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跪多久都陪著(九更)
李妃把香囊系在手腕上,寬大的袖子垂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她低下頭,借著袖口聞了一下,冰片的涼意直透腦門,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
她忽然想起了法源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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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聽說了,只淡淡一笑,覺得不過是一個八品小官,討好上司的千金,耍的殷勤手段罷了。
可此刻,她繫著貼身的護腰,墊著軟和的護膝,手腕上藏著提神的香囊,忽然就懂了。
那不是殷勤。
是有人在暗處,替你把所有的難處、所有的委屈、所有你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細節,全都想到了,全都替你兜住了。
他把你最脆弱的地方護住了,卻不讓任何人知道你被護住了。
這才是真正的周到,真正的妥帖。
春蘭小心翼翼地服侍兩位娘娘,把護腰護膝穿好。
先解開外衣,把護具貼身穿在裡衣外面。
竹篾的弧度剛好卡在腰椎上,布帶繞到身前繫緊,鬆緊調了兩次,調到竹篾剛好托住腰,又不覺得勒。
膝蓋位置的絲綿墊,剛好落在膝蓋上。
趙妃跪下試了試。
膝蓋落在軟墊上,軟軟的,像跪在雲里,半點硌得慌的感覺都沒有。
竹篾微微彎曲,把上半身的重量穩穩接住,腰上一點都不吃力。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又在蒲團上跪下去試了試,動作流暢自然,從外面看,沒有半分異樣。
她抬起頭,看向李妃,「今日不管盧靖妃跪多久,哀家都陪她跪到底。」
李妃也穿好了。
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月白色的褙子,腰背挺得筆直,從外面看,什麼異樣都看不出來。
她轉過身,對春蘭道:「去告訴陳監事,就說本宮知道了,絕不會辜負他的心意。」
春蘭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卯時初,天剛蒙蒙亮。
三清殿裡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三清神像高高在上,供案上擺滿了香爐、燭台、供果、清水。
殿內已經燃起了香,降真香、檀香、沉水香混在一起,青煙裊裊。
盧靖妃先到了。
絳紫色織金雲紋的褙子,赤金累絲鳳釵,東珠、蜜蠟、紅寶石,從頭到腳,珠光寶氣,晃得人眼暈。
景王妃周氏跟在身後,銀紅織金褙子,赤金鸞釵,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笑意。
盧靖妃在主位的蒲團前站定,回頭看了一眼殿門口。
趙妃和李妃,正並肩走進來。
趙妃還是昨日那身青灰色褙子,打扮得素淨低調。
她的腰背挺得筆直,步子不疾不徐,臉上神色淡淡的,不見半分緊張。
李妃跟在她身側,眉眼清亮,身姿挺拔。
盧靖妃的目光,在趙妃的腰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趙妹妹。」
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今日齋醮正日,跪拜的時候多。妹妹腰不好,要是撐不住,不必硬撐。跟本宮說一聲,本宮讓人扶你下去歇著,沒人會說什麼。」
這話,明著是關心,實則是當眾戳趙妃的痛處,更是提前給她鋪好了「撐不住、心不誠」的罪名。
趙妃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沒有半分示弱:「多謝盧姐姐掛念。今日是為皇上祈福,妹妹就是跪斷了腰,也要跪完這場齋醮。」
一句話,堵得盧靖妃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她轉過身,對著三清神像,緩緩跪了下去。
周氏跟著跪在她左側稍後的位置。
趙妃跪在盧靖妃右側稍後。
李妃跪在趙妃右側,位置最末。
四個人,齊齊跪下了。
陳寒站在三清殿外的廊下。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趙妃跪下的時候,動作穩得不能再穩,膝蓋落在蒲團上,臉上沒有一絲吃痛的表情。
李妃也一樣。
兩個女人跪在蒲團上,腰背挺直,姿態從容,不見半分侷促。
他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盧靖妃的跪拜,開始了。
她的動作,慢得超乎想像。
膝蓋先落在蒲團上,停頓。
雙手撐地,停頓。
額頭觸地,再停頓。
一個完整的跪拜,被她硬生生拆成了四五段,每一段之間,都隔著好幾息的時間。
她在故意拖時間。
陳寒早就預料到了。
所以他做了護腰,做了護膝,做了提神的香囊。
他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趙妃和李妃的了。
三清殿裡,盧靖妃的跪拜,還在不緊不慢地繼續。
燔柴禮的儀程本就繁複,一跪三叩首,起身,再跪三叩首,再起身,周而復始。
盧靖妃每一次跪下去,都極慢。
每一次起身,也極慢。
額觸地的時候,她會停頓很久,久到青雲道長的經文都誦過了兩三句,她才緩緩直起身。
她在等。
等趙妃撐不住。
等趙妃的腰發出那聲輕微的脆響,等趙妃的膝蓋疼得發抖,等趙妃被煙氣熏得眼皮子打架、忍不住打哈欠。
只要趙妃晃一下、皺一下眉、打一個哈欠,她就可以停下來。
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趙妹妹,你身子不適,下去歇著吧。」
到時候,趙妃就輸了。
裕王,也就輸了。
可趙妃,沒有晃,沒有皺眉,更沒有打哈欠。
她跪在蒲團上,腰背始終挺得筆直。
額頭觸地,停頓,起身。
每一個動作,都穩穩噹噹,分毫不差。
臉上始終是淡淡的神色,額頭沒有汗,嘴角沒有抖,連呼吸,都是平穩均勻的。
因為她的腰上,有竹篾穩穩托著。
她的膝蓋下,有絲綿墊牢牢護著。
她的手腕上,有冰片和蘇合香,隨時幫她驅散困意和煙氣的沉悶。
殿內的香菸,越來越濃。
青煙裊裊,把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一片朦朧里。
周氏跪在盧靖妃身後,已經被煙氣熏得眼睛發紅,眼皮子開始打架。
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疼得嘴角一抽,才勉強撐住,沒晃神。
趙妃也感覺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悶意。
煙氣鑽進鼻腔,往腦門裡涌,像一團棉花死死塞在腦子裡,讓人昏昏欲睡。
她沒有掐手心。
只是借著額觸地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把袖口湊近鼻端。
冰片的涼意直透腦門,蘇合香的清冽瞬間化開了沉悶。
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泉水,從鼻子涼到心裡,腦子裡的那團棉花,瞬間就散了。
她直起身,繼續穩穩噹噹地跪著,神色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