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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宿星刻名,螻蟻之災

  第99章 宿星刻名,螻蟻之災

  陳靈洗眼中殺機湧現。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宿星石托於掌心。

  他閉目凝神,將氣海中那一汪靈池催動起來。

  靈液翻湧之間,一縷極細極純的靈炁自池中升騰而出,順著經脈一路向上,自他指尖透出,無聲地注入宿星石中。

  宿星石微微一震。

  蒼古氣息從石中彌散開來,充盈了整座洞穴。

  那氣息極沉極重,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之感,便如這石頭本身便承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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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靈洗不再猶豫。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靈炁吞吐不定,青蒙蒙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中亮得刺眼。

  他以指為筆,以靈炁為墨,在那宿星石上,一筆一划地鐫刻起來。

  【容淳】。

  這兩個字落下的剎那,宿星石上的蒼古氣息驟然大盛。

  那氣息初時只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微風,轉瞬之間便化作一場無形的風暴,在洞穴中瘋狂席捲。

  洞壁上的石鐘乳被這股氣息震得嗡嗡作響,陳靈洗束起的長髮被吹得向後翻卷,衣袍獵獵作響。

  但他渾然不顧,只低下頭,看著掌中那枚宿星石。

  淳貴妃的真名,他還是從蕭長律口中得知的。

  那一日,蕭長律自崩碎的山巔高高躍起,橫跨數里天穹,落在那燭照江畔。

  他那一聲虎嘯般的厲喝至今猶在陳靈洗耳畔迴蕩。

  「容淳!我蕭長律信守諾言,前來殺你!」

  陳靈洗始終牢記。

  旋即他將那杯盞放置在宿星石上。

  杯盞竟緩緩融化了,仿佛被宿星石吞噬。

  便在此時,宿星石上鐫刻的那兩個字驟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初時只是極淡極細的一點,旋即便如被點燃的星火,從字跡的筆畫中進射而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緊接著,宿星石中,有極為奇妙的靈光湧出。

  那靈光便如天上的繁星,將整座洞穴都映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陳靈洗只覺自己的心神在這一刻被那星光攝住了。

  「鼎器幻境————」

  陳靈洗似有所悟。

  他仿佛看到天上兩顆星辰驟然閃出光輝。

  那兩顆星辰懸在無垠的夜空深處,一顆在東,一顆在西,遙遙相對。

  兩顆星辰同時亮起,彼此爭奇爭輝。

  那星光太盛了,盛得陳靈洗幾乎睜不開眼。

  他只覺得那兩顆星辰的光芒穿透了洞穴的頂壁,穿透了橋機山的山體,穿透了天地之間的一切阻礙,直直照落在他的身上,照落在他的心神深處。

  然後,他仿佛落入夢境之中。

  毫無徵兆!

  前一刻他還在橋機山的洞穴之中,盤膝坐在青石上,掌托宿星石。

  下一刻他便已置身於一片全然陌生的所在。

  「這是一座宮闕?」

  宮闕輝煌華貴,巍然矗立在虛空盡頭,飛檐翹角,金碧輝煌,便如一座用純金與美玉堆砌而成的仙家殿宇,煌煌然不可逼視。

  宮闕前有玉階千級,每一級台階都以整塊的白玉鋪就,玉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宮闕上那些流轉的霞光。

  宮闕極高極大,比陳靈洗見過的任何一座殿宇都要恢弘。

  寶素侯府的正堂在它面前便如一間茅草搭就的陋室,便是芒羊山上那座鬥獸行宮,與它相較也要遜色三分。

  宮闕門庭懸著牌匾。

  「鏡宮?這是淳貴妃的宮闕!」

  陳靈洗頓時明白過來:「我以宿星石立容淳為宿敵,宿星石偉力,讓我看到了這座宮闕。」

  陳靈洗的視角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落入宮闕深處。

  然後,他看到了極為詭異的一幕。

  這宮闕之中,竟然擺放著許許多多插花。

  那些插花遍布整座宮闕的每一個角落。

  正殿的玉階兩側,迴廊的轉角處,庭院中的石桌上,暖閣的窗台前,處處皆是。

  殿宇之中有許多宮女太監侍奉插花,有的在注水,有的在剪枝,有的在搬挪陶瓶。

  忙忙碌碌。

  「容淳這鏡宮中,竟有如此多的插花。」

  陳靈洗驚嘆。

  他的視角繼續向前,最終來到了宮闕最深處的寢宮。

  寢宮極大,穹頂高懸,四壁掛著巨幅的織錦帷幔,,地面鋪著整塊的羊脂白玉磚。

  殿中燃著龍涎香,煙氣裊裊,凝而不散,將整座寢宮籠在一片若有若無的馥郁之中。

  而那些插花,在寢宮之中更加密集了。

  寢宮的每一個角落都擺滿了插花,諸多插花竟然醞釀出奇異的霧氣。

  「淳貴妃這些插花,果有古怪。」

  陳靈洗心中冷哼。

  然後在霧海深處,寢宮之內,陳靈洗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盤膝而坐,坐在一張通體以紫檀木雕就的矮榻上。

  矮榻上鋪著一層厚厚地錦墊,她身著一襲月白華服,那衣料不知是何物所織,在霧氣的浸潤下兀自泛著層層疊疊的霞光。

  她髮髻高挽,雍容華貴,不可逼視。

  正是淳貴妃。

  此時淳貴妃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雙眉微微蹙著,眉心處有一道極淡極細的疤痕,那疤痕痕已結了痂,卻仍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血。

  那氣血雖極淡,威勢卻讓人心驚,仿佛只需泄露一絲偉力,便能殺死淳貴妃。

  「這應該是蕭長律的氣血。」

  蕭長律刺殺淳貴妃,甚至擊傷了她。

  數月過去,蕭長律留下的氣血仍未完全消散,可見蕭長律之強大。

  此時————

  而更讓陳靈洗在意的,是她面前擺著的那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寶鏡。

  那寶鏡約莫巴掌大小,通體以某種不知名的古銅鑄就,鏡背雕刻著無數繁複而詭譎的紋路,密密匝匝間似有某種極為高深的法陣在緩緩運轉。

  鏡面光滑如水面,光可鑑人,只是那鏡面中映出的,卻並非這寢宮中的景象。

  鏡面之中,有霧氣翻湧。

  而寢宮中那些插花醞釀出的奇異霧氣,正源源不斷地流入那寶鏡之中。

  陳靈洗有些猜測。

  「她是在以插花聚攏靈機,再以寶鏡煉化這些靈機。」

  「不過這些插花,又何來的靈機?」

  恰在此時,天上一輪華光照下。

  那華光來得毫無徵兆。

  寢宮的穹頂本是密封的,帷幔層層疊疊,白玉磚嚴絲合縫。

  可那道華光便如穿透了這世間一切有形之物,直直照落下來,穿過穹頂,穿過帷幔,穿過那翻湧的霧海,照落在淳貴妃所在的宮闕之上。

  華光色作熾白,溫潤而明亮,卻並不刺眼。

  華光落在淳貴妃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迷離而聖潔的光暈之中。

  她眉心那道氣血在這華光的照耀下,竟隱隱有了癒合的跡象。

  那些殘存的氣血偉力被華光一絲一絲地消融、化解,便如堅冰遇上了春水,雖極緩慢,卻確實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宮裡有人在助她療傷?」

  陳靈洗揣測:「這宮裡除了貴妃、太子,還有其他大天地修士。」

  華光在她周身流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消散。

  淳貴妃睜開眼睛。

  她眼中那原本黯淡的眸光此刻已亮了幾分。

  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走至那寶鏡前,低頭端詳了鏡面片刻。

  然後,她似乎極為勞累,緩步走到那張紫檀矮榻前,上了床榻,將錦被拉至胸口,沉沉睡去。

  陳靈洗的視角在這一刻驟然變化。

  原本他是以宿星石的視角在觀瞧那寢宮中的景象,可就在淳貴妃闔目睡去的剎那,他的視角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沉入了淳貴妃的夢境之中。

  對。

  夢境。

  宿星石中傳來種種訊息告訴陳靈洗,這裡是淳貴妃的夢境。

  那夢境極為迷離,便如一片被濃霧籠罩的無垠荒野。

  天穹之上沒有日月,只有無數顆星辰在幽暗的天幕上明滅閃爍。

  那些星辰排列的方式極為奇特,便如有人以星辰為棋子,在天幕上布下了一座無比龐大、無比繁複的棋局。

  淳貴妃便立在一顆星辰的正中央。

  她仍是那副少女般的面容,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與面容截然不同的滄桑與疲憊。

  她抬起頭,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她似乎看到一顆星辰正與她相對而望。

  那一顆星辰之上,盤坐著一個影子。

  那影子極為模糊,不知是男是女,只看得見一道模糊的輪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星辰之上,便如一尊被供在星辰之巔的神像。

  那影子的手中似乎握著一樣東西,那東西極長極細,隱隱像是某種兵刃,可具體是何物卻看不真切。

  可那影子的氣勢卻極為驚人。

  那影子殺氣烈烈,氣息沉沉,便如一頭蟄伏在星辰之上的絕世凶獸,正在冷冷地俯視她!

  那股殺氣穿透了夢境的迷霧,穿透了天穹上那顆深紫星辰的冷光,直直落在淳貴妃身上。

  欲要殺她。

  然後,她醒了。

  淳貴妃猛地睜開眼睛,從榻上坐起身來,額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誰要殺我?」

  「夢境傳凶!必是一種妙法,甚至鼎器。」

  她喘息了片刻,待呼吸平穩了,翻身下了床榻。

  她赤足踩在羊脂白玉磚上,走至那寶鏡前。

  她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亮起一點極淡極細的靈光,那靈光色作青碧,吞吐不定,那寶鏡的鏡面上輕輕一點。

  鏡面上翻湧的霧氣在這一刻驟然停滯了。

  然後,那鏡面泛起圈圈漣漪。

  鏡中的霧氣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極為清晰的景象。

  【鏡聽!】

  那景象讓陳靈洗的瞳孔驟然微縮!

  因為他看到了許多螻蟻。

  然後,天上有一道光落下來了。

  那道光色作熾白,便如一輪縮小的太陽從天穹之上墜落,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待到那光落到近前時,陳靈洗才看清那竟是一隻腳。

  一隻穿著錦繡花鞋的腳,朝那片螻蟻群踩了下來。

  螻蟻皆死。

  然後,那隻腳抬了起來,重新升上天穹,消失在鏡面的邊緣。

  只留下遍地的蟻屍。

  淳貴妃看著鏡中這幅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其中似平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平漠然的輕慢。

  便如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殺機落在了這些被踩死的螞蟻上?」她輕聲自語,又搖了搖頭,將那隻點著靈光的手指從鏡面上移開。

  鏡面上的漣漪緩緩消散,那幅螻蟻被踩死的景象也漸漸模糊,最終重新被翻湧的霧氣吞沒,恢復了最初那副幽深莫測的模樣。

  她似乎渾然不在意那來自夢境的殺意。

  淳貴妃轉過身,緩步走回紫檀矮榻前,在榻沿上坐了下來。

  「因螻蟻而動怒的人物要來殺我,何懼之?」

  她那語調平淡如水,便如在說一件與己全然無關的事。

  仿佛在她看來,那個盤坐在星辰之上、欲要殺她的影子,不過是個因螻蟻之死而動怒的庸人罷了。

  庸人自擾,何足為懼?

  寢宮重歸寂靜。

  於此刻,宿星幻景緩緩的消散。

  陳靈洗猛地睜開眼睛。

  他仍盤膝坐在橋機山那處洞穴之中,掌中托著那枚宿星石。

  宿星石上已經刻畫了【容淳】的名諱。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螻蟻————」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皺了起來。

  然後,他懷念起許多和父母的事。

  那記憶已許久不曾翻出來了,此刻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想起父親從理問所衙門下值回來時,總會在巷口的炊餅鋪子買兩個剛出爐的炊餅,一個給他,一個給隔壁席家的小女兒。

  想起母親坐在窗前繡花,日光從窗紙間漏進來,落在她烏黑的髮髻上,將那支銀簪映得亮晶晶的。

  想起許多事。

  那是他在這世間最初擁有的東西。

  即便是覺醒了前世記憶,他也不曾忘。

  可後來,那些人都死了。

  父親跪在刑場那片黃泥地上,劊子手的大刀落下來,人頭滾出去老遠。

  母親緊隨其後,也倒在了同一片黃泥地上。

  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鮮血被雨水衝著,衝出長長一條紅渠,一直淌到他的腳下。

  而做下這一切的淳貴妃,她方才在寢宮中,看著那寶鏡中那些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螻蟻,卻只是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渾然不曾在意。

  陳靈洗閉起眼睛,父母的面容再度浮現。

  父親那張清癯的面孔,母親那雙溫柔的眼睛,柳街巷那方小小的院落,那口水井。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輕易翻出來的畫面,此刻便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輪轉不休。

  他的神色逐漸認真。

  他抿了抿嘴唇,將那口涌到胸口的濁氣,又重新咽了回去。

  然後陳靈洗握著宿星石,輕聲自語。

  「螻蟻之災,也可生出殺身之禍來。」

  宿星石上金光閃爍,【容淳】二字越發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