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的時候痛快,事後就頭疼了。
張泱托腮看著桌上空白一片的書簡,右手提筆半晌也不知從哪個字下手。直到墨汁滴在書簡上干透了,她長吐一口氣。毛筆一擱,雙手枕在腦後,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倒。
「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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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明明有許多紛雜想法,卻怎麼也理不清一個頭緒,更無法將其灌注筆尖,化為文字。思想與肉身的不同步讓她頗為苦惱。
站在門口上值的葛周時不時往屋內看。
「希旦,你過來一下。」
儘管葛周面板中的【智謀】不比張泱高多少,但架不住葛周是踏實的老實人,或許她能提供什麼頭緒。可惜,葛周也只能跟張泱大眼瞪小眼,塌著肩,搓著手,嘿嘿笑。
她尷尬地漲紅臉:「末將念書不多。」
葛周以前是純粹的文盲,如今更是徹底失憶,她還能保留著做人的常識就不錯了。
哪怕近來都在努力自學苦讀,可學習這種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功夫,不僅需要日積月累還需要一定天賦悟性,方能看到成效。
她這會兒真沒辦法幫到主君。
張泱叼著筆頭,面無表情地放空大腦。
葛周建議:「要不傳樊君等人商議?」
「不用,這事兒是我自己攬下的,又是小事,打擾他們作甚?這個點都下值了,讓他們在工作時間去忙分外之事,與壓榨無異。」張泱嘴裡開始念叨葛周理解不了的話。
「壓榨?」
「觀察樣本說這種行為人人唾棄。」
「觀察樣本?」
「我以前的朋友,他們都這麼說。」
也許是【智謀】上升,張泱感覺自己記性都好不少,時不時能想起一些日常細節。
在此之前,張泱感覺自己在遊戲世界過的每一天都像複製粘貼,做著同樣的日常任務/周常任務,跑在一樣的地圖中。唯有打開好友列表,看到不斷上漲的數字,或打開系統日誌,看著自己與觀察樣本們的對話以及自己寫的筆記,遊戲官方時不時更新的聯名活動、新的遊戲劇情、新的遊戲地圖,張泱才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過的每一天都不同。
如今——
她不藉助這些輔助也能回想起不同細節。
「我朋友,他們有人說自己上學的時候被導師呼來喝去,被暗中勒索財物孝敬,有時跑腿買東西,有時還要上門給人做家務帶孩子。作為學生,這些並不是分內之事。」
葛周眨了眨眼,不懂。
「師者父母,主君說的不是應該的?」
葛周沒正經上過學,但也知道求學不易。學生去老師家中洗衣灑掃、幫忙帶孩子、逢年過節送禮孝敬,甚至是寒冬臘月侍奉在老師身邊端茶倒水,這些都是司空見慣的。
學生就該如此啊。
「因為情況不同,此地年長博學之人少得可憐,講師稀缺,普通人家的孩子即便捧著錢去求學也難獲得優質的教育資源。求學求學,重在一個『求』字。誰求人是能挺直腰杆子的?我朋友他們只是上學,他們完不成最低年限的義務教育,本地政府都挨罵。」
葛周搖搖頭:「末將不懂。」
她想像不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她認知中學生求老師是天經地義的,在主君口中,主君朋友作為學生的時候,與老師差距並不大。老師只是老師,學生也只是學生,二者之間並無堪比血親的倫理關係?
「學生的分內之事只是學習,學知識、學做人,其他都是分外之事。我還有朋友是普通人,有一份養家餬口工作,也經常在下值時間被上司要求做活兒還不給算工錢。」
葛周懵懵懂懂聽明白一些:「主君覺得樊君他們下值就不該再做上值的公事?要是強迫樊君他們這麼做,這行為就該被唾棄?」
張泱一臉孺子可教:「對的!」
葛周不解問道:「那主君給樊君他們額外開一分俸祿不就行了?讓下值變成上值。」
張泱:「……有道理?」
想想又搖頭:「不行,這個點太遲了。」
樊游他們這兩日忙得肉眼可見憔悴,張泱再給他們派發任務不太好。給俸祿再多也得有命花啊,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張泱托腮想了想,視線上移,有個綠名穿過房梁。
「彩蛋哥睡了沒有?」
過了一會兒,屋頂傳來回應:「沒。」
張泱道:「來幫個忙。」
第三人介入聊天:「怎麼喊他不喊我?」
怎麼,瞧不起他的文化水平嗎?
關嗣對此只是嗤笑。
王起不忿:「多認識幾個字了不起?你念書多,也不見你在這方面搞出什麼名頭。」
關嗣根本不理他。
只問張泱:「你要做什麼?」
既然有千頭萬緒,那就一根一根理。
張泱簡單說了白天的事情,王起卻道:「不過是三百多囚犯,山鬼沒將他們殺了,他們就該感恩戴德,怎麼還恩將仇報讓你替他們操這個心?你等著,我將他們砍了!」
解決問題成本高,那就直接解決人。
關嗣淡聲道:「莽夫。」
這哪裡是解決三百多犯人的生計問題?
若只是養著這些犯人,讓他們給縣中做活兒就行,什麼徭役不缺人?伯淵分明是為了普通庶人生計著想!現在人少田多,只要將田搶回來授給普通人,之後三四代普通人確實能靠著耕田養家餬口,等以後人多了呢?人一多,吃飯的嘴就多,田就不夠分了。
即便一直開墾荒田,也趕不上繁衍速度。
自然,要讓人有其他出路。
王起:「你說誰莽夫?」
關嗣淡淡瞥他一眼,不與王起動怒。
王起:「……老子最煩你這種裝貨!」
一個何寧就夠煩人了,王起能打發何寧滾去別的地方,別礙他的眼,卻不能打發關嗣。這個關嗣跟條狗一樣天天往山鬼身邊靠,一天天蹲在山鬼附近的屋頂上,也不見他怎麼睡覺,更不見他捧著書學習。王起下定決心偷偷用功,文武兩方面都超過死裝貨。
關嗣仍舊不理王起。
仿佛王起就是個不成熟的鬧騰熊孩子。
「伯淵,你說,我記,再一條條整理。」
「我也能。」
「你能什麼?能添亂?」
「關嗣音,老子忍你很久了!」
兩人還知道分寸,並沒有打起來將房梁都掀了。天未亮,三人外加一個葛周偷偷摸摸出現在一戶農家的豬圈旁邊。王起翻過豬圈,扛了一頭豬出來。豬本就聰明,王起那一身的煞氣嚇得豬不敢吭聲。王起忍著臭,低聲邀功:「山鬼,這是豬圈豬鬃最多的。」
張泱也學著壓低聲:「我瞧瞧。」
她伸手摸了摸頸背部的豬鬃,這頭豬養了有些時間,豬鬃根粗較為刺手,她心中估算長度,感覺差不多:「這頭豬的鬃毛可以。」
王起掏出繩子將豬蹄捆了。
單手將豬扛起來,敲響農戶大門。
農戶被吵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高迫人的黑影,還以為是強盜,差點嚇得心臟驟停。再看黑影肩頭扛著的大肥豬,農戶保護財產的心壓過了恐懼。直到黑影說明來意。
王起蹙眉:「我要買你的豬,又不是買你命,你一驚一乍作甚?這個錢你收不收。」
農戶覺得手中銀子沉得嚇人,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撿回一命,大怒大悲轉為大喜。
未曾想對方就是上門買豬。
農戶辨認這頭豬是豬圈的哪一隻,道:「貴人,這頭豬是留著做種的,肉比較老。」
郡府縣廷時不時傳出食譜,間接促進民間各種養殖生意,他家養的豬也變得搶手,還未出欄就有人定了。王起抓的豬是種豬,肉質老,味道也臭,要是買回去吃要失望。
萬一惱怒回來砸了他豬圈咋辦?
王起:「我不吃。」
農戶問:「買回去配種?要是配種的話,這頭也有些大了,可以挑一頭年紀輕的。」
王起卻說:「不是,要拔豬鬃。」
農戶:「……」
他活小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為一些豬鬃,就買回去一頭大活豬的,這不是敗家嗎?農戶心裡這麼想,面上卻不敢得罪人,只是小心翼翼:「不知貴人要豬鬃作甚?」
王起不耐煩:「問這麼多作甚?」
農戶嚇得繃緊身體,期期艾艾道:「貴人若只要豬鬃,可以去剃一些,不用買豬。」
王起道:「不能要剃的,品質不好。」
農戶:「也可以拔。」
他主要還是心疼種豬。
王起聞言,將豬還給了農戶。
從豬身上拔豬鬃,即便是養它們的農戶也不敢下手,生怕將豬給惹怒了葬身豬圈。王起就沒這個擔憂,他一來,豬圈所有豬都嚇得僵硬在原地。別說拔豬鬃,就是將它們的豬蹄子打斷,也沒有豬敢反抗王起一下。王起走的時候,整個豬圈的豬都禿乾淨了。
王起嫌棄地將布兜丟給張泱。
「你要的豬鬃,真不知要這東西作甚。」
明明有更好的材料,非得要豬鬃。
張泱道:「做牙刷子啊。」
她最擅長的就是想起什麼說什麼。
前不久跟關嗣二人整理的時候,張泱突然想起來要是技能培訓班開不起來,她還可以讓犯人做些日用品,這種手藝簡單也沒什麼門檻。樊游等人用的清潔牙齒工具跟普通人不太一樣,楊枝揩齒,但也沒有精細到哪裡去。
張泱想到了牙刷。
牙刷的刷柄能用木頭竹子,刷毛呢?
那只能從動物身上獲取。
太軟的不行,起不到清潔效果,太硬的又容易傷口腔,最好是不軟不硬的動物毛。
不是馬鬃便是豬鬃。
張泱沒有去找馬,而是去找豬。
如果真讓犯人製作牙刷創收,那就需要大規模的動物毛來源,不是民間收購就是自個兒養殖。犯人沒辦法養馬,惟寅這邊沒這條件,但養豬可以,還能從民間收購豬鬃。
將這些豬鬃處理一下做成牙刷就行了。
豬鬃可以反覆拔取,養好的豬也能賣掉。
算一算成本,這些犯人能賺錢。
張泱準備將布兜交給徐謹。
只要找人將這些豬鬃按照長短整理好,再溶解油脂、去除腥臊、捆束整齊,便能製作牙刷的刷毛了。說明白流程,其他匠人就能做。每一步都不咋複雜,就是需要耐心。
犯人坐牢最不缺的就是時間,耐心也足。
「我說的,你都聽明白了?」
張泱蹲在徐謹床頭,居高臨下看著對方。
徐謹:「……」
他做夢也沒想到喊醒他的不是雞鳴,而是張府君。張府君左手拿著厚厚一摞寫滿字的紙,另一隻手拖著一隻大布兜。布兜方向傳來一陣陣讓人不適的惡臭。徐謹想要深呼吸平復心緒,冷靜判斷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個不慎吸了一大口臭氣,臉色驟然一黑。
「府君怎麼來了?」
「給你,東西我都寫得差不多了,要是步驟哪裡不清楚,你再跟我說。要請的人,我今天登門去請。爭取這兩日就弄出個大概。你昨日說的話,我回去想了想,我確實有些不妥當,所以我做了一下修改。我們將東西分成數個步驟,做成流水線,讓犯人主要負責其中一個或者多個環節,這樣也能提高效率。要是犯人表現好,再去培訓進修。」
「一切都依府君的。」徐謹暗中慶幸自己今日是在書房睡覺,雙手抓著被角,將脖子都擋得嚴嚴實實,「可下官現在……不太雅觀,可否請府君去隔壁稍待,容下官洗漱?」
張泱看著徐謹的臉。
最後也沒問出什麼不雅觀。
她走後,徐謹這才長舒一口氣,忙不迭翻身下榻,抓起衣服往身上穿,也顧不得喊下人幫忙,用最快速度結束清洗,最後又撿起張泱丟下的一疊計劃書與一布兜的豬鬃。
出來卻不見張泱蹤跡。
「府君去哪兒了?」
「回令君,府君說是去請人了。」
「你怎麼不留府君坐下吃個朝食?」
徐謹腳步飛快,但就是不見張泱蹤跡,他嘆了一聲,只能去縣廷上值。太陽還沒爬上頭頂,縣吏便過來通傳說有幾個庶民自稱帶著府君信物來報導,徐謹直接錯愕。
「他們有說身份?」
「有。」
有繡娘,有傘匠,有篾匠,有裁縫……
徐謹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消化。
看著桌上還沒怎麼看的計劃書,羞慚。
府君一上午都跑這麼多地方,請了人過來,自己居然懈怠至此,實在是有負君恩!
杜房看到的就是哭成淚人的徐謹。
杜房:「……」
徐九思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