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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往昔今日

  第102章 往昔今日

  一片連綿的田地上,正心道院學子蘇柏楊負手立于田壟之側,目光掃過眼前的莊稼。

  他無視旁邊滿懷期待之色的老管家,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根七寸來長的銅針,針尾嵌著一顆黃豆大小的瑩石,名曰「探蟲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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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柏楊將銅針輕輕插入泥土,微閉雙目,將一縷真氣注入其中,針尾的瑩石旋即泛起淡淡的黃色光暈—黃則蟲害尚輕,若轉赤紅便是成災。

  蘇柏楊心中鬆了一口氣,知道這一趟穩了,不會給道院和自己丟臉。

  穩妥起見,他拔起銅針,又換了幾處田地探插,而瑩石始終是淡黃,不見轉赤,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蘇柏楊將探蟲針收入袖中,雙手結印,指尖凝聚出一縷赤紅色的法力,緩緩按入腳下的泥土。

  法力滲入土壤,如熱流般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泥土中的蟲卵、幼蟲、黴菌紛紛被灼燒殆盡,發出一股細微的焦味,被風一吹就散。

  蘇柏楊沿著田壟緩步前行,每走百步便蹲下身,將手掌貼於地面,催動暖壟訣驅殺地下的害蟲,田壟兩側的莊稼在他的法術下微微晃動,葉片上沾著的露珠被熱氣蒸騰,化作一縷縷細密的白霧。

  如此往復,待一整片百餘畝的田地全部施術完畢,蘇柏楊體內真氣幾近耗盡,畢竟他只有練氣二層的修為,一時間經脈隱隱作痛,胸口發悶,說不出的難受,但他咬緊牙關,強撐著不露聲色,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被旁人看出端倪。

  田壟盡頭,一位身著綢袍、面容富態的地主早已恭候多時,見蘇柏楊走來,他連忙堆起笑臉,雙手捧上一個鼓囊囊的錢袋,躬身道:「仙師辛苦了,二十兩紋銀,不成敬意。」

  蘇柏楊接過錢袋,也不稱重,只在手中掂量了幾下,分量足,聲音脆,憑手感便知是足色的銀子,想來對方一介凡人,沒膽子欺騙道院的修士。

  他將錢袋收入袖中,微微頷首,淡淡道:「若一個月內又生蟲患,便來道院尋我,既然收了錢,就會負責到底。」

  地主千恩萬謝,躬身送別。

  蘇柏楊轉身離去,腳步不疾不徐,直到拐過山道,確定身後再無人跟隨,這才背靠路旁的樹幹運功調息,好一陣後,終於沒了那種難受的感覺。

  「沒想到掙錢這般容易。」

  過去他全家累死累活,干滿一年也未必能掙到二十兩,如今半日工夫便到手了。

  若每日接一樁這樣的活計,一個月便是六百兩,道院一年的住宿費就有了當然也就是想想,不可能有這麼多受蟲害的田地。

  蘇柏楊邊走邊盤算,原本打算攢錢學一門飛星術,現在想想,飛星術是鬥戰之法,可他在道院住著,安全無憂,哪有什麼機會與人鬥法?

  真要半路遇到劫修,會不會飛星術並無太大區別。

  不如先學濡養訣,多一門掙錢的手段,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暖壟訣只能除蟲子,可並非每塊田都會生蟲害,倒是所有地主都覺得自家田地不夠肥,學會了濡養訣,絕對不缺掙錢的機會。

  想到此處,蘇柏楊的心情愈發輕快,腳步也穩了幾分。

  他家中薄有田產,卻算不上殷實,勉強能維持一家人日用,好在測出有三靈根,被族中長輩選中,送入正心道院學習,並承諾每年給他八百兩銀子。

  正心道院雖然給三靈根學子免學費,但每個月光住宿費就有五十兩,一年下來就是六百兩,剩下的兩百兩也就只夠學一門低階法術。

  其實,道院允許學子在外租房,這筆住宿費並非必要支出,但出身大族的舍友練不器告訴他,道院內靈氣異常充沛,不亞於享受一條一階靈脈的泉眼,同樣的條件放在其它修行門派,你花五百兩都未必能享受得到,因為人家只收靈石!

  如果選擇在外住宿,也就意味著享受靈脈的時間比別人少一半,會嚴重拖累修行進度。

  練不器信誓旦旦的主張,道院新創,為了建立口碑才如此大方,等將來有了足夠的生源,要麼大幅提高住宿費,要麼降低靈氣濃度,因此現在住宿就相當於薅道院羊毛,多住一天,就多占一分便宜。

  蘇柏楊不知真假,但在道院內修煉,修為的增長速度確實遠比在外面修煉快得多,因此入學不到五個月,他便從一介凡人修至練氣二層。

  他在甌淵坊打聽過,這份速度放在修行界也算上游水準,只有大族子弟每日靠靈米輔助修行才能有這等進境。

  回到道院時,天色尚早,蘇柏楊正欲回房打坐恢復真氣,卻見前院圍了一大群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好不熱鬧,當即好奇地湊了過去。

  「聽說了嗎?真武派宣稱對六指太歲附身劍姬一事不知情,這麼離譜的說辭,馭獸齋竟然接受了!楚南溟等人已經被交還,我還以為兩派要開戰呢,這下沒戲了!」

  一個尖嗓門的學子滿臉遺憾,拍著大腿說道。

  「馭獸齋真是無膽鼠輩!被人這般算計侮辱,堂堂大派,竟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換作是我,哪怕拼了命也要討個說法!」旁邊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憤憤不平的說道。

  一位年長些的學子搖頭反駁:「你懂什麼?馭獸齋實力不如真武派,真動手討不到好處,蕭掌門能忍辱負重,為門派爭取實際利益,這才是一派領袖該有的智慧,忍一時之辱,遠比逞一時意氣更困難。」

  「修仙前受了委屈不敢還手,修仙后受了委屈還是不敢還手,這仙豈不是白修了?」濃眉少年冷笑,「換我是蕭乘雲,哪怕明知不敵,也要濺真武派一臉血!讓天下人都認清真武派的小人嘴臉!」

  「若蕭乘雲跟你一樣的性格,馭獸齋早就亡了,哪還有今日的基業?」年長學子嗤之以鼻。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其餘學子也紛紛加入,各執一詞,吵得異常熱鬧o

  蘇柏楊聽了一陣,忍不住插嘴問道:「所以,馭獸齋和真武派已經達成和解,揭過此事了嗎?」

  可惜大家吵得熱鬧,沒人理他。

  這時,有人拍了拍蘇柏楊的肩膀,回頭一看,正是舍友練不器。

  這位富家公子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質令牌,不緊不慢道:「哪有這麼快,馭獸齋免不了要獅子大開口,真武派也一定會討價還價,具體賠償還有得談,兩邊會相互托人找關係,給對方施加壓力,不過,馭獸齋既然釋放了楚南溟,代表主旨已經定下,雙方肯定打不起來。」

  看熱鬧的總是不嫌事大,蘇柏楊聞言頗感遺憾,忍不住抱怨道:「堂堂東疆第一大派,卻跟六指太歲這等邪修合作,算計同為正道的馭獸齋,壞人金丹道途,真武派干出這種事,怎麼還有臉自稱正道?」

  這番直接針對真武派的指責,引來不少人的注目,嚇得蘇柏楊縮了縮脖子,懊悔不已,覺得自己剛才情緒上頭,萬一被小人舉報就糟糕了,接下來兩個月最好都待在道院裡別出去。

  但他害怕,有人不怕。

  濃眉少年冷哼一聲:「當然是因為人家的拳頭最大,道理最硬。」

  年長學子搖頭道:「如果拳頭大就能自封正道,那幽寰老祖為什麼不是正道領袖?」

  此言一出,人群安靜下來,眾學子面面相覷,竟無人能答。

  練不器將令牌收入袖中,悠悠開口:「此事說來話長,你們可知真武派是怎麼起家的?」

  蘇柏楊搖頭,其餘人也紛紛豎起耳朵。

  「三百年前巫族莫名收縮,一批在皇崖天混不下去的魔道高手逃入巫疆,其中有個叫夜啼鬼尊的魔修,專精拘魂煉魄之術,手段殘忍,心性暴虐,他在東疆建立了幽啼閣,為了凝練金丹,肆意抓人拘魂煉藥,不僅東疆百姓人人自危,連修士們也是敢怒不敢言,畢竟當時的巫疆也沒什麼高手。

  「彼時的玉衡真人還只是築基中期的散修,無門無派,卻挺身而出,召集一幫受夜啼鬼尊殘害的修士及其家屬,聯手殺入幽啼閣,而他更是獨自與夜啼鬼尊大戰三天三夜。

  「那一戰打得山崩地裂,方圓百里寸草不生,最終,玉衡真人身受重傷,卻以一劍貫穿夜啼鬼尊的眉心,將其斬殺,還東疆一個朗朗乾坤。

  「此後,玉衡真人創立真武派,四方豪傑紛紛來投,東疆百姓鼎力擁護,宗門基業自

  此興盛,有此功績,真武派自然有資格自稱正道。」

  大多數學子都是頭一回聽說真武派的起家史,小部分聽說過的,也只是從長輩的隻言片語中得知,沒這般詳細,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評價。

  沉默了片刻,眾學子乾脆跳過這個複雜的議題,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兩派談判的細節,猜測馭獸齋會索要多少賠償,真武派又會找誰當說客。

  真武派掌門居所。

  窗欞上垂著厚重的帷幔,將外頭的天光遮去了大半,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將兩道人影投在青磚地面上,一長一短,影影綽綽。

  玉衡真人盤膝坐於榻上,膝前橫著一柄古劍,劍鞘斑駁,似有年歲,他看著站在門邊一動不動的楚南溟,點頭道:「回來了就好,你先去休息吧。」

  楚南溟沒有動,也沒有應聲。

  沉默在二人之間蔓延,如同室內的昏暗,濃稠而壓抑。

  過了許久,楚南溟才開口問道:「師父,為什麼要這麼做?」

  面對自己最重視的徒弟,玉衡真人沒有敷衍,坦誠道:「馭獸齋舉辦蜃華節,其實是在替蜃蜚積累大道真意,按照進度估算,再舉辦個兩三次,它就能積累完成,可以渡劫凝

  丹了,這蜃蜚乃是千年老妖,底蘊雄厚,不能以尋常妖族視之,一旦讓它晉升金丹,東疆的格局便要重寫,本派不能坐視不理。」

  「所以,為了宗門地位,您不惜與幽寰老祖合作?公孫潛死在我劍下,也是計劃的一部分,為的就是讓他進入蜃夢幻境,提前引發蜃蜚的道劫?」

  「嗯。」

  「我會修煉公孫潛遺留的那部功法,也是事先設計?」

  「幽寰老祖在公孫潛的魂魄上留了手段,當你殺死公孫潛的肉身,被他魂魄附身時,就會迷亂心智,失去正常判斷能力,當然,以你的意志,只要旁人稍作提醒,便能醒悟過來。」

  「但師父您不僅沒有提醒,甚至命令其他人也不許提醒我————」

  「本門的《不滅劍典》剛柔並濟,講究百折不撓,越挫越勇,但過去的你一味求利,且過於順遂,早晚要吃大虧,與其被他人銼去鋒芒,不如為師出手,為你定製一個可控的破而後立。」

  「所以您就與邪道合作?」楚南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六指太歲劫掠無數,殺人如麻,幽寰老祖更是臭名昭著,與他們合作,不怕辱沒了真武派的門楣?」

  玉衡真人嘆了一口氣,轉而說起一些不相關的事:「人人都說,真武派和馭獸齋是東疆的兩大正道支柱,可事實上,只有本派與幽寰老祖的千闕宮對抗廝殺,蕭乘雲這老狐狸說什麼以獸為媒,廣結善緣」,其實就是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一直躲在後方坐山觀虎

  斗。

  「別看本派人前風光,可這些年弟子死的死,殘的殘,論築基修士的數量已被馭獸齋追上,只是靠你一人撐著場面,而且真論起來,他們是御獸修士,一名築基修士至少有一隻築基期靈寵,本派其實已經落入下風。

  「為宗門百年計,為師不得不行此險策。」

  楚南溟沉聲道:「但您的謀劃失敗了。」

  「真的失敗了嗎?」

  玉衡真人反問了一句,繼而笑道:「你成功破而後立,蜃蜚需從頭積累大道真意,百年內再無希望,而本派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些看起來貴重,實則微不足道的外物—一以上是外人眼中的判斷。

  「於為師而言,真正重要的一點,是馭獸齋再也不能縮在後方坐山觀虎鬥!

  「不得不佩服,蕭乘雲這廝是真的能隱忍,受此算計,竟然還能壓住上下洶洶情緒,與本派和談。

  「但他能與同為正道的真武派和談,還能與魔道的千闕宮和談嗎?他能將你放回,但他敢將公孫潛放走嗎?

  「只要馭獸齋還想維持正道這層身份,就必須殺死公孫潛,而此舉等於公開羞辱幽寰太祖,雙方衝突勢在必行。

  「別人認為馭獸齋窩囊憋屈,明明占著理卻要和解,毫無骨氣,實則是因為蕭乘雲高瞻遠矚,擔心遭到本派和千闕宮夾擊,不得不妥協。

  「事實上,當你進入蜃夢幻境的那一刻,為師的謀劃就已經成功了,至於有沒有被揭穿,頂多影響一些面子上的東西,以及決定公孫潛生死,動搖不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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