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謀劃秦州,清算惡紳
且說光陰如箭,轉眼便到了中和元年的年節。
這是鳳翔自驅逐黃巢之後過的第一個年節,也是李岑寂正式接任節度使以來過的第一個年節。
雍縣城中,自臘月二十三祭灶之後,便漸漸有了年味。
街市上多了賣年貨的擔子,賣糖瓜的、賣乾果的、賣新釀米酒的,雖比不得太平年月長安城中的熱鬧,卻也透出一股劫後餘生的喜氣。
家家戶戶門前貼了新桃符,紅紙黑字,在冬日灰白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到了除夕那日,城中更是爆竹聲聲,不絕於耳,火藥的氣息混著炊煙,在寒冷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節帥府中也換了新符,廊下的燈籠換了一色新紗,映著未化的殘雪,明晃晃的。
李岑寂這幾日將公文一概擱置,給一眾僚屬休年假,一切公務待正月初七之後再議。
他自己也便有了空閒,日日陪著崔婉娘在府中走動,或是在後堂烤火說閒話,或是在園中賞那幾株新開的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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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娘初到鳳翔那幾日,還覺得李岑寂對她態度有些冷淡。
只因那幾日恰逢歲末,積壓的公文堆積如山,李岑寂每日天不亮便去了衙中,天黑透了才回來,有時連晚飯都來不及與她同用。
崔婉娘雖面上不說什麼,心中卻難免有些委屈,覺得自己千里迢迢從成都趕來,卻連與夫君說幾句體己話的工夫都難得。
可待到臘月廿八李岑寂終於封了印、休了假,整日待在府中陪她,她便漸漸覺出幾分不同來。
這位夫君,著實精力旺盛得過了頭。
白日裡陪她說話賞花、下棋讀書,尚不覺得有什麼,可到了夜裡,便如換了一個人似的。
頭兩日她還勉強撐得住,到第三日便只能丟盔卸甲、連連告饒,直呼再也受不住了。
可這安穩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正月初七,年假剛罷,李岑寂起了個大早。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炭爐中的火還在燃著,室內透著陣陣暖意。
他輕手輕腳地穿衣系帶,回頭一看,崔婉娘正裹著被子睡得正沉,幾縷青絲散在枕上,面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紅暈,顯然是昨夜累著了。
李岑寂這具身體的體力實在有些過分,每每折騰到深夜,次日崔婉娘便總是起不來。
他心中暗自感嘆一聲:
難怪歷代君王多有沉溺於美色而誤國的,若日日都有這般溫軟在懷,便是鐵打的人,恐怕也要生出幾分懈怠來。
他輕輕起身,剛系好腰帶,便聽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崔婉娘迷迷糊糊間感覺到他的動作,掙扎著撐起身子,一頭青絲散落在肩頭,睡眼惺忪地呢喃道:「郎君————今日便要去上值了麼?妾身————妾身替你更衣。」
說著便要掀被下床。
李岑寂回頭看了一眼,晨光從窗紙間透進來,照出一抹晃眼的白,他忍不住伸手拍了一把。
崔婉娘猝不及防,輕「呀」了一聲,瞬間紅了臉,嗔道:「郎君!」
李岑寂哈哈大笑,順手將被子拉上來把她裹好,道:「不必你伺候,某自己來便是。你且好生歇著,想睡到幾時便睡到幾時,莫要急著起來。」
他說罷便自顧自地穿戴整齊,系了腰帶、掛了佩刀,推門而出。
臨出門時又囑咐門口侍立的陪嫁丫鬟:「莫要去吵夫人,讓她好生歇息。」
那丫鬟是從崔家陪嫁過來的,名喚春蘭,忙不迭地點頭應了聲,偷眼瞧著李岑寂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暗暗感嘆:
姑爺對小姐,當真寵得緊。
正月十五元宵節,城中掛起了花燈,雖不比長安上元夜的盛況,卻也別有一番熱鬧。
可就在這一日,一騎快馬自秦州方向飛馳而來,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入了雍縣,徑直遞入節帥府。
那是一封游奕使傳回的消息。
李岑寂正在堂中與王俶核對春耕事宜,接過信拆開一看,面色便微微一沉。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仇公遇————亡故了。」
王俶聞言,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也沉默了好一陣,方才嘆道:「仇帥為人剛直,在龍尾陂時便是身先士卒,受了傷也不肯退下。年前聞訊時,老夫還猶自不信,不想————竟真的這麼快。」
李岑寂沒有說話,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幾株在殘雪中挺立的枯枝,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兩日後,仇家果然派了人來鳳翔報喪。
來的是一個老成的族人,約莫五十多歲,面色沉痛,見了李岑寂便跪地叩首,遞上訃文。
李岑寂接了訃文,又問了幾句仇公遇臨終前後的情形,那族人一一答了,又說仇秉忠正在料理喪事,待出殯之日,還望李節帥能遣人前往弔喪。
李岑寂點頭應了,又命人取了一筆錢帛交給那老家臣,算是奠儀。
待那老家臣走後,李岑寂便召來盧少尹,詢問了節度使遣使弔喪的禮制。
盧少尹細細說了一遍,李岑寂聽完,便決定派孫儲代表自己前往秦州弔喪。
又過了半月有餘,正月已到了尾聲。
李岑寂這邊正緊鑼密鼓地做著拿那些地主豪紳開刀的準備。
游奕使搜集的情報已經堆了一桌案,哪家兼併田產、哪家逼賣兒女、哪家昔日與縣吏勾結騙取府庫銀兩,樁樁件件都有名有姓、有據可查。
只待一聲令下,便可以收網。
這一日傍晚,孫儲從秦州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面色疲憊,進了節帥府便直入正堂,拱手道:「節帥,某有要事相商。」
李岑寂見他神色鄭重,便屏退了左右,關上門,道:「孫長史請說。」
孫儲落了座,先將秦州弔喪的情形略述了一番:
仇公遇的喪事辦得還算體面,秦州上下官員將校都到了場,只是那位嗣子仇秉忠的表現卻頗為微妙。
這位嗣子自是知曉仇公遇臨終前將仇家託孤李岑寂之事,可來尋孫儲說話之間卻屢屢透出不願放棄權柄的意思。
孫儲壓低了聲音:「節帥,仇公遇臨終時曾留下一道遺命,命仇家交出權力,上書朝廷另派節度使前來接任,然後舉家遷往鳳翔,託庇於節師。仇公遇的親筆書信,某是親眼見過的。可那仇秉忠在靈堂上當著眾將的面,卻隻字不提遷居之事,反倒私下尋了某,說了一番話。」
李岑寂眉頭微挑:「他說了什麼?」
孫儲道:「他說秦州三州之地,乃仇帥一生心血所系,他不忍就此拱手讓人。他問某,鳳翔與秦州素來交好,節帥又與先帥有同袍之誼,若秦州有難,節帥可願發兵相助————只是他說這話時,目光閃爍,語氣雖懇切,卻透著一股子虛張聲勢的底氣不足。某這些日子瞧過他與諸將相處,只怕是連仇家幾個在軍中為將的族人都未必壓得住,更遑論那些天雄軍的鎮將了。若無強援,他坐不穩那位子。」
李岑寂聽完,沉默了片刻,道:「仇秉忠既不願來鳳翔,某也不能強逼。走一步看一步罷。」
孫儲又道:「節帥,某還留意到一事。仇公遇的侄子仇九思,就是上次來鳳翔送信那位,在喪事期間始終未曾露面。某私下打聽了一下,說是仇九思自鳳翔回去之後,便被仇秉忠以守邊」為名,調到成州去了。某瞧著,怕不是守邊,而是有意將他支開。仇九思在軍中有些許威望,又得仇公遇信重,仇秉忠防著他,也是情理之中。」
李岑寂聽了,微微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
事實上,兩種可能都存在。
既有可能是為了將仇九思支開,也有可能是不放心成州才將仇九思派過去控制局勢。
不過李岑寂沒有親眼見過仇秉忠這個人,當然是選擇相信孫儲的判斷。
孫儲告退之後,李岑寂獨自坐在堂中,將這幾日的情形在心頭過了一遍。
時間不斷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正自沉吟,忽聽門外有衙兵通報:「節帥,趙先生求見。」
李岑寂便道:「請進來。」
趙璋推門而入,拱手行了禮,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節帥,某聽孫長史說仇家那位少主,不願意託庇於鳳翔,想自己在秦州撐起局面?」
李岑寂點了點頭:「正是。仇秉忠不願放權,想與鳳翔結盟,請某在他有難時發兵相助。
趙璋聽了,捋須沉吟片刻,忽道:「那倒是個機會。」
李岑寂抬眼看他:「先生此言何意?」
趙璋走到案前,也不落座,只垂手而立,緩緩道:「節帥若要兼併關西諸鎮,秦州三州是繞不開的一步。仇公遇在時,節帥礙於情面,不便動手。如今仇公遇已故,仇秉忠志大才疏,壓不住軍中驕兵悍將,這正是天賜良機。
若讓仇秉忠順順噹噹交接了權力、舉家遷來鳳翔,節帥反倒不好伸手。可他不肯走,那便由著他留在秦州。他坐不穩那位子,遲早要生亂。屆時節帥便可名正言順地出兵平亂,將秦州納入囊中。」
李岑寂聽了,沉默了片刻,道:「先生之意,是讓某坐等秦州生亂?」
趙璋道:「不。某的意思是,節帥應該推一把。」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節帥應當立即聯絡鄭公,請鄭公上書朝廷,另派一位新任節度使赴秦州接任。讓那新任節度使與仇秉忠、與天雄軍鎮將們互相爭鬥。仇秉忠既無威望又無本事,必然最先落敗。屆時他走投無路,必然求到節帥頭上,到那時,節帥便有了出兵的藉口。先以新任節度使殘害忠良之後」的名義出兵驅走新使,扶仇秉忠復位,然後退兵,讓仇秉忠繼續與那些鎮將相爭。仇秉忠鬥不過他們,必然再次求援。節帥便按兵不動,等那些鎮將殺了仇秉忠,節帥再出兵平叛」,順勢拿下秦州三州。」
他說完這番話,退後一步,拱手道:「此策雖有些曲折,卻可讓節帥在道義上立於不敗之地。出兵有名,收地有理,朝廷也說不出什麼來。」
李岑寂聽完,沉默了良久。
堂中一時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他望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緩緩道:「先生此計,確實周密。可仇公遇臨終前託孤於某,將子嗣與家族託付給某照看。某若坐視仇秉忠死於鎮將之手,再以平叛」之名奪其地————這般行事,豈不是辜負了仇公遇的信任?」
趙璋聽了,並不著急辯駁,只道:「節帥重情重義,璋心中佩服。璋所獻之策,不過是一個方向。將來事態如何發展,節帥大可以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總比現在什麼都不做,要好得多。」
李岑寂又沉默了一陣,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先生說得有理。只是這上書之人,不能是鄭公。」
趙璋微微一怔:「為何?」
李岑寂道:「仇公遇曾隨恩師征討黃巢,也算恩師舊部。若由恩師上書朝廷另派節度使接替仇家,天下人該如何看待恩師?豈不是說恩師過河拆橋、不顧舊情?某不能讓恩師擔這個罵名。」
趙璋想了想,也點了點頭:「節帥所慮極是。那依節帥之見,該由誰來上書?」
李岑寂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田令孜不是一直想拉攏某麼?那便讓他出這個頭。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上書薦人、
干預藩鎮節度使的任命,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由他開口,既不會連累恩師,又能讓田令孜以為某真心實意投了他。」
趙璋聽罷,撫掌笑道:「妙極!田令孜此人,權欲薰心,最愛插手各鎮節度使的任命。節帥若給他一個順水人情,他必然欣然應充。且他若上了書,將來出了什麼亂子,那也是他的奏議引發的,與節帥、與鄭公都無干係。節帥這一著,既借了力,又甩了鍋,當真是好算計!」
李岑寂笑了笑,沒有答話。
他當即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寫了起來。
信寫得不長,措辭卻極有分寸:
先是一番客套話,稱田公在朝中勞苦功高,又言及秦州仇公遇新喪、嗣子年幼恐難服眾,若無朝廷派得力之人前往鎮守,恐生變亂。
信寫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在為朝廷分憂,又像是在替田令孜謀劃功勞,實則暗藏玄機,要將田令孜推出去做了那根攪動秦州水面的竹竿。
李岑寂將信紙吹乾,折好封口,喚來一名親信牙兵,告知地址,遣其前往送信。
那牙兵領命,揣了信,連夜出城,朝長安方向疾馳而去。
送走了信,李岑寂在案前獨坐了片刻,將趙璋方才那番話又在心中細細過了一遍。
此計確實歹毒了些,可趙璋說得也對:
仇秉忠既然不肯走,秦州遲早要亂。
與其等亂起來再倉促應對,不如提前布下棋子,掌握主動。
至於仇公遇的託孤之情————
他沉默地閉上眼睛,心中暗暗道了一句:
仇師,對不住了。你放心,若仇秉忠當真走到絕路,某會盡力保全他一條性命,不讓他死於亂軍之中。
至於秦州的土地、兵馬、百姓————那便不是某能控制的了。
趙璋真是害苦了某啊!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良久沒有移開。
且說那封信送出之後,李岑寂便騰出手來,將全部精力投向了鳳翔境內那些積年的土豪劣紳。
他心中清楚:
今年出兵秦州,絕非空談。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要打仗,便須有錢有糧。
而鳳翔府庫中的積蓄,雖說有秋收的補給,比當初鄭畋初到時略好了一些,卻仍遠遠不夠支撐一場全力施為的戰事。
那些富戶豪紳盤踞鄉間多年,兼併田產、隱匿戶口、與縣吏勾結偷漏賦稅,積攢下來的家底,怕是比鳳翔府庫還要厚實幾分。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客氣了。
二月初的一日清晨,天還未大亮,雍縣城中便已有了動靜。
節帥府的令旗一展,早已暗中籌備多時的官員們便分頭行動。
他們各領一隊兵卒,分赴岐州、隴州治下的各鄉各縣,與各縣去年剛選拔上來的新官們接洽。
這些從節帥府走出的官員們手中攥著由李岑寂親自擬定的名單,每一份名單上都列著具體的內容:
人名、罪行、家產數目、可能藏匿錢糧的地點。
這些都是游奕使數月來暗訪搜集的成果,詳盡得令人心驚。
岐州寶雞縣,東鄉。
這一日,年前才到任的縣令王義方領著一隊兵卒與衙役,圍住了鄉中最大的那戶莊園。
那莊園主人姓趙,名崇德,是本縣數一數二的富戶,家中良田千餘畝,雇著百十名佃農,在鄉中稱霸多年。
趙崇德平日裡與縣衙中的主簿、縣尉們稱兄道弟,又仗著族中有個遠房侄子在州府做曹官,向來不把地方官放在眼裡。
雖然去年嚴打貪腐,將他的關係網打得一乾二淨,使其收斂了不少,但在這鄉中卻依舊行事猖獗。
此刻聽聞王義方帶著人馬到來,他先是吃了一驚,隨即整了整衣袍,推開莊園大門,挺著肚皮走了出來,負手而立,冷笑道:「王縣令這是做什麼?青天白日的,帶著兵馬闖進鄉里來,莫不是要搶某的家產不成?某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每年賦稅一文不少地繳了,你便是鬧到州府去,某也不怕。」
王義方面色沉靜,也不與他爭辯,只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來,朗聲宣讀:「趙崇德,寶雞縣東鄉人氏。中和元年正月查實:廣明元年至中和元年,逐年隱匿田產若干畝,偷漏田賦折錢若干;強占農戶田若干畝,逼迫農戶簽下賣身契;與縣吏馬三郎勾結,虛報災情騙取府庫賑糧百五十石:家中私設刑堂,經年累月下來陸續打死佃戶五人、打傷十餘人;哄抬糧價————以上各款,皆有證可查。今奉鳳翔隴右節度使李公之命,將爾緝拿歸案,家產查封,候審論處。」
趙崇德聽到一半,面色已由青轉白。
他見王義方念得底氣十足,雖有些罪名連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但顯然不是空穴來風。
當下便心知不妙,卻仍不肯低頭,猛地一揮手,朝院外圍觀的那些佃戶喊道:「鄉親們!他們要來抄某的家!你們想想,某若倒了,你們租誰的田?你們的工錢誰來發?莫讓他們得逞,跟某一起上!」
他這話喊得又急又響,幾個平日裡受他些微好處的佃戶確實猶豫了一下,腳步動了動。
可王義方卻不等他們反應,提高了聲音,清清楚楚地道:「趙崇德的家產抄沒之後,其名下的田地,一概按人頭分與佃戶及本地無田之民!節帥有令:誰種的田,便歸誰種!不許任何人侵占!」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佃戶,眼神便變了。
趙崇德平日裡的那些「恩惠」,不過是在豐年賞幾斗剩糧、在年節發幾尺舊布罷了,與數百畝良田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人群中先是一個年輕佃戶率先邁出了步子,走到王義方身邊,高聲道:「某願意作證!趙崇德去年強占陳大牛家水田時,某就在場!」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也站了出來:「某也願意作證!」「某被趙家打傷過,如今傷疤還在!」
更多的人從院牆內外涌了過來,將那趙崇德圍在了中間。
趙崇德眼見大勢已去,面色慘白如紙,連連後退,口中兀自喊著:「反了!反了!你們這些刁民一,7
話音未落,背後不知是誰踹了一腳,他站立不穩,跟蹌著撲倒在地,手中的拐杖脫手飛出。
幾個佃戶一擁而上,將他按在地上,有人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提起來,有人趁著混亂狠狠地在他背上踢了幾腳。
趙崇德疼得嗷嗷直叫,卻動彈不得,一身錦袍在泥地里滾得狼狽不堪。
王義方也不阻攔那些佃戶的怒意,只讓幾個兵卒上前將趙崇德架了起來,又命人封了莊園的門,逐一清點庫房中的錢帛糧米。
那些佃戶們便自發地站在一旁,指認哪些是趙家的餘糧、哪些是藏匿的銀錢,七嘴八舌,說得又急又快。
王義方身旁一個書吏便捧著簿冊,飛快地記錄著,將這些口供一一寫進去,抬頭註明「某年月日,某某口述」,落款時又請鄉親按上手印。
隴州吳山縣,西鄉。
與此同時,另一隊人馬也到了此地。
這戶人家姓劉,名懷義,是隴州有名的糧商。
他仗著家中積蓄豐厚,昔日與本縣主薄有姻親關係,這些年大肆囤積糧食,每逢青黃不接時便高價賣出,壓榨百姓。
又兼他家中還養著十餘個健仆,自稱「護院」,實則是替他在鄉間收租討債的打手,動輒登門恐嚇、砸鍋摔碗,鄉中百姓敢怒不敢言。
只不過他那姻親去年因上頭查貪,被逮進去吃了牢飯,使得他還擔驚受怕了許久,隨時準備捲款卷貨逃往外地。
好在似乎上頭沒打算追究他們這些商賈,市面上一切都風平浪靜,劉懷義這才敢繼續開門做生意。
這一日清晨,劉家大院的門被拍得山響。
劉懷義還高臥未起,被門外的動靜驚醒,正罵罵咧咧地披衣出門,便見一群披甲兵卒已經魚貫而入,將他那些護院打手一一繳了械、按在牆根下。
領頭的官員是去年年末才到任的吳山縣丞周景文,他手持令狀,將劉懷義的罪行逐條念了出來:
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放貸盤剝、縱仆傷人、私藏兵器————條條有據。
劉懷義初時還想爭辯,可當他看見那些昔年被他欺凌過的街坊紛紛從門外湧進來,指著他的鼻子罵時,他便知道大勢已去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周縣丞!周縣丞!某願認罪!某願認罪!只求饒某一命!」
周景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早知有今日,當初便不該作惡。」
說罷一揮手,兵卒便上前將他拖了下去。
他身後那座堆滿米糧的倉庫,門鎖被砸開,金黃的粟米如流水般傾瀉出來,在晨光中泛著耀眼的光。
除了這兩處之外,岐州虢縣、郿縣、普潤縣、麟遊縣,隴州汧陽縣、吳山縣,各縣各有行動。
那些平日裡魚肉鄉里的豪紳富戶,在一夜之間紛紛落了網。
有的被堵在自家宅中,有的在集鎮上被當眾拿下,有的聞風想逃,卻被早已布下的游奕使截住了去路。
所到之處,百姓無不相助,有的主動領路,有的指認罪證,有的當場作證。
那些曾被欺壓多年的佃農們更是格外踴躍,幫著官差搬箱抬櫃、清點財物,甚至有那性子烈的,趁亂踹上幾腳、啐上幾口,以泄心中積怨。
各縣的官員們也格外忙碌:
抓人抄家、審理案件、丈量土地、統計人口。
每個案子上都配了專人記錄口供,凡有百姓前來哭訴、檢舉、作證,一律詳細記載,分門別類歸檔。
那些罪證越積越厚,堆在縣衙的案頭,足有半尺多高。
到了二月底,各地初步清點結果陸續報回雍縣。
李岑寂坐在節師府堂中,面前攤著一份匯總的清單,上面寫著各縣抄沒的田產、錢帛、糧食、牲畜數目。
他提筆在紙上勾畫了幾筆,又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心中清楚:
這些田產分給無地的佃農、百姓之後,鳳翔的民心便更加穩固了。
那些抄沒的錢糧,足以支撐一場中等規模的戰事。
前後兩鎮也可以開始徵兵了。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案上那一摞摞文書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是無數細小的金粒在空中游弋。
李岑寂望著那些浮塵,忽然想起那日與趙璋對坐時說的那句話:「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如今,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