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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替天行道

  這在畢恭看來是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他一抬眼就瞧見張泱怪異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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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君這般看著我作甚?」

  張泱看他的眼神沒有憎惡、忌憚或是警惕,是純粹的疑惑:「你怎知道這麼清楚?」

  畢恭玩笑道:「那自然是常做啊。」

  張泱搖頭:「不太像。」

  這話是真的,降服招安蛟龍寨的時候,濮陽揆便派人查過這個水寨在附近的名聲。

  雖說也是一地狼藉,手段酷烈,但不怎麼侵擾普通漁民。諸多狠辣傳聞都是針對水賊同行,打劫往來商船也不怎麼傷普通船工性命——那些不普通還反抗的就沒這待遇。

  秦凰跟趙儕都有過招攬蛟龍寨的經歷,固然是看重蛟龍寨的規模實力,想用這枚棋子為突破點掌控整片水域,但比蛟龍寨強的水寨也不是沒有,可見蛟龍寨有可取之處。至少,秦凰他們招安蛟龍寨不會讓自身在民間聲望更加差,軍事上還能彌補自身短板。

  一箭雙鵰。

  畢恭來了興致:「不太像?那像什麼?」

  「你看著像是能一刀殺了就不留第二刀的,觀察樣本說反派死於話多更死於動作多。給敵人喘息時機,便是給自己的性命留下不可控風險。」畢恭性格,不像會留這種隱患。張泱相信畢恭手上人命一堆,「我覺得你不像是會幹這種事的,倒像是被幹過這種事。」

  後一句其實是張泱的吐槽。

  列星降戾這個玩意兒誠心噁心人。

  什麼越讓人不痛快,它越給人塞什麼。

  以張泱親身經歷過的水災舉例,那次災難出現的列星降戾清一水都跟水鬼有關。畢恭水性這麼好,又擅長水戰,列星降戾為何不禁這方面?不讓他變成旱鴨子?他的列星降戾反而是河漂子。什麼是河漂子?溺水、投河、被害拋入河中,順水流漂浮的屍體。

  被人拋屍河中橫死,這種情況才有大概率獲得這種列星降戾。根據這條線索猜測,畢恭極有可能遭遇過一次生死危機。張泱想起上次交手,對方還能召集密密麻麻浮屍。

  畢恭輕浮表情一滯,氣息驟變。

  張泱都準備他變成紅名偷襲自己了,畢恭反而冷靜,他平靜道:「算你聰明,不過主君將這一套問水賊,十個裡面能蒙中兩三個。」

  「比例這麼高?」

  畢恭冷冷道:「世道如此,稀鬆平常。」

  他也想問問老天爺為何如此殘酷。

  「蛟龍寨有個水賊,某天突然腦子有病滾去道觀求道,學了幾年,學到一點皮毛又一臉哀莫大於心死地滾回來了。我問他怎麼不繼續當道士,他說他給自己,給水寨的一些人都算了一卦,每一卦都顯示今生遭遇乃是天命註定。他越算越道心崩潰,於是跑了。」

  「天命註定?」

  「他說所有人都是惡鬼,註定互相廝殺,不得好死,不得超生。」畢恭說著,嫌棄吐槽,「他顯然連皮毛都沒學到,只是在道觀治好瞎眼。要不是眼瞎,怎麼還要求道數年算卦才算到這些,這難道不是一眼就看得明白的?」

  畢恭不用算卦都知道自己不得好死。

  「所以,你頭上被打過這種鐵針?」

  畢恭看著地上屍體,似乎能看到年幼的自己:「當年釘過,只是我那時年幼,而賊人用的鐵釘是給成人用的,下手沒個輕重。我傻了沒幾天就半死不活,被拋下水溺死了。」

  順水漂浮,誰曾想還能醒來。

  「你報仇了沒有?」

  畢恭一臉「你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表情。

  「沒有。」

  即便活過來也沒上演死而復生報仇的故事,因為對方遠比他更惡更強,湊上去也只是再死一次的下場。畢恭剛醒來,身體還是臃腫浮屍模樣,只能等河水將他推回岸上。

  「那你獲救了沒?還是自救?」

  「遇到阿姊,算是獲救了。」

  在餓死前,路過的一條船拋下一隻陶罐。

  他躲在水裡,等那條船開遠了,他才浮出水面,努力游到陶罐旁邊,吃力打開捆縛密實的繩子。撲面而來的濃烈血腥氣讓他反胃,陶罐裡面竟塞著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他餓得極了。

  在求生欲催動下,他不得不做心理準備。

  正要下嘴,屍體開口說話。

  【我勸你最好別吃我,我會疼。】

  畢恭嚇得剛剛回溫沒多少的身體都涼了。

  屍體以一個扭曲詭異的角度,扒著陶罐爬了出來,掉入水中。畢恭才看到屍體的手腳呈現半透明狀態,淡淡黑霧縈繞肩膀兩側。隱約能透過黑霧,看到切口的骨頭肌肉。

  【你餓了?】

  畢恭哪裡見過這場面,傻傻點頭。

  屍體伸手往陶罐掏了掏,從中掏出一條鮮血淋漓,散發著屍臭的胳膊:【雖然有一點爛了,但你這個模樣也不像是活人,湊合吃吧,最壞也只是吃壞肚子,隨地拉吧。】

  【這是什麼動物的胳膊?】

  屍體:【是我的胳膊。】

  畢恭:【……】

  屍體道:【砍下才三天,還能吃。】

  家裡父母買的肉都能吃七八天。

  這才三天,還新鮮呢。

  畢恭最終也沒吃。

  屍體的水性不怎麼好,四條胳膊腿也看著奇奇怪怪的,控制很不靈活,她只能抱著陶罐勉強維持漂浮。畢恭那會兒還是個有素質的善良小孩兒,道:【你趴我身上吧。】

  屍體看了看他,沒說話。

  畢恭臃腫的模樣活像是撐大了的魚鰾。

  兩人運氣不錯,有魚被他們吸引,最後被屍體所抓,成了畢恭充飢的食物。屍體扒著畢恭,畢恭當著魚鰾,在朦朧晨霧中被乘船釣魚的蔡沆釣上來。他們年紀還小,不太清楚身上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經歷可怕的事情,眼前一黑又眼前一亮醒過來。那段經歷在腦海中並不清晰,仿佛隔著一片江上晨霧。蔡沆卻清楚得很,嘆息許久將倆人帶走。

  明明是極其慘烈的畫面,但畢恭卻說得極為滑稽,特別是提到自己像魚鰾的時候。

  張泱:「那明明都是巨人觀了。」

  畢恭道:「什麼觀?」

  這個詞沒有聽說過。

  張泱嘆氣:「不懂也沒關係。」

  她原諒畢恭的素質了。

  「希旦,你去讓船工停船靠岸,將屍體送回岸上下葬,再問問附近最出名的水賊是哪一夥。」既然畢恭說是這是水賊手段,那直接找附近最兇殘的水賊算帳。就算不是對方乾的,對方屁股也不乾淨,「碰見我算他們幸運。」

  畢恭詫異:「你要……主君要作甚?」

  「升級,打怪,任務我接了。」

  畢恭發現自己跟張泱溝通困難。

  沒多會兒,得知船工要靠岸的樊游過來了。畢恭就聽到對方湊在張泱身邊,一臉頭大表情地問:「什麼任務?誰又發布任務?」

  張泱指著屍體:「他給的。」

  樊游看看屍體再看看張泱:「他?」

  一具屍體怎麼開口「發布任務」?

  張泱一本正經地說瞎話。

  「我在他身上摸到了任務。」

  遊戲世界,不是每個任務都是活人NPC發布的,也有可能玩家在探索過程發現了遇害者的遺物,從遺物上發現死者的冤屈,由此激活復仇任務。張泱對這一套熟門熟路。

  「他讓我挑一個水寨給他報仇。」

  樊游不吃這套:「主君,我不好騙。」

  「我知道你不好騙,你有九十三。」張泱嘴上敷衍。以前她加沈知只比樊游的智謀高一點,現在已經遠超,「開團,替天行道!」

  什麼水寨這麼囂張!

  玩家殺的就是紅名怪!

  畢恭:「……」

  畢恭也是沒想到張泱說風就是雨,說干就是干。他也不覺得張泱能找到水寨,水賊狡猾就狡猾在這裡。要是老巢能被一外地人輕易找到,水賊還能在附近水域安穩多年?

  顯然是不——

  不過半天,畢恭就被打臉了。

  張泱不吝嗇地嘉獎勞苦功高的兩隻鳥。

  「大咕大嘰,幹得漂亮。」見畢恭一臉不可置信,她道,「水賊又不是地鼠,鑽不到水裡躲避高空偵察。大咕大嘰可都是厲害的鳥。」

  對於後一句,畢恭贊同。

  畢竟連他都是隱約察覺被暗中監視。

  這還是有心警惕的情況下,要是水賊這種禍從天降的,基本沒可能發現有星獸高空偵察。水寨那些巡邏水賊可沒這個能力發現飛在幾百上千米高空的鳥,自然會被發現。

  張大咕跟張大嘰驕傲地昂首挺胸。

  畢恭:「……」

  大傢伙兒都不太清楚張泱為何突然要清剿水賊,對待這伙水賊的態度與蛟龍寨截然不同,但也沒有反對,反正行程也不緊張。關嗣對此也非常贊同,能不待在船上就好。

  剛下船,他感覺暈眩都減輕許多。

  張泱等人明目張胆地打聽水賊消息,不多時就傳入本地縣廷縣令耳中。那位縣令沒問其他,只問:「打聽消息的是一夥什麼人?」

  「那伙人是從商船下來的。」

  「哦,是遭遇打劫了?來報官?」

  縣令一聽就沒多少興趣。

  這種肥羊要是遭遇水賊早被搜刮乾淨了,能撿回一命純靠運氣好,根本榨不出一點油水,還會跑來跟他喊冤求做主:「有幾人?」

  「也就二十餘人。」

  「要是他們鬧事,便都驅逐出去。」

  過了一個時辰,又有刁民帶著一具散發屍臭、泡得面目全非的屍體來報案。兩個苦主是死者的母親與媳婦,二婦哭哭啼啼但拿不出錢。縣廷沒有受理,只將人打發回去。

  縣令埋怨:「那伙賊人做得不乾淨。」

  縣廷這個情況自然沒有剿匪的能力,甚至要看水賊的眼色。上上任縣令便是一個愣頭青,一來就想為民出頭,結果他的頭先「出人頭地」了。上一任縣令有點腦子,她想著徐徐圖之,先操練民兵,再摸清水寨底細,卻不知治下有多少水賊眼線,害子女被殺。

  屍體被水賊懸掛在縣廷門前。

  這一任縣令就學乖了。

  他會給水賊交孝敬,會打點關係,還通過各種渠道與水寨大當家稱兄道弟。只要水賊不幹得太過分,別過分魚肉鄉里,別讓他政績難看,他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人方便與己方便。水賊見他上道,果真降低作亂頻率。跟此前比,他治下確實安定許多。

  這門交易見不得光。

  為了不被外界戳脊梁骨罵,他瞞得死死的,任何與水賊有關的案件都不受理,即便受理也要收足了好處,再用拖字大法,刁民若催便打一頓殺威棒。拖到任期結束就行。

  誰曾想斗國會沒了。

  他這個縣令只能隨波逐流,當一天是一天。逐漸的,他也習慣了在本地作威作福。

  聽到死者極有可能是水賊殺的,他直接不受理,甚至還埋怨水賊乾的不利索,給他添麻煩。案件被拒絕受理的苦主指天罵地。

  直到挨了幾棍子才吃痛閉嘴。

  「滾吧,別在這裡礙事了。」縣吏揮手驅趕二婦,又看看那具屍體,嘆氣道,「有這精力先將屍體埋了,這屍體都臭成什麼樣了。你兒子算白死了,你們倆總不能也賠了命。」

  年輕婦人哭得近乎暈厥。

  老婦人更是一氣之下暈了過去。

  縣吏喊了幾人將二婦與屍體都搬遠。

  要是縣令心血來潮出來,聽到這動靜,這倆婦人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縣吏看著不斷掙扎又被死死捂住嘴的年輕婦人,心中難得生出無奈:「怪自己的命,怨不得旁人。」

  即便是縣令也怕那一夥盤踞在此的水賊。

  前兩個縣令倒是好心,但好心換不來好結果,只換來不得好死的下場。縣吏抹了一把臉,扭臉走了。路人也不敢圍觀,步履匆匆散了。直到隔天,天色還黑蒙蒙的。役夫準備清掃縣廷門前的街道,剛往那方向走,腳下踩到一水窪,冰涼的水濺起濕了鞋襪。

  「昨夜下雨了?」

  昨晚沒聽到下雨動靜啊。

  役夫不做多想,伸著懶腰抱著笤帚。

  他困意還未徹底散去,便半眯著眼摸黑掃地。掃了沒多久,天色終於亮了一絲。

  役夫隱約能看到前方有許多人影。

  他心裡起了嘀咕。

  縣廷這些縣吏什麼時候上值這麼積極了,起得這麼早。又低頭掃了一會兒,再抬頭發現那些人影還在,大小位置都沒變化,顯然都沒走,始終維持著一個姿勢。役夫覺得心裡有些發毛,壯著膽子上前兩步,見那些人影都沒反應,他這才快步繞到了人群的前側方。

  啪嗒——

  手中笤帚嚇得鬆手掉在地上。

  「啊啊啊——」

  高亢尖叫響徹大半條街。

  屍體,全都是被木頭釘在原地的屍體。

  先前踩到的水窪也不是雨水,是血水!

  上百具屍體!

  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縣廷門前街上,從背後看,還以為是在趕路閒逛。這群人的盡頭是上百個被五花大綁、還有一口氣的活人。看到被驚動趕來的縣令,他們猛磕頭求饒。

  縣令嚇得怔在原地不敢動。

  良久,天光大亮。

  晨光落在他身上讓他感覺一絲絲暖意。

  他這才動了動僵硬手腳,上前走到被人用木楔釘著跪地的水賊跟前。水賊胸前掛著一枚木牌,上面用血寫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字。

  【死罪!】

  縣令緊張吞咽口水。

  聞訊趕來的佐吏短促驚叫,嚇得縣令快魂不附體:「叫什麼叫?活人都嚇成鬼了。」

  「背、背後……」

  「什麼背後?」

  縣令忙扭過頭想看看身後有什麼。

  最後乾脆將衣裳脫下來,徹底白了臉,後脊冒出大片大片的冷汗。他的背後不知何時被人用血水寫上「公允」二字。這是警告!

  他緊張吞咽口水。

  「現、現在該怎麼辦?」

  縣令怒道:「我哪裡知道!」

  看著硬生生扎透土塊石頭的木楔,他感覺自己的腳背、膝蓋、大腿也在疼。他慌忙擦了擦額頭冷汗,手足無措地道:「快、快將這些賊人都緝拿關押起來,本官要親審!」

  死罪,統統都死罪!

  這幫水賊不死,死的就是他了!

  回縣廷的時候他還被台階絆了一跤,踉蹌著栽倒,險些磕斷牙齒。他急忙起身,耳畔聽到一聲短促笑聲。他循笑聲看去,不知何時開始,有刁民圍在遠處伸脖子看熱鬧。

  縣令正欲惱羞發作。

  那個發出嘲笑聲音的女人挑了挑眉。

  無端的,縣令被這一眼看得如墜冰窖。

  他慌忙扭過臉,躲避女人視線。

  一股說不出的冷意盤旋在他的脖頸,仿佛有一隻透明冰涼的手正搭在上面。一旦他做出對方不合心意的舉動,這隻手就能將他脆弱脖頸捏碎、折斷。他不敢賭這個可能。

  他的直覺已經救過他許多次。

  「走了。」

  張泱滿意看著自己的傑作。

  她得承認,觀察樣本說「罪犯會回到犯罪現場欣賞自己的作品」有一定道理。畢恭深呼吸,吐出一口濁氣。張泱替天行道,他挺意外,但對方二話不說掏出木楔將人釘在地上搞的這一套,又著實有些驚悚。雖然他沒有問出口,但有個勇者問出他心中的疑惑。

  樊游:「主君怎麼會這一套?」

  「什麼這一套?」

  「這些木楔……」

  「不是挺管用?控制喪屍很有用啊。」

  張泱以前可是倒買倒賣喪屍異獸異植屍體的屍體販子,經常深入這些小怪聚集的為危險地區。用木楔限制紅名小怪的行動,為己方爭取安全的輸出環境,都是基本操作。

  張泱渾然不覺此舉有什麼不對地方。

  畢恭:「主君這手法……當真俊逸。」

  水賊為何能練出用釘子製造傻子的手藝?

  因為供他們練手的目標多。

  張泱為何能熟練用木楔釘屍體?

  不能多想,不能深想。

  ? ?|??w?`)

  ? 張泱:無他,唯手熟爾。

  ? 哪個玩家沒有控制技能!大驚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