氣送進鉚釘縫,不拽門,不碰鎖,只讓廢鐵腔音一下下蹭鉚釘里的空殼。

  鉚釘悶著,沒多會兒,悶聲里裂開一道口。

  唐婉清第二針紮下去,程小金左臂青線往上爬,藥布被頂開,鐵青色從肘上探出。

  佟可心一把按住藥布,掌心凍的發紅,卻沒縮手。

  「程小金,別貪。」

  「貪窮,不貪命。」

  「你最好說到做到。」

  水底傳來第一聲斷響,閘門右側最下排鉚釘從裡面鬆開,鐵皮外殼還掛著,承重骨斷了一條,整扇閘門往泥里歪,鎖頭跟著晃,鎖孔里的紅泥被甩出幾粒。

  韓少白盯著水面。

  「小票少了。」

  幾張空白小票卷進水裡,票面上的程字被黑水吃掉,剩下的票還在掙,拼不出全名,開始把紙邊互相疊起。

  唐婉清看見小票疊成名帖輪廓,立刻把銅扣拋到水邊上方,紅繩懸著,沒有落水。

  銅扣里的反簧聲一轉,沈門銅簧假聲被截斷,小票疊到一半散開。

  「它借名帖影子。」

  程小金額角的汗落到下巴,混著鐵腥滴在廢土上。

  「少白,等閘倒,寫沉鐵歸泥。」

  韓少白把帳本攤在工具箱上,筆尖貼紙等著。

  鐵拐李示意幹員別亂砸,挑准一根連著地基的舊鋼筋,用鋼管一下接一下砸在同一個位置。

  舊鋼筋把震動送進水底,正撞上閘門右側鉸鏈。

  程小金聽見鉸鏈里最後一顆鉚釘開始轉,鏽粉在鐵腔里沙沙散開,死水從空洞裡鑽過,帶出一縷紅泥味。

  「右邊,塌。」

  最後一個字出口,程小金左手五指完全張開,又很快扣回去。

  水底舊閘門右側鉸鏈斷開,閘板失去掛力,斜著栽進淤泥深處,正中的紅泥鎖頭被閘板帶下去,沒等浮起,淤泥便從四周捲住它,把鎖孔里的紅印泥和銅粉全塞死。

  水面上所有空白小票一起塌軟,紙面滲出的名字沒了根,變成一灘灘黑水,順樓基裂縫退下去。

  韓少白手裡的筆落下。

  「安定門外舊閘已毀,沉鐵歸泥,買賣無門,名帖作廢。」

  他寫到廢字時,竹筒里的裂紅戳從底下頂了一下,竹皮鼓起一個紅點。

  佟可心一勺鍋灰甩過去,糊住竹筒底部。

  「沒叫你蓋,老實待著。」

  韓少白咬牙補完最後一橫,帳頁黃舊下去,程字殘痕被死帳蓋住,紙面平了。

  程小金沒站起來,左臂青線沿藥布上緣往肩頭躥,整條手臂沉的墜地,右手撐在泥里,指尖摳出幾道深溝。

  唐婉清第三根銀針扎進肩頸交界,針尾剛入皮,針身便彎出弧度。

  「鐵拐李,扶他離水。」

  鐵拐李架住程小金右胳膊,避開左臂。

  「爺們,別裝深沉,地上涼。」

  程小金借力站起,膝蓋全是泥,嘴角鐵腥被袖口擦開,沒擦乾淨。

  佟可心伸手想扶他另一側,又想起左臂不能碰,最後揪住他後領。

  「你欠我的,從一鍋湯漲到兩鍋。」

  程小金喘了口氣。

  「通脹挺快。」

  「少廢話。」

  爛尾樓基下的水位往下退,露出一截乾涸河床,河床上全是舊磚,碎瓦,還有被泥糊住的木片。

  鎮物局幹員打著手電,用長杆撥開淤泥。

  「這裡有東西。」

  鐵拐李扶著程小金過去,手電光落下,淤泥里半埋著一塊深褐色木片,邊緣被水泡開,紋路里還帶南洋沉香的酸苦氣。

  唐婉清用銀針挑起木片,沒有上手。

  木片背面有五道從里往外的抓痕,深的能藏泥。

  韓少白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沉香木箱?」

  程小金盯著木片,右手剛要動,唐婉清的針橫在他指前。

  「不許碰。」

  「我不碰。」

  他彎腰看,木片內側空著,沒有骨粉,沒有銅粉,連封箱的紅泥都被刮乾淨。

  鐵拐李用鋼管撥開旁邊淤泥,又翻出兩片同樣木屑。

  「箱子碎在這兒,裡頭沒貨。」

  佟可心皺眉。

  「貨去哪兒了?」

  程小金看向倒進淤泥里的舊閘門。

  「閘是錨,箱是船,沈九樓用這道閘送過東西,咱們拆的是尾巴,東西已經過了。」

  唐婉清把木片裝進鎮物局鉛盒,盒蓋合上前,抓痕里掉出一點灰白粉末,落在盒底,拼出一個不成形的彎鉤。

  程小金看見那彎鉤,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沒人問。

  鐵拐李也看見了,卻只把鋼管扛起來,沖幹員喊。

  「這盒子單獨封,別跟破銅爛鐵放一塊,南洋快遞丟件,咱賠不起。」

  幹員趕緊照辦。

  對講機在這時候響了。

  這次不是馬爺,是佟可心攤位上那台老式小對講,信號繞的亂,滋啦聲里夾著護國寺早市的鍋蓋聲。

  佟可心把對講機從腰包里摸出來。

  「劉嬸?」

  那頭傳來鐵鍋蓋被掀開的聲,接著是劉嬸發緊的嗓子。

  「可心,你們完事沒有?」

  佟可心看了一眼程小金。

  「說事。」

  「攤上來了個買滷煮的,遞了一張錢,濕的,舊版一塊。」

  程小金抬頭。

  佟可心攥著對講機,指腹把外殼上的油漬抹開。

  「人呢?」

  劉嬸那頭吞了口唾沫,鍋鏟碰到案板,只響了一下。

  「端著碗走了,沒找零,手涼的不對。」

  韓少白的帳本自己翻開半頁,舊閘死帳後面,紙邊冒出井底土腥的水印。

  劉嬸的聲音又鑽出來,比剛才更緊。

  「那錢不是冥幣,是真錢,可上頭沒油墨味,聞著跟井底撈出來的一樣。」

  佟可心的臉色沉下去,彎勺被她攥的發響。

  程小金站在爛尾樓基邊,身後的舊閘剛倒,腳下的水還在退,護國寺那邊已經有人盯上鍋火。

  他抹掉嘴角血沫,抬手拉開車門。

  「回護國寺。」

  對講機那頭,劉嬸喊了一句。

  「可心,街對面豆腐腦攤那兒,有個穿碎花襖的老太太,她吃飯不喘氣,碗底舔的乾乾淨淨。」

  佟可心的手停在車門上。

  劉嬸後半句抖出來。

  「那人是前年冬天沒的張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