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華緩緩閉上雙眼,胸腔之中翻湧著萬千複雜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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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懼朝堂層層構陷,不懼權貴聯手傾軋,不懼滿城流言非議,更不懼身赴刑場、直面死獄。可他心底最深的忌憚,是沙場數年傾心相待、以性命相托的赤誠與信任,到頭來終究錯付於人;是那些歷經屍山血海、百戰餘生的忠勇將士,不曾殞命於西夏刀鋒,反倒折進汴京的朝堂陰私、權斗算計里,反手一擊,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倘若真是這般結局,他兩年浴血河西、萬里收復疆土,打贏了最慘烈的邊疆惡戰,凱旋歸京尚不足一月,卻要敗給人心詭譎、朝堂晦暗。這般下場,比梟首市曹,更令人寒徹骨髓,痛入肺腑。
岳飛的悲劇就要在自己身上重演嗎?王貴、董憲等最信任的將領為了自保不都誣陷了岳飛嗎?
「趙順。」王中華倏然睜眼,紛亂雜念盡數斂去,眼底只剩一片沉靜冷冽,字句清晰傳出:
「即刻傳令杜子騰、段弓徹分頭追查。劉世安入京一月以來安置在汴京的所有至親眷屬,妻兒老小、宗族親友,一人不漏,全部查清方位,立刻報備。」
他早已看穿襄陽王陰毒盤算:悍不畏死的沙場勇士,刀槍難以脅迫,可凡人皆有軟肋。對方必然打算拿劉世安家人性命相要挾,逼迫百戰副將當庭反水,捏造逆謀證詞。
趙順低聲領命,身形一晃,轉瞬消融在甬道沉沉暗影之中,再無聲息。
囚室再度墜入死寂,石壁浸透的寒意四下瀰漫,黑暗無邊無際。
王中華後背倚住冰涼石壁,抬眼望向氣窗外被厚重雲層死死遮蔽的夜空,忽然低低一笑。笑聲極淡,宛若一縷青煙,裹著一身沉冷與不屈的倔強。
「好一個襄陽王。」
「想方設法挖我根基、斬斷臂膀、策反心腹、污我清名。你以為折斷我所有依仗,便能逼我俯首認罪,就此定下我的死罪?」
他緩緩翻身側臥,身下稻草摩擦,響起細碎窸窣之聲。
就在此刻,鐵欄外側幽暗角落,微光輕輕一動。
一隻粗瓷大碗穩穩落在青石地面,碗內熱氣裊裊升騰,淡淡白霧驅散少許牢獄寒氣。碗中不再是往日的胡辣湯,盛著一碗清冽米酒,醇厚酒香緩緩漫開,縈繞冰冷石壁,充盈整間囚室。
碗底壓著一張粗糙草紙,字跡剛硬有力,是趙順折返之後轉述的口信:
「秦鐵畫姑娘託言:當年陳州擺攤,我為你鍛一鍋煮湯鐵鍋。鐵鍋烈火不裂、千錘不碎,人亦當如此。鍋不會壞,人也不會敗。」
寥寥數語,沒有纏綿慰藉,不見溫軟勸勉,獨屬於打鐵女子的剛烈質樸,字字落地鏗鏘。
王中華伸手端起粗瓷碗,碗沿觸手微涼,酒液入喉,一路滾燙灼燒,暖意順著胸腹蔓延開來,衝散連日積壓的陰冷與沉鬱。
他太了解秦鐵畫。
常年守在烘爐之前,日夜與烈火、寒鐵、四濺鐵花相伴,掌心結滿厚繭,一身沾染鐵屑風塵,性子坦蕩堅韌,從無半分柔弱。自陳州龍勝渡口相識,他奔赴河西萬里征戰,直至凱旋歸京,她始終默默相守,不離不棄。
鐵花灼傷手臂,她不曾呼痛;日夜揮錘鍛器,她不曾叫苦。如今大難臨頭,她不說半句軟語,只用一句打鐵人的道理,穩穩托住他瀕臨風雨飄搖的心神。
鍋不壞,人不敗。
短短六字,重逾千鈞,勝過世間萬千寬慰。
王中華放下空碗,閉目安臥,紛亂心緒緩緩沉澱安定。
頭頂氣窗上方,厚重雲層悄然裂開一道窄縫,一縷清冷月光穿透暗夜,輕輕落在他的眉心,澄澈柔和,彷佛暗夜裡無數人,為他苦苦守護的一線不滅微光。
囚門外牆角濃重陰影里,一道身影靜靜蟄伏。
來人抬手取下遮面斗笠,滿頭炭灰簌簌滑落,露出一張沾著鐵屑塵泥的利落面容——正是秦鐵畫。
一身利落短打勁裝,雖褪去打鐵工裝,身上依舊縈繞淡淡的爐火鐵鏽氣息。為避牢中巡檢耳目,她喬扮雜役獄卒,孤身冒險潛入天牢禁地。王中華歸京這一月,她留守王園照料稚子,靜待團圓,從未有過半分惶怯。如今禍事橫生,她便隱於暗影,遙遙相守。
懷中緊緊抱著一尊新鍛的鐵鍋雛胚,坯體尚且留存烘爐餘溫,滾燙實在。這是她連夜開爐、千錘百鍊打造而成,正如她與王中華堅守的本心,歷經烈火淬鍊,任憑風雨侵襲,永難摧折。
她抬眸望向氣窗那一縷月色,目光穿透鐵欄與沉沉黑暗,落在臥於囚室之中的人影身上。
她不願現身驚擾他心神,只長久靜立於無邊幽暗之中,以烘爐初心為誓,以寒鐵為證,替他守住漫漫長夜,守住那句千錘不碎的諾言。
同一夜色將盡,汴京南門驛道盡頭,一騎快馬踏破清晨薄露疾馳而來。馬蹄翻卷泥濘,馬背青衫落滿千里風塵,清瘦眉目間尚凝著北地霜寒,一雙眼眸卻精光灼灼。乃是王中華至交,翰林院編修蘇軾,蘇子瞻。
王中華西征河西之後,朝廷遣蘇軾出使遼國,斡旋邊境互市、勘定榷場疆界。歷時三月有餘,他在遼廷唇槍舌劍、據理力爭,最終為大宋爭取到歲幣減半、兩地茶馬互通的有利盟約,聲名震動北疆。遼主耶律洪基當面執手讚嘆:「蘇子瞻,真乃大宋第一等人物。」
他星夜兼程南返,滿心期盼趕回汴京奏報出使功績。可途經陳州驛站歇腳,市井之間一句閒談,傳來驚天噩耗:
河西經略王中華凱旋未及一月,遭朝臣群起彈劾,身陷天牢,罪嫌滔天,不日即將會審定讞、押赴刑場。
蘇軾手中茶碗驟然脫手,瓷片四下飛濺,滾燙茶湯浸透衣袍,他渾然不覺。呆立原地,面色霎時慘白,許久才從齒間擠出一聲憤懣慨嘆:
「普天之下,何來這般荒唐冤獄!」
他當即更改行程,不入汴京,先策馬奔赴城外王家崗——王中華未發跡之時,王抓財、姚氏定居的舊宅。趕路半途,一騎信使自前方疾馳攔路,乃是歐陽修心腹,遞來老歐陽密信,紙上僅有數字,力透紙背:
接其父母,速赴汴京,以情動人,以理撼君。
蘇軾緊緊攥住信紙,胸中怒火翻湧,策馬揚鞭,愈發急促。
暮色垂落時分,他終於抵達王家崗。在管家沈周帶領下進入庭院,院內老槐枝幹如蓋,樹下白髮老者正低頭劈柴,腳邊黃狗蜷臥休憩,正是王抓財。灶房內的姚氏聽見院外動靜探出身,雙手還沾著麵粉,望見滿身風塵、神色凝重的蘇軾,手中擀麵杖「啪嗒」墜落在地。
「蘇……蘇大人?您匆匆前來,莫非汴京出了大事?」姚氏聲音不住發顫。
蘇軾翻身下馬,立於庭院正中,對著二老深深長揖。直起身時嗓音沙啞,字字清晰:
「王叔、姚嬸,中華兄長在汴京遭奸佞構陷,身陷死獄,危在旦夕。晚輩奉歐陽丞相囑託,前來接二老即刻入京。朝野暗流洶湧,唯有至親骨肉之情、忠良百戰之功,方能撼動聖心,為兄長搏一線生機。」
王抓財手中柴刀猛地一頓,刃身深深嵌進木樁。他緩緩抬頭,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崩潰哭嚎,只有紮根泥土半生的鈍痛與執拗。良久,啞聲發問:
「我兒……眼下還活著嗎?」
蘇軾喉頭一緊,重重頷首:「尚在人間。他正等著二老,等著屬於他的公道。」
姚氏再也按捺不住,失聲落淚,胡亂在圍裙上擦淨雙手,轉身向內屋奔走:「我去收拾行囊!老頭子,沈管家,別愣著,快去套車!」
姚氏那句「我去收拾行囊」喊得響亮,可轉身奔進內屋的剎那,雙腿卻猛地一軟,雙手撐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昏暗的臥房沉在沉沉夜色里,姚氏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牆角那隻脫漆老舊木箱上。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她的胸腔,窒息感鋪天蓋地湧來,堵得她連一絲呼吸都喘不勻。
汴京。
那座朱牆金瓦的帝王皇宮,她拼盡性命,躲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不過十六歲,是汴京城南甜水巷裡尋常商戶家的女兒,眉目清秀,性子恭順,被選入宮做了最末等的灑掃宮女。她素來安分守己,謹小慎微,眼裡只懂幹活,從不多看深宮一眼,不多言半句是非,唯一的心愿,便是熬滿年限,出宮尋個尋常人家,安穩度日,平凡終老。
可命運無常,世事從不遂人願。
那一年,尚且年少的宋仁宗初登儲位,少年意氣,酒後失度,誤入了她當值的清冷偏殿。她嚇得魂飛魄散,雙膝跪地,連連叩首,頭顱死死抵著冰冷青磚,連抬頭仰視天顏的膽量都沒有。
卑微如塵的宮女,終究躲不過那一夜荒唐。
事後的皇宮,靜得詭異,無半分波瀾,無人追問,無人過問,彷佛那場逾越尊卑的糾葛,從未發生。可她腹中悄然萌芽的性命,卻成了她此生甩不掉的枷鎖與劫難。
她不敢聲張,不敢哭訴,更從未妄想憑一介卑微宮女的龍種,攀附天家富貴。她太懂深宮規矩,太懂人情冷暖——末等宮女私懷龍嗣,一旦被太后、皇后或者有心人察覺,等待她的,唯有一碗刺骨落胎藥,或是一尺冰冷白綾,身死名滅,屍骨無存。
為活命,她趁身形未顯,傾盡攢下的所有月例,托盡微薄門路,趁著夜色沉沉,倉皇逃出巍峨宮牆,在汝南郡王趙允讓幫助下徹底隱姓埋名,立誓此生再不踏足那座皇宮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