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2章 一線生機

  奚遠仍然在笑,那笑聲虛弱而又快意,便如一個將死之人終於看到了比他更可悲的可憐蟲。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那張日漸英俊非凡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唯有一雙眼眸沉靜如水,便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

  指玄劍爐中,戒面上那粒黑色珠子微微一亮,便有一道劍氣無聲地彈射而出。

  那劍氣細如蠶絲,青碧色的光華吞吐不定,落入奚遠的眉心。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奚遠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道劍氣瞬間穿透了他的眉心,留下一個指頭粗細的孔洞。

  鮮血從孔洞中汨汨湧出,順著他的鼻樑淌下,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上。

  他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中那抹快意甚至尚未完全消散……

  奚遠死了。

  陳靈洗收回手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立在此處,腦海中還縈繞著方才奚遠所言。

  「席家真君……化界熔爐……」

  他眼中眸光閃動不休。

  他緩緩抬頭望向天穹。

  祖山的夜幕之上群星高懸,星光溫潤如水,灑落在他的肩頭,灑落在他腰間那柄雷照長劍的劍鞘上。

  可這片星光落在他眼中,卻仿佛變了顏色。

  便如一尊看不見的巨人正透過這片星光冷冷地俯視著他,等著將他與這洞天中億萬生靈一同投入那化界熔爐之中,煉作界精,為人鑄道!

  「難道便真就無有生機可言?」他低聲自問,眼中寒光烈烈,卻又覺一陣絕望。

  一尊金丹真君,正要煉化此界。

  那等存在,執掌鼎器,統御闋十星!

  能夠煉化洞天,便可只修為之恐怖。

  而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行炁修士,在這無炁洞天中掙扎求存,靠著幾分機緣、幾分算計才走到今日。  在那等真君人物面前,他便如一隻螻蟻,連仰望的資格都不曾有,又如何能與之抗衡?

  山風流轉,吹動他身上黑衣。

  他盤膝坐在那裡,氣息與身軀皆不動。

  可他腦海中卻有無數念頭閃過。

  往生池、朝天三樓、化界熔爐、鼎器……

  每一個念頭都像是一根稻草,被他拼命抓住,又被他逐一放開,想要從這絕境之中尋出一絲破局的罅隙。

  幾息時間過去。

  陳靈洗忽然眸光微動。

  他緩緩低頭,眼中精光微微閃動。

  「若論此無炁洞天,我所接觸的最為神秘之人,其實是那賒貨郎!」

  那人看起來便如一個尋常的走商貨郎。

  可他掐指一算便能道破旁人心中的隱秘,他隨手便能拿出旁人最為需要的寶物……  「賒貨郎修為不知幾何,但他精通演算。」

  陳靈洗在心中飛快地回想著徹覺演化中的種種細節:「徹覺演化之時,我與他不過第二次見面,連我想要六炁真法真訣這等隱秘之事,都能被他一眼看穿,甚至早已備好了那枚記載了真訣的玉佩。」

  他越思量越是心驚。

  仔細想來,自己如今雖已行炁八樓,氣海中靈池澄澈如碧,三道寶炁並行流轉,真意與神威兩道玄機初成,論及修為已算得上不凡。

  可對於【演算】一道,卻無絲毫了解,只覺得高深莫測,無法觸及。

  六炁真法中,也曾敘述眾多朝天三樓乃至道基神通玄機……

  卻從未提及道基能夠演算未來!

  道基不能,金闕不能,金丹真君能否做到,他不曾見過,無從知曉……

  可那賒貨郎,確可做到!

  陳靈洗眸光越發亮了!

  「那賒貨郎神通,必然極為高深奧妙……這等人物,絕非尋常修士。」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有燃起幾分希望來:「我若能夠請教於他,也許能夠尋到一線生機。」  「兩次突破,我徹覺補元進度,其實已經將近圓滿,等到煉化宿星石機緣,必然可以補元圓滿……」

  「那時便可運轉徹覺神通,再去尋那賒貨郎問上一問。」

  賒貨郎說過,在這洞天之中,陳靈洗只能與他做一次買賣。

  「保險起見,還是在徹覺演化中去見賒貨郎,更為萬無一失。」

  陳靈洗有了主意,心緒不由平和許多。

  他端坐在山岩之下,將識海中那些翻湧的念頭一一壓下去。

  「而且……」他忽然又想起另一樁事來,眼中光芒愈發亮了:「洞天中尚且還有一樁真正的鼎器機緣,那鼎器機緣中,不知是否存著生機。」

  若能在席家真君煉化此界之前奪得那件鼎器,將其煉化,成為鼎器之主,卻不知是否可以有一線生機。

  不知不覺之間,陳靈洗心中的絕望已然盡數收斂,又尋起生機來。

  他上一世已然死了一遭,此世又遭逢家門變故,父母雙親被那淳貴妃一句鏡聽之言害得身首異處,自己也被充為官奴,在寶素侯府的倒座房中苦苦掙扎了兩年有餘。

  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他都一一熬過來了。

  如今便是得知這洞天將亡、十億生靈將化為界精的消息,他的心態也並未失衡。  「修真一途,萬事皆有可能!」

  「兩年以前,我自己又如何能夠想到,我會成為那傳聞中的神仙人物,踏雲疾飛,甚至殺了心中的仇敵。」

  陳靈洗道心逐漸堅定。

  他早已不是那個會在絕境中自怨自艾的凡人了。

  絕境於他而言,便如一塊磨刀石,只會將他的鋒芒磨得更加銳利。

  思緒及此,他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奚遠的屍體上,不遠處席慕已然掘開兩個深坑。

  又因陳靈洗命令,自己早已躺進其中一個。

  「我既然答應了,自會做到。」

  陳靈洗忽而拂袖,奚遠的屍身便被他以神識攝拿而起,落入第二個孔洞之中。

  兩具屍身躺在冰冷的黃土之上。

  陳靈洗神識再度閃過。

  黃土簌簌落下,淹沒了奚遠的衣袍,淹沒了席慕那張俊美面孔,淹沒了那兩具曾在這洞天之中爭奪機緣、最終卻都折在他手中的軀殼。  他將土填平,權作墳塋。

  做完這些,他轉過身去,不再回頭。

  陳靈洗舉目遠望,只覺得那祖山邊緣處雲霧流轉,變得略有稀薄。

  那層層疊疊的灰白霧氣便如退潮的海水般緩緩散去,露出霧氣之後那一片朦朧的山林輪廓。

  就仿佛穿越那稀薄的祖山霧氣,便能離開這一處神秘的小天地,就此回歸沅江府。

  而且……

  陳靈洗能夠敏銳地感知到,這祖山靈機正在逐漸變得稀薄。

  那原本濃郁得近乎實質的靈機被緩緩抽走,山石間流轉的靈光黯淡,草木間吞吐的清氣在消散。

  似有某種無形之力正緩緩抽離此地。

  他凝神感應了片刻,神色忽而微微一變。

  「這周遭天地中似乎多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開始細細感應。  便只覺這一股無形壓力正在從四面八方緩緩收攏,壓在他的肩頭,壓在他的氣海之上。

  那壓力並非是針對他一人,而是瀰漫了整座祖山。

  「我已煉化祖山母氣,如今的祖山似乎是在有意驅趕山外修士。」

  陳靈洗心中瞭然。

  「倘若始終待在祖山,等到這股無形壓力越來越強,身軀只怕會被壓爆。」

  「是時候出去了。」

  陳靈洗這一次祖山之行,可謂滿載而歸。

  第一道母氣讓他踏入了行炁七樓,開闢識海、醞出神識、靈竅初成。

  第二道母氣則讓他一舉跨過了八樓的門檻,真意與神威兩道玄機同時加身。

  除此之外,那劍鋒之炁、雷霆寶炁、奪天印、騰雲術、雷藏劍經、長生橋神通,以及從容淳、奚遠等人身上得來的諸多寶物,每一樁都是機緣。

  甚至還不曾用上宿星機緣,就已經藉助祖山母氣登臨行炁八樓!

  他眼中光芒灼灼。  「等我出去,尋一處僻靜所在,再行閉關月余,煉化宿星鼎器機緣,卻不知能否突破行炁九樓。」

  因那玄妙母氣,陳靈洗剛剛踏入行炁八樓,積累便已十分深厚。

  氣海中那一汪靈液極為厚重,距離八樓圓滿其實已經不遠。

  「且先出去再說。」

  他不再耽擱,邁步朝那層稀薄的雲霧走去。

  他便如此踏空而上,正要穿過祖山小天地邊緣處那些稀薄的雲霧。

  那雲霧在他身周三尺之處自行退避,露出一片清晰的道路,便如在為他送行。

  可便在此時,陳靈洗忽而皺起了眉頭。

  他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透那片翻湧的霧氣,望向了另一個方向。

  只見他眼中觀炁之法無聲地運轉起來,靈炁自氣海而出,沿經脈一路向上,注入雙目。

  霎時間,眼前的天地在他視野中驟然變了模樣。

  那些原本只是緩緩翻湧的霧氣在觀炁之法下化作了一道道有跡可循的氣流……  而遠處……似乎有些神異。

  那裡也有一團雲海,卻與其他邊緣處那些正在變得稀薄的雲霧截然不同。

  它依然十分厚重,濃郁近乎實質,便如一面灰白的高牆巍然矗立,霧氣翻湧,將霧氣之後的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

  陳靈洗微微挑眉。

  「嗯?那是奚遠被我們追殺,一路奔逃的方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原以為奚遠當時不過是被他與林宿日逼得倉皇逃竄,慌不擇路之下才朝那個方向飛去。

  可如今再看,祖山許許多多所在的霧氣正在變得逐漸稀薄,唯獨這一處雲海依然厚重濃烈,便如一扇未曾開啟的門,在這片即將消散的小洞天中顯得格外突兀。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注視那一處,靈炁在雙目中流轉不息,將那片雲海的每一處細微變化都放大到了極致。

  然後,他神情再度生變!

  他看到那片厚重濃烈的雲霧之中,其中卻隱隱可見靈光。

  那靈光若有若無,便如一顆被埋在灰燼深處的火星,稍不留意便會錯過。

  可陳靈洗如今已臻行炁八樓,靈竅之姿大成,觀炁之法有了真意加持,在他手中早已今非昔比,那道靈光雖淡,卻不曾逃過他的眼睛!  他凝神細看,便見那靈光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雲海深處緩緩流轉,吞吐不定。

  每一次流轉之間,都有極細微的靈機波動從中擴散開來,那波動極有規律,便如心跳,又如呼吸,便如在雲海深處蟄伏著一個活物!

  陳靈洗想了想,那艘得自容淳的瑩白小舟從他鴻洞袋中飛出,迎風便長,轉瞬便化作一艘丈許長短的真正天舟。

  舟身瑩白如玉,舟底有極淡極柔的靈光流轉,懸在半空中悠悠地飄著。

  他踏上舟首,心念微動,天舟便無聲地調轉方向,朝那一處雲海飛去。

  越靠近雲海,陳靈洗帶著真意的觀炁之法,便越發能夠看到其中所蘊含的靈光逐漸厚重。

  那靈光從最初若有若無的一點微芒,漸漸變作一團清晰可見的光暈。

  光暈之中又似乎充斥著種種玄妙!

  有玄妙符文在其中流轉,有若有若無的道音從其中傳出,更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氣機在光暈深處緩緩醞釀。

  「這雲海里究竟有什麼東西!」

  陳靈洗便如此來到雲海前,越發覺得那雲海之內,藏著什麼隱秘。

  他立在天舟之上,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目光穿透那翻湧的霧氣,試圖看得更真切些。  可那雲海太過厚重了,他的目力只能穿透最外層數丈的霧壁,再往深處便是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卻在天人交戰……

  「轉身離去,還是冒險一探?」

  貿然闖進去,唯恐其中藏著危機。

  他雖已行炁八樓,身上也有幾道底蘊傍身,可這祖山之中的詭異之處他早已領教過了。

  那靈機潮汐能在一瞬之間將所有人的神識與感知盡數遮蔽,那萬機妙乘之陣繁複精妙得讓他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玄妙萬分!

  這祖山之中還有什麼隱秘、什麼兇險,他根本無從預知。

  「算了,不可太過弄險。」

  權衡許久,陳靈洗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壓下了心頭那股好奇與探究的欲望。

  他正要轉身離開。

  可便在此時!

  那雲海之上的雲霧似乎有靈,竟然分散開來!  便如有一隻無形的手從雲海深處探出,輕輕撥開了那層層疊疊的霧靄,在他面前讓出了一條通道。

  那通道並不寬闊,堪堪容他一人一舟通過,通道兩側的霧氣仍在翻湧,卻不再合攏,便如在邀請他,在等待他踏入其中。

  陳靈洗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立在天舟之上,看著那條忽然出現在眼前的通道,沉默幾息。

  「這處玄妙所在,似乎在邀請我?」

  他想了想,又感知到那玄妙所在中充斥的洶湧靈機,忽而搖頭。

  「這般磅礴靈機,若是想要對我不利,只需逸散分毫,我絕無反抗之力……若想害我,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不再猶豫,心念微動,腳下天舟便無聲飛入了那條通道之中。

  雲霧在他身周緩緩流淌,那天舟穿過通道,眼前的迷霧漸漸稀薄,隨即豁然開朗。

  陳靈洗沿著那雲霧分散的所在,看向雲海。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條長河虛影,若隱若現!  那長河似乎並非真實存在於眼前,而是懸在雲海深處的一片虛空之中,便如一道被投影在這片小天地中的幻象。

  又像是一段被人從某條真正的大江中截取出來的水流,被封印在了這片雲海之中,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仍在緩緩流淌。

  河水在虛空中奔涌咆哮,每一次浪濤的翻湧都激起漫天的水霧,那些水霧在星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華,便如無數條細小的銀龍在虛空中狂舞。

  水聲震天,卻並不刺耳,反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便如有人在極遠處擂響了一面大鼓,又如有仙人在雲端彈奏著古老的琴曲!

  神秘!

  玄妙!

  陳靈洗只覺這一條長河太過神秘玄妙!

  「便是這條長河在邀請我?」

  如此浩蕩的長河,此刻給陳靈洗的感覺卻十分溫順。

  那長河之中竟有點點靈光浮現,那些靈光便如一顆顆微縮的星辰,從河水深處升騰而起,懸在河面上緩緩流轉。

  那些靈光在感知到陳靈洗前來時,似乎是在歡喜雀躍。

  靈光閃爍之間,一道道極細微、極柔和的漣漪從河面上擴散開來,朝陳靈洗的方向涌去,仿佛在呼喚陳靈洗,在邀請他靠近。  於是陳靈洗不再猶豫。

  他邁步走下天舟,腳下騰雲術無聲催動,托著他緩緩落在那條長河的河畔。

  河畔是一片虛無。

  他走進雲海中,來到河畔邊,低頭看向那長河!

  卻又忽然驚訝起來!

  「咦?」

  只見那河水深處,竟有兩道漩渦正在緩緩旋轉。

  那兩道漩渦彼此之間隔著約莫數丈的距離,一左一右,旋得極慢!

  可那漩渦的深處,每一道漩渦就像一面鏡子,鏡面平滑無比,不沾半點水漬,不染半分塵埃。

  而那兩面漩渦鏡子中……

  陳靈洗竟然看到了兩道影像!

  他臉上的驚訝之色更加濃了:「劉長樂!」  這兩道影像上,竟然都是……劉長樂。

  他那同生共死的好友,同在寶素侯府倒座房中為奴的難兄難弟,那數月前曾夜訪寶素侯府、說要與他一同報仇雪恨的玄惑觀弟子……劉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