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1章 重傷垂危仇公遇

  第91章 重傷垂危仇公遇

  且說徐泰一路護送崔婉娘,緊趕慢趕,總算在臘月二十五這日午後,遠遠望見了雍縣的城牆。

  連日趕路,騾車顛簸,崔婉娘雖未言語,卻已顯疲態。

  徐泰心中焦急,唯恐誤了年節,便催著車馬快行。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

  待到能遙遙望見雍縣時,徐泰這邊的速度才慢了下來。

  他點了名牙兵先行一步,入城報信去了。

  李岑寂正在堂中與王俶議事,聞報後擱下筆,站起身來,略略整了整衣袍,對王俶道:「今日便議到這兒罷,某尚有些家事待處理。」

  王俶會意一笑,拱手道:「節帥自去,某在堂中守著便是。」

  李岑寂也不多言,出了節帥府,翻身上馬,帶著兩名親兵,便朝城外馳去。

  他在城門處勒住馬,遠遠望見那隊人馬已近在百步之內。

  徐泰眼尖,瞧見城門口那道紫袍身影,連忙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節帥!末將幸不辱命,已將夫人平安接回!」

  李岑寂點了點頭,伸手虛扶了一把:「辛苦了。起來說話。」

  徐泰站起身來,咧嘴笑了笑,又朝身後那輛騾車努了努嘴,低聲道:「節帥,夫人在車上。一路舟車勞頓,面色有些倦,不過精神還好。」

  李岑寂望著那輛青布騾車,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將近兩年,雖已漸漸習慣了如今的身份與生活,可崔婉娘他卻從未見過。

  那些屬於原主的記憶雖在腦中,可終究隔了一層,如同看別人的故事。

  如今要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名義上的髮妻。

  他自問在戰場上斬將奪旗時也未曾猶豫過半分,此刻卻莫名覺得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徐泰目光的催促下,李岑寂定了定神,催馬緩緩行到騾車旁側,翻身下馬,在車簾外站定,清了清嗓子,道:「夫人。」

  車簾掀開一角,一個身著絳色棉袍的女子探出身來,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下了車。

  她身形纖細,面容清秀,雖一路風塵,卻仍收拾得整齊利落。

  抬眼望見李岑寂,女子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垂下眼帘,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輕而穩:「妾身見過節帥。」

  李岑寂上前,伸手扶了一把,道:「夫人一路辛苦了。不必多禮,先回府歇息。」

  他本想說些別的,可當著一眾牙兵和街上行人的面,那些體己話便有些說不出口。

  崔婉娘也知此刻不是敘話的場合,只微微點了點頭,便重新上了騾車。

  李岑寂翻身上馬,勒著韁繩,策馬走在騾車旁側,緩緩朝節帥府行去。

  一路上,他幾次想側頭與車中的妻子說句話,卻見車簾垂著,看不清她的神情,便又將話咽了回去。

  身後徐泰與一眾牙兵遠遠跟著,雖不敢上前打擾,卻都暗暗瞅著節帥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人憋著笑,有人裝作沒看見。

  進了節帥府,徐泰自去安頓牙兵、安排車馬,李岑寂則引著崔婉娘穿過前堂,繞過迴廊,入了內院。

  早有丫鬟在院中候著,見夫人來了,連忙上前行禮。

  崔婉娘微微頷首,又看了李岑寂一眼。李岑寂會意,揮了揮手,讓那些丫鬟都退了下去。

  院中一時只剩下他們二人。

  李岑寂推開內室的門,側身讓崔婉娘先進,自己隨後跟入,隨手掩上了門。

  屋內燒著炭火,暖融融的,案上擱著一壺新的熱茶,兩個青瓷盞,是方才丫備好的。

  崔婉娘在案邊坐下,雙手捧著茶盞,暖意從掌心滲入,一路上積攢的寒氣仿佛也散了幾分。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郎君在鳳翔,一切可好?」

  李岑寂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道:「都好。鎮中事務雖多,卻也漸漸理出了頭緒。倒是你,我離家兩載,你可曾受什麼委屈?」

  他問得平淡,似只是尋常寒暄,可崔婉娘卻從他語氣中聽出了幾分關切。

  她猶豫了一下,放下茶盞,輕聲道:「也說不上什麼委屈。只是————那些嬸娘們,時常說些閒話,說郎君不過是運氣好、

  攀了鄭相公的高枝才得了今日的官職,說若是她們家夫君當年也去了鳳翔,未必比郎君差。」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幾分,「還說————郎君只顧著在外頭建功立業,早忘了家中還有一房妻室,連信也不曾寄過幾封。」

  李岑寂聽了這話,眉頭微微皺起。

  他沉默片刻,道:「那些閒話,你不必放在心上。至於信,某確實寄過幾封,都是去年時寄出的。後來鎮中事務繁忙,又兼黃巢叩關、戰事吃緊,確實疏忽了。是某的不是。」

  崔婉娘抬起頭來,眼中那層薄薄的水光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連忙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聲音卻仍盡力穩著:「郎君不必自責。妾身在成都時也聽說了,郎君在龍尾陂百騎沖陣、斬尚讓於萬軍之中,又迫黃巢自刎於長安城外,這些都是九死一生的事。妾身只盼著郎君平安,旁的都不打緊。」

  李岑寂看著她這副模樣,也不知如何安慰,便只伸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溫聲道:「往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了。既然來了鳳翔,便安心住下。這裡雖比不得成都繁華,卻也不會再有人敢在你面前說那些閒話。」

  崔婉娘微微點了點頭,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妾身省得。」

  她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衙兵壓低了聲音的攔阻:「孫長史請留步!節帥與夫人久別重逢,正在內室敘話,請長史稍候片刻。」

  隨即是孫儲那略顯尷尬的嗓音:「某知道某知道。只是————實在是有要事,須得面稟節帥。且麻煩你通傳一聲,就說某在外頭候著。」

  李岑寂在室內聽得清楚,轉頭朝崔婉娘低聲道:「是孫長史,節帥府中文官之首,某的得力臂助。他素來沉穩,若不是真有急事,不會在這種時候尋來。某且出去看看。」

  崔婉娘點頭道:「郎君自去忙,妾身正好收拾一下行李。」

  李岑寂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

  孫儲正站在廊下,背著手來回踱步,見李岑寂出來,連忙拱手道:「節帥,實在對不住,某知道節帥與夫人久別重逢,不該在這種時候來打攪,只是————」

  他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有一樁要緊事,須得私下說。」

  李岑寂會意,道:「去正堂說話。」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進了正堂。

  孫儲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節帥,這是方才從秦州那邊送來的急信,送信人還在門外候著。」

  李岑寂接過信,拆開來看。那信紙上的字跡他認得,筆力道勁、字勢開張,正是秦州節度使仇公遇的筆跡。

  他逐字看下去,面色便漸漸凝重起來。

  信的開頭還只是尋常問候,可到第三段時,筆鋒陡然一轉,字跡也顯得有些吃力,仿佛寫信之人已力不從心:「老夫自長安一戰,雖僥倖生還,然當時箭瘡入骨,失血過多,彼時以為不過是皮肉之傷,未曾好生調養。誰料入冬以來,舊傷盡數復發,連日高熱不退,醫工束手,藥石罔效。老夫自知大限將至,時日無多。然心中有一樁事,始終放不下。」

  李岑寂看到這裡,手指微微一頓,繼續往下看:「老夫有一子,名喚仇秉忠,年三十有二。雖自幼習武,然天資平庸,軍功亦淺,不足以壓服一州驕兵悍將。老夫若一去,秦州必亂,他絕無可能鎮得住局面。老夫想來想去,天下之大,能託付身後事者,唯有三人:一為鄭相公,二為節師,三為程師。然鄭相公身在長安,朝堂風波險惡,老夫不敢將這沒用的兒子送入虎口。程帥也五十餘歲,恐難有精力照拂仇家。思來想去,唯有厚顏求到節帥面前。若節帥念在征討黃巢時同袍一場的情分上,肯收留此子於鳳翔,不必給什麼官職,只求做個富家翁,老夫便死也瞑目了。」

  李岑寂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將信紙輕輕折好,擱在案上,長嘆一聲:「仇公————竟是舊傷復發,已到了這般地步。」

  他記得半年前在長安城外,仇公遇與他並肩作戰,雖身負數創,卻始終挺著腰板不肯退後一步。

  還曾不計傷亡,為他拖住黃巢南營的兵馬,這才有追襲黃巢時機。

  誰料短短半年,便已是油盡燈枯的光景。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孫儲見他神色黯然,低聲道:「送信的人還在外頭候著,節帥可要見一見?」

  李岑寂點了點頭:「帶進來罷。」

  孫儲轉身出去,片刻後引著一個高壯的漢子走了進來。

  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面容黝黑,眉目間與仇公遇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幾分老將的沉穩,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

  他進了堂中,便單膝跪地,抱拳道:「某家仇九思,字致遠,是仇帥的侄子,添為天雄軍內衙牙兵都統。奉叔父之命,特來鳳翔面見李節帥,呈上書信。」

  李岑寂親自上前將他扶起,道:「仇將軍不必多禮。仇帥的信,某已看過了。仇帥如今身體如何?可還有轉機?」

  仇九思聽了,面上那層剛毅之色頓時鬆動了幾分,露出一絲悲戚來,聲音也低沉了許多:「回節帥,叔父的傷勢————已無轉機了。郎中醫工都說了,舊傷入骨,毒氣攻心,便是華佗再世,也無能為力。叔父只靠湯藥吊著,撐著等某的消息。」

  他頓了頓,又拱手道,「叔父命某先來探一探節師的口風。若節師覺得為難,某便回去復命,叔父自會另作安排。節帥不必勉強。」

  李岑寂搖了搖頭,正色道:「為難什麼?仇帥與某同袍一場,龍尾陂上並肩殺敵,長安城外合力守營,那是過命的交情。他既託孤於某,某豈有推辭之理?你回去告訴仇師:只要仇家願意來鳳翔,某自會善待。若仇家有人日後想出來做事,某也會給他一個合適的差事。鳳翔雖不富裕,卻也不缺一口熱飯、一間暖屋。」

  仇九思聽了這番推心置腹的話,眼眶不由得一紅,躬身抱拳道:「節帥高義!某替叔父謝過節帥!」

  說著便要行大禮,李岑寂連忙一把扶住他,道:「不必如此。你回去轉告仇帥,讓他安心休養。某在鳳翔等著仇家的人來。」

  仇九思再三致謝,便告辭而去,說是要趕回秦州復命。

  李岑寂親自送他到府門外,望著他翻身上馬、策馬遠去的背影,沉默地立了好一陣。

  孫儲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低聲道:「節帥,仇帥這一去————秦州那邊怕是要亂了。」

  李岑寂沒有回頭,只道:「秦州是秦州的事。某隻管答應仇帥的事。他的兒子來鳳翔,某便護他周全。至於旁的————」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轉身回了堂中。

  孫儲告退離去。

  李岑寂在堂中思慮再三,喚來一名衙兵,吩咐道:「去把周都指揮使請來。」

  不多時,周平大步走入堂中,抱拳道:「節帥喚某?」

  李岑寂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游奕使那邊,如今怎樣了?」

  周平道:「回節帥,游奕使已初見成效。人員散布到岐州、隴州各地,已搜集了不少情報。岐州、隴州各縣兼併田產、逼賣兒女、抬高糧價的富戶巨賈、地主惡紳都有名有姓、有據可查。只等明年開春,節帥一聲令下,便可收網。」

  李岑寂點了點頭,道:「好。做得好。」

  他略一沉吟,又補了一句,「不過,光盯著岐、隴還不夠。你讓游奕使往秦州、成州、武州那邊也撒些人手,不必打草驚蛇,只打聽那邊的動靜,能打聽到多少是多少。

  「9

  周平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卻不多問,只抱拳道:「末將領命。」

  他雖不知節師為何忽然對秦州三州這般上心,但既然節帥吩咐了,他便只管照做。

  他正要告退,李岑寂又叫住了他:「此事不急,緩緩來便是。先把手頭的事辦利索了。

  ,周平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堂中一時只剩下李岑寂一人。

  他獨自立在案前,自光落在那封攤開的信紙上,仇公遇的字跡在燭光下微微泛著暗黃。

  他心中盤算著敬翔獻的「三步之策」中,第一步便是「固本安疆,次第兼併涇原、頒寧、鄜坊等關西諸鎮」。

  秦州、成州、武州三州之地,分別與涇原道、鳳翔道、山南西道接壤,戰略位置非常重要,乃是隴右通往漢中的咽喉要道。

  仇公遇之前說是秦州節度使,實際上只是以秦州經略使的身份代理節度使一職。

  平滅黃巢之後,仇公遇徹底轉正,成為秦州天雄軍節度使(有兩個天雄軍,一個是秦州天雄軍,一個是魏博天雄軍),總領秦州、成州、武州三州之地。

  若能提前將眼線布下去,將來若有變動,鳳翔便可從容應對。

  只是仇公遇剛剛託孤於他,他若等人一死便伸手謀取那三州之地,傳出去未免有「趁人之危」之嫌。此事急不得,須得徐徐圖之。

  他收回目光,將那封信收入案上的木匣之中,轉身朝內院走去。

  天色已近黃昏,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將庭院中的積雪映成一片溫潤的橘黃。

  他走到內院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廊下,望著窗紙上透出的那一團昏黃燈火,沉默了片刻,才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