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與我一同殺太子
大半個時辰前,橋機山下走來兩道身影。
蕭桃灼腰佩一柄窄身長劍,劍鞘上鏨著細密的流雲紋,在薄暮的餘暉里泛出冷幽幽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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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抿著唇,眉尖蹙著,那張原本該是明艷飛揚的臉上,此刻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委屈,亦步亦趨地跟在一道魁梧身影之後。
那走在她前頭的漢子,生得肩寬背闊,便如一堵移動的鐵牆。
他腰間懸著一柄刀,那刀比尋常雁翎刀寬出兩指不止,刀鞘烏沉沉的,連一道紋飾也無,只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
山風從隘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卻渾然不覺,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腳步踏在碎石嶙峋的山道上,都發出沉悶而篤定的聲響。
蕭桃灼盯著那道背影,終於忍不住了。
她加快幾步,幾乎要踩到那人被風揚起的玄色披風下擺,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二叔!你非要抓我回去嗎?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還沒玩夠呢。」
那佩刀漢子腳步不停,只微微側過頭來。
這張臉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面孔,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道舊刀疤從左眉梢斜斜劃至顴骨,非但不顯醜陋,反倒給他平添了幾分沙場悍將才有的冷厲氣度。 他看了蕭桃灼一眼,眼中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桃灼。」他開口,嗓音沉渾:「你父乃是蕭長律。」
「他是要直逼王座之人。」佩刀漢子繼續說道,腳步仍未放緩:「廟堂之上,江湖之遠,十九路煙塵,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殺他!
你身為他的女兒,不與他分憂倒也罷了,竟還敢孤身一人,偷偷跑到這京畿之地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終於沉了幾分:「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天子腳下,魚龍混雜,看似繁華似錦,實則步步殺機,若你被人捉住了……」
他頓了一頓,聲音凝重:「你父此時正與那東王在青華州對峙,以他的性子,必不會前來救你……」
他話未說完,蕭桃灼卻忽然擡起了下巴。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委屈之色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驕傲之色。
山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紛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亮得灼人的眼睛。
「我父是蕭長律。
是於水火中救蒼生的大英雄,是已臻入玄境界的人物,這些,我自然知道。」 「我自知輕重,不會給父親添亂,可我如今,也已修至金身圓滿。」
她說到這裡,眉宇間那股少年人獨有的銳氣不再遮掩。
「我就是看不得大黎朝廷那些……」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選了那個最直白的字眼:「那些廢物們……二十餘歲才堪堪踏入金身,便敢在府中設宴慶賀,便敢自詡天才,便敢在那酒樓瓦舍之間耀武揚威。
呸!
我偏要來走一走這京畿,偏要看看他們那等貨色,有誰能攔得住我?」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氣盛,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那柄窄身長劍的劍柄。
劍鞘上的流雲紋在最後一縷霞光的映照下,流轉出淡淡的赤金色澤,便如一抹將燃未燃的火燒雲。
「以我如今的實力,等閒人物,又有誰能拿住我?」
她仰著臉,看著佩刀漢子那張冷硬的面孔,眼中滿是少年人獨有的、毫無道理卻又理直氣壯的自信。
佩刀漢子沉默地聽著。
「再說了。」蕭桃灼見他不語,聲音忽然放軟了幾分,那股子凌厲的銳氣便如退潮般悄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撒嬌般的狡黠。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極要緊的秘密:「便是我父來不及救我,不是尚且還有二叔你嗎?」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快,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依賴。
佩刀漢子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山風正從背後湧來,將他那襲玄色披風吹得向前翻卷,便如一面黑色的戰旗。
他緩緩搖了搖頭。
「你承了你父的天資,確實是萬中無一的天才。七歲築基,十二入鐵軀,十五歲銅赤圓滿,如今不過二十二歲,便已金身圓滿,距那玉氣境界也只差臨門一腳。
這般根骨,這般進境,莫說放眼京畿,便是放到天下那些自詡武學世家的大族之中,也稱得上驚才絕艷。」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可那雙沉靜的眼眸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可是,桃灼。」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如今天下生亂,妖孽層出。
不獨那些反王麾下強者如雲,便是這看似太平的京畿之地,也藏著不知多少深不可測的人物。
你那二十二歲金身圓滿的修為,放在年輕一輩中固然是翹楚,可放在這泱泱江湖之中……」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又搖了搖頭,那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蕭桃灼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而將下巴揚得更高了幾分。
「年輕人中,又有誰能勝我?」
這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疑,便如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佩刀漢子看著她那副驕傲的模樣,微皺眉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正要繼續趕路。
便在這一刻,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沉靜的眼眸中驟然亮起兩點極銳利的光芒,穿透了漸濃的暮色,穿透了層疊的密林,直直朝遠處望去。
遠處,那座山嶽的輪廓在暮色中已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那裡卻忽然有一股濃厚的氣血波動沖天而起,
那波動來得毫無徵兆,便如一座沉睡了許久的火山驟然噴發,熾烈的、滾燙的、幾乎凝成實質的血氣便如狼煙一般滾滾升騰。
佩刀漢子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座山嶽的方向,看著那沖天而起的血氣血柱,嘴角露出些許笑容來。 「太子麾下武師,鍾無鑄。」
他心中自言自語。
「也好。」佩刀漢子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那日在錯金山上,我受命去殺那太子,卻被攔住了。
那一刀,沒能砍下他的人頭,至今想來,猶自遺憾。」
他說到這裡,眼中那兩點銳利的光芒便如被潑了一瓢滾油的炭火,驟然熾亮起來。
他望著那座山嶽,望著那沖天而起的狼煙氣柱,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頗為明朗的笑容。
「今日殺不得太子,卻可以先殺一殺這鐘無鑄。
此人乃是那太子座下頭號走狗,東宮武師之首,殺了他,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又擡起頭,望向那氣血波動最濃烈的方向,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不過,是何人與他對陣?」
「鍾無鑄此人,修成了鎮玉寶體,玉氣圓滿的人物,等閒之人絕非他一合之敵。能逼得他爆發出如此濃厚的氣血,那對手……」 他沉吟了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他轉過身,看著蕭桃灼,眼中的快意已盡數斂去,又恢復成了那個沉穩冷厲的二叔。
「你且在這裡等著,不要亂跑。」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在下達一道軍令:「我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已拔地而起。
玄色披風在他身後猛然展開,便如一頭巨大的夜梟張開了雙翼。
他足尖在山道旁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輕輕一點,那岩石便寸寸龜裂,而他已借這股力道掠出了十餘丈,轉瞬之間便沒入了密林深處。
山道上,便只剩下了蕭桃灼一人。
山巒的輪廓在夜色中極為模糊,便如一道道深黑色的剪影,又如一群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天地之間。
蕭桃灼站在原地,山風從她身旁掠過。
她沒有等多久。
約莫只過了一刻鐘的功夫,遠處那座山嶽的方向,便傳來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聲。
轟鳴聲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便驟然停歇了。 天地之間重歸寂靜。
然後,她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從密林中緩步走出,步履沉穩,不急不緩。
他身上那襲玄色披風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那柄烏沉沉的寬刃長刀仍在鞘中,刀鞘上連一道新的劃痕都不曾有。
是二叔。
佩刀漢子輕笑:「隨我去見一個人。」
——
時間回到現在。
橋機山,崖壁洞穴。
陳靈洗只覺一股氣機從洞外透進來了。
那氣機只是極淡極遠地透進來一絲,便讓陳靈洗氣海中那一汪靈池驟然凝滯。
骨骼深處,玉質氣血被這股氣機一壓,流轉搬運起來竟然更緩許多。 更令他心驚的是,就連守在洞口的那尊不死柳傀,竟也絲毫未曾察覺此人靠近。
陳靈洗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他深吸一口氣,氣海中的靈炁卻已悄無聲息地流轉起來,順著經脈一路湧入貼身的席玉符籙之中。
那枚符籙便像一隻蟄伏的凶獸,只消他心念一動,便會轟然甦醒,將那一掌之威傾瀉而出。
然後,他擡起頭,朗聲道:「客人既到,何不入洞!」
洞口那片老藤被人從外面撥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入洞中。
正是橋機山下兩人。
此時蕭桃灼正好奇的看著陳靈洗。
那佩刀漢子臉上帶著些許笑容,朝陳靈洗頷首點頭。
陳靈洗也在看他。
這一看,便認出來了。 「此人……」
他曾在林宿日的視角中見過此人。
此人正是錯金山上,一刀斬殺百餘騎兵、刀光如銀白匹練橫貫長空的玄衣刀客。
那時此人孤身一人,從雲霧中踏山而出,刀勢烈烈,擋者披靡,連那虹光中的真光都被他一刀斬退。
若不是太子嬴池祭出紫真寶瓶,那日錯金山上的結局,恐怕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此人修為強絕,那一刀之威至今猶在陳靈洗腦海中盤桓不去。
自己絕非此人對手。
便是加上席慕,只怕也擋不住他腰間那柄刀。
可他神色仍然不改,只是靈炁卻依然包裹住席玉符籙。
此時他的鬼面早已摘下了,被他擱在膝旁,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那張臉上沒有半分慌亂,連呼吸都依舊平穩,便如在自家院中待客一般從容。
他微微側身,朝洞中那兩塊平整的青石虛虛一引,聲音平穩:「請入座。」 佩刀漢子然後便邁步走入洞中,在那青石上撩袍坐下。
蕭桃灼也跟了進來,在另一塊青石上坐了,目光卻始終在陳靈洗身上打轉,眼中滿是好奇與不解。
陳靈洗擡起眼,目光先落在那女子身上,又移回佩刀漢子臉上,開口問道:「二位尊姓大名?」
「我名為蕭祝山。」佩刀漢子開口,嗓音沉渾:「小友……我知你來歷,卻並非前來殺你。」
蕭桃灼聞言,有些好奇。
蕭祝山卻繼續說道:「我來與你做個交易。」
陳靈洗眉頭微挑,不動聲色,只問道:「什麼交易?」
蕭祝山眼中忽然有殺機閃過:「與我一同……殺太子!」
蕭桃灼猛然轉過頭來,瞪大眼睛看著自家二叔。
她滿眼疑惑地望著蕭祝山那張冷硬的面孔,又望了望對面那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小些的少年,實在想不通……
此人如此年輕,身上氣血沉寂,究竟有何等本事,竟值得二叔與他做交易?
做的還是殺太子的交易! ps:今天只有三章了喔,昨天月票沒有一百,正好作者休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