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帝輕聲呢喃,聲音也同樣老朽。
他眼中那一團團金光仍然不斷流轉,難以想像的玄妙蒼古氣息愈發濃郁。
而陳靈洗卻在此刻看到了大業帝的視角。
在大業帝眼中,眼前這女子的肉體便如同一張被全然攤開的畫卷,一切隱秘都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大業帝便如此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這女子的骨骼、經脈,看到了他的氣海、識海。
乃至他軀體之中,每一道靈炁運行的軌跡,其中所蘊含的玄功節點、印記、關隘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覽無餘!
陳靈洗正覺驚奇。
可下一瞬間,卻見大業帝那老朽的手輕輕一揮,便如同撫去了一幅畫卷上的浮塵。
不過一揮之下,那女子頭頂之上,驟然有一道靈光閃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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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光最初微末,繼而又變得燦爛無比,轉眼間就化作一輪小小的光輪,懸停在她頭頂上方三尺之處。
正在緩緩旋轉,吞吐不定。
而那光環之中,驟然浮現出諸多畫面。 就好像陳靈洗前世看過的電影一樣。
這神秘女子的過往,就這般一幕一幕,在這光環之中輪轉不休。
然後……
陳靈洗便看到了這女子的一生。
他看到了這女子尚是稚童時的模樣。
赤著腳丫在田埂中奔跑,不斷歡笑,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而他身後,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嫗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追上她,遞給她一根麥穗。
畫面無聲,可那老嫗臉上的笑容,便如同冬日暖陽,極為溫暖。
然後畫面又變,那女孩站在一處山門之前,山上刻著三個字。
【蓮池府】!
她仰著頭,看著那山門之上的文字,眼中滿是懵懂。
身旁站著一位中年婦人,低聲囑咐,繼而離去。 女子哭泣,抱著婦人不肯撒手,婦人狠了狠心,將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扒下來,轉身便走了。
再後來她拜入宗門,修持術法。
畫面中,她盤膝坐在一處靜室之中,一縷縷靈氣從他氣海瀰漫出來,在虛空中凝結成複雜的符文。
她面色蒼白,額上冷汗流下,眼睛卻亮得嚇人。
一次一次失敗,一次一次重來。
再後來她似乎修行有成,進入幾座洞天,與他人爭奪秘寶,機緣。
直至她躍入往生池,落於這無炁洞天。
在這無炁洞天中,她覺醒於大周朝,在這洞天中甦醒,在這洞天中蟄伏,在這洞天中尋找機緣,最終與大周斬獲一朵養靈奇花,一舉踏入朝天三樓!
而後來……
異變突生,她被幾尊氣血強者捉拿,被送入這大黎皇宮。
直至此時……她的記憶渾渾噩噩,被鎖在此處。
而此時此刻,大業帝正以這般詭異的手段,翻閱著她的記憶。 她過往的一切,在這大業帝眼中,不過成了無數細碎的片段。
「這般手段,實在驚人。」
陳靈洗注視著大業帝那一方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
然後,他忽然聽到一道偈語。
沉渾而又悠遠,便如同有一位至強者,在古老的歲月盡頭,為他念誦一卷玄妙的經文。
只是,這偈語明明入得他耳,聽得十分真切,可卻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面,朦朦朧朧,自己根本無法聽懂!
這種感覺太過奇怪。
便在此時,大業帝忽然收回手指,那一道懸在女子頭頂的光環悄然碎裂。
諸多輪轉不休的記憶畫面便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宮闕重歸寂靜。
可是大業帝掌中,此刻卻托舉著一道白光。
那白光之中,竟然同樣有一道道畫面。 只是畫面中的人影卻變得模糊,仿佛並非是那女子。
而隨著大業帝眼中光芒一動。
那畫面頓時生變!
畫面中奔跑的女孩變作男兒,送她前去仙人洞府的中年婦人,又變作了一位老人。
而那蓮池府,也變做了【懸海觀】。
諸多記憶畫面,隨著大業帝眼中的精光,而被逐漸更改。
陳靈洗頓時明白過來。
「這大業帝,竟然在編撰記憶。」
便在此刻,見游轟然破碎!
陳靈洗自見游中醒來,不由深深吸氣。
他只覺頭痛欲裂,精神萎靡,甚至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如雷。
而且這一次見游,不過僅僅維持了一刻鐘。 「看來我見游的時長,還需要以他人修為來定。
我見游林宿日,即便見游半個時辰也不在話下。
可見游大業帝,卻只能夠見游一刻鐘光陰。」
他微微搖頭。
方才所見種種,便如同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仍然在他眼前盤桓不去。
那宮闕燭光,數十張紫檀長桌上密密麻麻的殘肢,以及那些被仔細標註的玄功秘法、宗門來歷,還有那素衣女子……
種種景象都在他腦海中迴蕩,揮之不去。
陳靈洗閉目,想起大業帝眼中那兩團緩緩跳動的金色火焰,以及其中透露出的蒼古氣息。
「那等蒼古氣魄,必然是鼎器殘片無疑。」
他曾見過許多鼎器殘片。
光陰燭、鬥獸行宮、宿星石、饕餮瓮……
種種鼎器殘片中,蘊含的鼎器偉力不同,可它們卻有共同的特質。 便是那等古老渾厚,又帶著與天地同壽的蒼茫之感。
「大業帝眼中,那兩團金色火焰散發出來的氣息,與鼎器殘片散發出來的氣息極為相似。」
「只是……」
陳靈洗目光閃動:「只是更加蒼老,更加恐怖。」
思緒及此,他眼中的光輝陡然更盛了。
「那等氣魄,那等蒼古氣息,那等難以想像的道妙波動,其實要遠比我曾見過的鼎器殘片還要更加深沉。
蘊而不發,卻玄妙無比。」
陳靈洗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繼而瞳孔微縮。
「不,大業帝持之竊觀他人記憶,甚至編纂記憶給予他人。
如此玄妙,又有那等道妙氣息。
那並非是尋常的鼎器殘片,極有可能是一件……完整的鼎器!」
陳靈洗想到此處,眼中精光暴漲 鼎器殘片中的鼎器為例,便如同風中殘燭,雖有餘威卻已黯淡微弱,隨時都有可能消散殆盡,其中甚至又有腐朽之意,正是這些腐朽之味,帶來鼎災!
可大業帝眼中那兩團金色火焰,卻是如同兩輪金色的太陽,煌煌然不可直視。
其中所蘊含的偉力,充沛厚重,綿長無比,絕非那些尋常的頂級殘片所能比擬。
「所以……在洞天中,諸多往生者前來尋找的鼎器,其實早已有了主人,便是這大業帝?」
陳靈洗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子荒謬來。
這些往生者不惜損傷道基,不惜捨棄過往修為,在這洞天中苦苦掙扎,甚至以命相搏。
所為的不過只是一個共同的目標。
便是尋真問鼎,繼而將其煉化,以此鑄就更加坦蕩的道途。
可如今,這件鼎器卻似乎早已有了主人。
既如此,那他們這些年的掙扎、謀劃、廝殺與隱忍,豈不是都成了一場空談?
陳靈洗感慨之間搖了搖頭,可他腦海中卻又靈光一閃,想到另外一種可能。
「東王殺那一位行炁十樓修士,送入宮中之時,似乎是八九年往前了。 「八九年前,這位大業帝,就已經得了鼎器?」
「又或者,這座洞天不僅僅只有一件完整的鼎器?」
陳靈洗這般猜想,繼而思緒又延伸到這座洞天之上。
「仔細想來,這座洞天確有其不凡。」
陳靈洗站起身來,他的神識流轉,飛臨於天,遠眺廣闊天地!
「這座洞天之中,有鼎器遺落,引來諸多往生者。
又有許多鼎器殘片,對於修士而言也算不凡機緣。」
「還有林朧月那等體內孕育玄炁的凡俗之人。」
陳靈洗意識落在自己氣海之中那一道玄炁,雖然後續他又得了劍鋒之炁,得了雷霆之炁。
可論及玄妙,這兩道寶炁,都遠遠不如玄炁。
光是能夠加持術法威能這一項,便證明這等寶炁,便是放在大天地中,只怕也是萬中無一的造化。
「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仙蛻!」 陳靈洗腦海中閃過仙蛻二字。
「仙蛻機緣,明顯比尋常的鼎器還要更加珍貴。
否則道下學宮池魄院便不會那般看重仙蛻機緣,甚至要借著那萬界投影,投影至此!」
陳靈洗眯著眼睛仔細思索,漸漸匯聚成為一條清晰的脈絡。
這座無炁洞天,看似靈機枯竭,靈炁貧瘠荒涼,可其中隱藏的機緣之多、之珍貴,足以讓大天地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都為之落目。
鼎器、仙蛻、寶炁、母氣……
僅僅是他的經歷,便已經接觸如此多不凡寶物。
而這天下廣大,其中更不知隱藏著何其多的機緣。
這些機緣放在大天地之中也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如今竟然都集中在這一座小小的洞天裡。
這絕非巧合。
「還有大業帝手中的那一道神秘鼎器,竟然能夠編撰記憶。」
此等手段已然絕非全面二字所能形容。 抽取他人記憶,繼而編撰更改,又將這記憶注入另一人腦海之中,讓另一人全然變作一個從來未曾存在過的人。
這等匪夷所思的手段,幾乎令人難以置信。
「看來鼎器之玄妙,我根本不曾體會其中萬一。」
陳靈洗思緒即此,驟然想起那三道一模一樣的天舟,以及那三個與容淳修持同樣術法的神秘女子。
再結合方才大業帝的自言自語,他終於想通許多事。
便比如那修成行炁八樓的大黎淳貴妃,以及那三位天舟女子。
「他以那素衣女子的記憶為藍本,編撰出一套完整的修行經歷,然後將這套記憶植入其他人的軀殼之中。
造就出一個又一個淳貴妃。
這些貴妃以為自己來自厄海,以為自己修行奪天印,以為自己是被師門派來尋真問鼎的往生之人。
可實際上,她們不過是大業帝這一位鼎器之主的傀儡!」
「還有那太子嬴池……」
陳靈洗腦海中忽而回憶起那檀木桌上,一位南天域修士的殘肢。 那一具殘骸被剖開胸膛,心臟仍然跳動,表面金光流淌,又闡述其來歷。
「那名為卓奉修的修士,來自大玄濯界南天域,又修持玄洺道訣,修紫光金輪神通!」
而那太子攻伐手段之中,紫光金輪便是其一!
「可笑!可笑!」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太子嬴池以為自己來自那南天域,以為自己是被師門派來尋真問鼎的往生之人,以為自己背負著奪取鼎器的使命。
他在這無際洞天中苦心修行,四處奔走,行了鬥獸之宴,又以鼎器殘片蘊養紫真寶瓶,幾乎一日不敢懈怠。
可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記憶竟然是假的,他的人生亦是假的。
就連他引以為傲的南天域師門傳承,都不過只是鼎器之主隨手編撰的一紙謊言。
這念頭不僅讓陳靈洗心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我是否是真的?」
陳靈洗緊皺眉頭。 又忽而想起腦海中的神室。
「神室玄妙,幾乎是化虛為真,一證永證!」
「大業帝的鼎器再玄妙,也根本無法和神室相提並論。」
陳靈洗思緒及此,終於放下心來。
他轉而又想……
這大業帝,又不知是何修為?
「我以蕭長律入玄精血為因果之物,才得以見游大業帝。
這便證明大業帝必然是一個朝天三樓的修為。
唯有朝天三樓以及道基境界,才需要因果之物作為現有綁定之物。」
「那大業帝是否有可能是道基修士?」
陳靈洗想到此處,又微微搖頭。
道基修士何其強盛也! 莫說是在這無炁洞天,哪怕是在大天地,道基修士也是真正的大修。
他們已將行炁十二樓修為盡數凝練,化作大道之基、問道之台!
一身靈炁蛻變為道元!
舉手投足之間皆有引動天地大勢之威。
就比如陳靈洗見游劉長樂時所看到的景象。
劉長樂所在的那觀日峰,被那黃躍峰壓得抬不起頭來,之所以如此,不過是因為黃躍峰新近新得了一位道基修士的依附。
僅僅是一位道基修士,便足以讓一方宗門勢力暴漲。
由此可見道基之不凡。
而在這座洞天之中,陳靈洗所見諸多往生之人,不算大業帝,最強者不過那奚遠、容淳,以及那三位天舟女子。
他們都不過行炁八樓修為。
而道基境界,卻不知要超越十二樓多少!
六炁真法記載,行炁十二樓成就道基,要修持一道道基神通,化作神通根,是為玄根! 那玄根一旦扎入道胎,便如參天巨木紮根大地,從此修士的戰力、壽元、靈炁皆為質變。
道基修士的戰力,對比行炁修士,便如同明月比之螢火,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倘若這大業帝真就是一位道基修士,那諸多往生之人便也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們在無炁洞天中苦心籌謀,拼命廝殺,自以為是在爭奪鼎器機緣……
可大業帝身就道基修為,端坐在皇宮深處,冷眼看著他們如同籠中鬥獸一般自相殘殺。
他這般想著,可旋即又覺不對。
道基修士壽元八百載。
而那大業帝看起來卻那般蒼老,便如同風中殘燭,全然不像是傳說中的道基大修。
「只要不是道基修士便好。」
陳靈洗滿腹疑問,宛如一團亂麻。
「還有一件最為重要的事,那便是這位奪舍大業帝的修士,究竟是何人。」
陳靈洗不得其解,索性便不再去想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再過一二個時辰,那蕭祝山便會前來尋我,一同去殺那太子。」
「這一次,不妨生擒那太子嬴池,看看是否能夠問出一些什麼來。」
ps:遲一點再更兩章,今天奶奶出院,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