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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凱旋東歸

  狄青的靈柩安放在清淨偏殿。

  上好的千年柏木棺木,漆面漆黑光亮、肅穆莊重,棺蓋正上方,靜靜覆蓋著一面褪色舊戰旗。那是當年好水川西寨的軍旗,旗面斑駁,邊角布滿戰火燎燒的焦痕,針線破損、顏色暗沉,卻依舊挺直,藏著狄青一生戍邊、百戰無悔的鐵血榮光。

  殿內無人誦經,無人守靈,唯有油燈搖曳,寂然無聲。

  王中華緩步立於靈柩之前,久久佇立,默然不語。沒有焚香,沒有燒紙,沒有祭拜儀軌。他就這般靜靜立著,隔著一方厚重棺木,與長眠於此的一代名將遙遙相對,無聲傾訴。

  漫長的沉寂過後,他緩緩抬手,從貼身衣襟里摸出那枚通體磨亮的銅錢。銅錢稜角盡褪,溫潤光滑,是狄青母親遺留的舊物,是狄青珍藏一生、感念一生的念想,亦是他留給世間最質樸的羈絆。

  王中華輕輕將銅錢置於油燈旁的供案之上,燈火微光落在銅錢表面,映出溫潤光澤。

  他垂眸對著靈柩,低聲輕語,字句沉重,字字有憑:「狄將軍,武襄公,您畢生死守、念念以求的河西,我替您打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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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鐵蛋如今鎮守延州、穩守興慶,接手了您戍守一生的西疆。那孩子心氣赤誠、執念不退,他說,要替您走完這輩子沒能踏遍的路,替您把大宋的旌旗,插上玉門關。」

  話音落,殿外晚風穿窗而入,輕輕拂動窗欞,案上油燈火苗驟然搖曳跳動,光影斑駁,似是故人有知,悄然回應。

  王中華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棺蓋上那面滿是戰火傷痕的「狄」字戰旗,目光在焦黑破損的旗角久久停留,鐫刻下這份未竟的壯志。而後轉身,抬步走出偏殿。

  踏出寺門,暮色已然深重,沉沉夜色籠罩整座渭州城。

  一城燈火次第點亮,從城北古寺綿延至城南市井,暖黃燈火連綿成片,宛如一條溫熱的河流,流淌在初春清冷的夜色里,溫柔撫平荒原的蒼涼。

  柳辛夷靜靜立在寺外石階之下,晚風拂動衣袂,身姿溫婉安靜。她未曾上前追問半句哀思、未曾開口勸慰半分,只待他走出,默默遞上一碗溫熱的清水。

  王中華接過碗,仰頭飲盡。溫熱的水流滑過喉間,緩緩熨帖胸腔里沉積的沉鬱與寒涼,稍稍紓解了心底的厚重。

  「走吧。」他將空碗遞還,神色歸於平靜,「明日破曉,即刻啟程東歸,直奔汴京。」

  柳辛夷輕輕點頭,默然隨行。兩人並肩踏過青石長街,身後永寧寺的殿脊、古寺的肅穆、名將的遺志,盡數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化作一段落幕的征程、一枚沉默的路標。

  前路千里之外,汴京繁華、燈火璀璨,遙遙相望,靜待歸人。

  可無人知曉,那片錦繡繁華的燈火深處,早已暗箭高懸、羅網暗藏。無數隱匿的風波、蟄伏的對手,早已在朝堂陰影之中,拉滿弓弦、靜靜等候。

  西征百戰的硝煙已然散盡,真正的朝堂棋局,才剛剛拉開序幕。

  嘉佑三年二月底,河西的風已然褪盡刺骨寒刃。

  王中華在興慶府南門外勒馬回望,晨光漫過夯土城牆參差垛口,將城頭迎風獵獵舒展的大宋赤旗,鑲上一層暖金色的輪廓。城門下人頭攢動,卻不見肅殺列陣的甲兵,儘是自發前來相送的百姓。党項牧民、回鶻商販、中原遷徙而來的耕農,各色面孔浮在薄薄晨霧之中。有人懷中緊抱著初生羊羔,有人手裡捧著乾糧麵餅,更多人空著手,只是靜靜立著,目送大軍啟程。

  趙允琛立於人群最前方,一身嶄新大宋制式戰袍,腰間彎刀柄尾系著一縷褪色的党項七彩絲絛,在春風裡悠悠晃動。他身後三千七百名歸化軍士卒,盡數換上宋軍制式皮甲,陣列排布尚略顯生澀,可每一人都腰背挺直,目光篤定。

  秦鐵蛋站在趙允琛身側,懷裡揣著那枚常年摩挲、光亮溫潤的銅錢,另一隻手攥著憐兒連夜備好的一包果脯。他幾番猶豫,本想上前遞給王中華,話到嘴邊,卻化作沉沉叮囑:「經略,南下路上若是撞上沙塵暴,務必拿衣袖捂緊口鼻,河西黃沙烈,跟鋼刀一般割人。」

  王中華唇角微揚,沒有伸手去接果脯,只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頭:「果子留著帶回給憐兒。你守穩河西,便是對我最好的交代。」

  秦鐵蛋喉頭一陣發緊,用力頷首,千言萬語盡數咽回腹中,不再多言。

  車馬隊伍緩緩向南開拔,官道兩側景致漸變,荒蕪戈壁慢慢褪去視野,初春新綠一點點鋪展在曠野之上。柳辛夷端坐第二輛馬車中,不時掀開布簾,持炭筆在粗麻紙上落筆不休。路邊破土而出的甘草、沙丘背陰處連片叢生的鎖陽、牧民氈房外懸掛晾曬的草藥,一物一景,筆觸細密沉穩。丁芷蘅選擇留守興慶府,她一路自中原西行、踏遍河西搜集到的藥材方書,都會成為河西醫館紮根立足的根基。

  前軍負責探路的段弓策馬疾馳折返,手中捏著三封封緘嚴密的密信。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王中華馬側,壓低聲音稟報導:「經略,趙順大人送來的信函,今日一早由渭州驛站轉遞至此。」

  王中華接過信件,拆開第一封。

  趙順字跡較往日潦草不少,紙面多處墨跡暈染,顯是落筆之時心緒難平。信中羅列近兩月御史台收到的匿名奏章,合計十七封,全部無署名,指控說辭卻如出一轍:私通遼國、私蓄死士、擅啟邊釁、私納倭人、籠絡邊疆武將、出身來歷存疑。信末一行筆墨最重,像是反覆描摹數遍:襄陽王府幕僚筆跡,包府尹已經封存比對存證。

  王中華閱罷,神色波瀾不驚,仔細將信紙折起,妥帖收入衣襟。段弓抬眼看向他,話到嘴邊又遲疑片刻。

  「有話直說。」王中華策馬緩步前行,並未轉頭。

  「末將斗膽想問一句,」段弓催馬跟上,「經略心中,可有應對之策?」

  「有。」

  「可您當真不害怕朝堂之上那些明槍暗箭?」

  「怕。」王中華驟然勒住坐騎,側首望向段弓,日光落在高聳眉骨,投下一抹淺淡陰影,「我不怕朝堂上潑來的污水、落下的刀斧。唯獨憂心一件事——我東歸之後,河西烽煙再起。所以你務必替我盯緊秦鐵蛋,看好他,別頭腦一熱,拎著震天雷就直衝玉門關外。」

  段弓先是一怔,隨即咧嘴放聲一笑:「經略放心,有末將盯著,絕不讓他肆意莽撞!」

  大軍繼續向南行進,途經渭州、秦州,沿途各州府官吏出城迎送,沿途百姓擠在官道兩旁,爭相一睹平定西夏、安定西疆的年輕經略。道旁此起彼伏響起呼喊,有人高呼「王青天」,有人激動吶喊「經略萬歲」。王中華只是拱手一一回禮,手下士兵齊聲吶喊「大宋萬歲」,把那句「經略萬歲」壓了下去。

  三月中旬,隊伍終於抵達汴京城外二十里的陳留驛。

  暮色垂落,驛站老槐樹上棲滿歸巢雀鳥,嘰嘰喳喳喧鬧不休。柳辛夷自馬車探出身軀,眺望著遠方天際連片亮起的萬家燈火,輕聲問道:「那便是汴京?」

  「正是。」王中華勒馬停駐官道,遙遙望向遠方無邊無際的暖黃光暈,「那就是汴京。」

  柳辛夷靜靜凝望半晌,抬手自袖中取出安安那幅畫軸,指尖輕輕摩挲畫上孩童稚嫩眉眼。她不言一語,將畫軸遞出車簾。

  王中華伸手接過,徐徐展開。畫卷之上,小女兒側身安睡,小拳頭緊緊攥住被角,唇角噙著淺淺笑意。他長久凝視畫中人,而後小心卷好畫軸,貼身收好,與護心鏡、白玉佩、趙順送來的密信緊貼放置。

  他抬手攏了攏韁繩,低聲開口:「走吧。該回家了。」

  戰馬揚蹄,朝著連片燈火奔赴而去。汴京城萬千燈火,在視野之中一點點鋪展放大,耀眼灼目,深處卻又暗流沉沉。

  那裡,有秦鐵畫布滿厚繭的手掌,有千海牙牙學語的軟糯童音;有包拯案頭堆積如山、靜待呈上朝堂的鐵證;更有襄陽王趙允朗早已拉滿弦、蓄勢待發的利箭。

  段弓策馬緊隨身側,瞥見經略沉靜的側臉,忍不住低聲道:「襄陽王蓄謀已久,此番咱們凱旋入京,怕是一場惡局避無可避。」

  王中華微微偏頭,眼底掠過一絲淡而銳利的鋒芒,那句眾人熟悉的話語輕悠悠飄在晚風裡帶著一貫的傲然與底氣:「哼,暗箭傷人的手段我向來不屑一顧,不信?咱試試看。」

  話音落,他陡然揚聲,聲線穿透晚風,響徹整支行軍隊伍,鏗鏘有力:「來,讓弟兄們唱一個,提提神!」

  段弓聞言精神一振,猛然挺身拱手,厲聲應和:「遵經略令!」

  下一瞬,段弓轉頭面朝綿延數里的行軍陣列,雙臂高舉,聲如洪鐘,響徹曠野:「全軍都有,唱軍歌!《滿江紅》!」

  三千七百歸化新軍,連同隨行百戰老卒,聞聲齊齊駐足。剎那間,官道之上萬甲肅立,鐵騎靜息,連路旁拂過的春風、林間啾鳴的雀鳥,都似被這股肅殺凜然的軍氣震懾,天地間一時寂然無聲。

  最先響起的,是前排老卒沙啞厚重的起調。蒼涼鐵血的唱腔破開暮色,撞碎沿途沉寂,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一句起腔落定,轉瞬便是山海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