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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此去經年

  王中華心底默默細數光陰。嘉佑元年三月,他策馬西征,踏遍河西風雪、鏖戰戈壁荒原;輾轉兩載,歷經無數硬仗博弈、局勢拉扯,時至嘉佑三年二月末,西北風雪輪番更迭,山河終歸安定,他終於踏上了東歸汴京的歸途。

  馬車簾幕輕輕掀開一角,柳辛夷探出半邊清雅身影,鬢邊青絲被晨風輕拂。她手中捧著一卷草草落筆的草圖,紙頁輕薄,墨跡尚新。

  「你看這個。」她抬手喚住前行的王中華,將草圖遞了過去,「昨夜紮營無事,我隨手勾勒的河西草藥分布圖。這一路沿途,沙蔥、甘草、鎖陽、野生枸杞隨處可見。等我回到汴京,整理成冊標註明細,便寄給芷蘅,她新開的醫館正好用得上,能造福不少百姓。」

  王中華勒馬駐足,垂眸掃過草圖。紙面線條隨性潦草,卻字字清晰、標記分明,每一處草藥的生長地貌、分布區域,都被她細細備註,一絲不苟。這不是隨手塗鴉,是一路西行、步步留心攢下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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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草圖遞還回去,目光帶著溫色:「都是趕路歇腳、深夜紮營的空檔畫的?」

  「嗯,閒來無事便整理幾筆。」柳辛夷笑著卷好圖紙,妥帖收進袖中,隨即柔聲叮囑,「你別一心只顧趕路,午時日頭最盛,務必停下歇息。河西官道看似平坦空曠,實則風沙耗人,長途奔波,人疲馬乏,最是傷身。」

  王中華微微頷首,依言放緩馬速,令全隊放緩步伐、勻速前行。身後馬車之內,細碎的紙張翻動聲輕輕傳來,沙沙淺淺,不曾停歇。

  柳辛夷又在整理一路收集的草藥標本、風物記錄。自大理北上,再西行入河西,她似乎永遠在路上,永遠在記錄、在收集、在沉澱。恰似一隻不知疲倦的歸鳥,飛越山河萬里,一路銜著沿途的草木風物、人間煙火,默默積攢,悉數帶回故土,溫柔珍藏所有走過的路、見過的人間。

  時日近午,日頭高懸,暖意鋪灑荒原。隊伍尋到路邊一處廢棄古驛站落腳休整。驛站院牆殘破,屋舍傾頹,只剩孤零零的石基與斷梁,卻也是這片曠野上難得的遮陰休憩之地。

  段弓與呂毛毅二人先行策馬探路,核查完前方官道路況、確認無險後折返歸來。段弓手中多了數封快馬遞來的信札,封皮新舊不一,墨跡有濃有淡,分別來自汴京中樞與登州海疆。

  王中華就地落座於驛站青石殘垣之上,伸手接過信札,率先拆開來自汴京的那一封。

  是趙順的筆跡。往日規整沉穩的字跡,此刻略顯倉促潦草,行文急切,末尾落款處墨汁重重一頓,力透紙背,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信中寥寥數語,卻字字藏鋒、暗流洶湧。

  「經略台鑒:近月御史台屢接匿名奏章,盡數無端構陷,妄言經略西征期間私開邊境商路、與党項舊部私販鐵器糧草、繳獲物資不入軍庫、私擅牟利。奏章雖無署名,然出處昭然,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包拯大人已將所有彈劾奏章抄錄存檔,令在下轉告經略:京中暗流驟起,風波漸急,返京途中務必謹言慎行、恪守分寸,絕不授人以柄,落人口實。」

  王中華垂眸看完,指尖輕輕將信紙對摺、再對摺,妥帖收入衣襟內側。面上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喜怒,彷佛未曾聽聞這番構陷。

  可緊隨其身側、寸步不離的金蹴,卻敏銳捕捉到他收信瞬間,指尖極細微的一頓。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滯澀,藏起了所有翻湧的心緒。

  「金蹴。」王中華開口,聲調平穩如常,聽不出半分波瀾。

  「末將在。」

  「西征全程,所有軍需採辦、鐵器置換、糧草排程、部族互市,可曾留存全套帳目憑證?」

  金蹴聞言,當即抬手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帳本,封皮磨損泛黃,邊角被反覆摩挲得圓潤發亮,這是他隨軍以來片刻不離、視同性命的簿冊。他快速翻閱卷頁,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回經略,分毫不差、全程可查!」金蹴語氣篤定,字字鏗鏘,「每一筆糧草進出、鐵器置換、鹽貨互市,乃至與党項諸部換馬、換駱駝的所有交易,全數有雙方畫押、官印蓋章,明細在冊、有據可依。全程以羌鹽、鐵鍋易物,無半分私貪、無一筆糊塗帳。便是朝中有人刻意嚴查、百般挑刺,也絕無隙可乘!」

  「甚好。」王中華淡淡吩咐,「回京之後,你即刻面見趙順,遞交帳本抄本,交由包大人核驗存檔。提前備檔留證,堵死所有流言蜚語、構陷說辭。」

  「末將遵命!」金蹴將帳本緊緊揣回懷中,神色凜然,語氣帶著赤誠忠心,「經略放心,這本帳本,末將看得比性命還重。誰想栽贓構陷、污衊經略,必先踏過末將的屍首!」

  王中華微微頷首,隨即拆開第二封信件。

  信封觸手微潮,撲面而來是一縷淡淡的海鹽咸澀氣息,紙頁邊緣帶著海風浸潤的乾涸水痕,是遠在登州港的呂望兒加急送來的軍報。

  信箋簡短,卻字字鏗鏘、句句振奮,字裡行間儘是海疆大捷的浩蕩鋒芒。

  「經略台鑒:末將已率遠洋主力艦隊全數返航登州。此役出海,繳獲金銀折合三十萬貫、儲糧一萬二千石。琉球諸島酋長盡數臣服、畫押納貢;倭國九州沿海百年海盜巢穴,盡數掃平、寸草不留。末將留戰船六艘、精銳水兵五百常駐琉球港灣,於北緯二十五度海面,高高豎起大宋旌旗,鎮守海疆門戶。另附艦炮改良試射資料一卷,蘇頌大人此前囑託的火器精進方向,末將已於遠洋實戰中全數驗證、改良成型,待回京之日,當面詳述呈報。」

  王中華指尖撫過平整紙頁,眼底悄然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沉鬱盡散。

  昔日呂望兒僅率十二艘戰船揚帆出海,遠赴蒼茫遠洋,前路未知、兇險難測。如今凱旋而歸,拓土琉球、肅清倭患、威震四海,更在實戰之中完成艦炮疊代改良,為大宋海疆築牢根基。這位從登州水卒一步步血戰崛起的猛將,已然褪去青澀,長成了撐起大宋萬裏海疆的錚錚脊樑。

  他將海報仔細收好,翻身上馬,沉聲傳令:「整隊啟程,繼續趕路。今日天黑之前,務必抵達保安驛落腳。」

  車馬轆轆,再度南行。

  越往南去,河西戈壁的蒼涼蕭瑟便越淡。乾裂的黃土荒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關中平原的溫潤暖意。官道兩側的新綠愈發濃郁,風沙裹挾的乾燥土味緩緩消散,空氣里漸漸漫開麥苗青青、芳草萋萋的清新氣息。

  荒寒西疆已然遠去,錦繡中原步步臨近。可東歸的路途之上,京中暗藏的風波暗影,卻已悄然迫近。

  一路兼程,第五日暮色垂落時分,隊伍終於行至渭州城外。

  遠遠便見渭州城門大開,老將軍孫沔一身整齊戎裝,率全城守將、城防軍列隊迎候。他已然在城門之下佇立等候近半個時辰,任憑晚風拂衣、暮色浸身,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望見官道盡頭緩緩駛來的隊伍,孫沔當即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聲如洪鐘:「經略西征凱旋,途經渭州,末將恭候多時!一路風霜,辛苦了!」

  王中華翻身下馬,拱手回禮:「孫大人久候費心。渭州邊防數月無戰事,想必防務安穩、民心安定?」

  「穩!太穩了!」孫沔滿臉風霜掩不住眼底亮色,語氣懇切,「經略此前留下的全套防務條陳,末將逐條落實、一絲不苟。好水川至渭州一線,十二座邊防小壘盡數加固翻新,屯糧充盈、器械齊備,糧草軍備足以支撐數年堅守。新募邊軍已然操練三月,雖不及經略麾下老兵百戰精銳,但守城戍邊、穩固疆土,綽綽有餘!」

  話音微頓,孫沔上前半步,壓低嗓音,神色肅穆,添了一句沉重秘報:「另有一事,末將謹遵經略吩咐,將狄青將軍靈柩,暫厝渭州城北永寧古寺。只待經略回京,請旨定奪,再行安葬大典。」

  「狄青將軍」五字入耳,王中華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

  他抬眸望向城北暮色深處,沉沉霧靄之中,永寧寺青灰色的殿脊錯落起伏,靜靜蟄伏在城郭盡頭,肅穆、沉默,藏著一代名將未盡的壯志與落幕的一生。

  良久,他聲音微沉,帶著幾分肅穆悵然:「我去看看將軍。」

  孫沔未曾多言,側身抬手引路,隨即悄然退至一旁,不擾哀思。

  王中華單人獨馬,沿城北平整石板路緩轡獨行。馬蹄輕踏路面,聲響寂寥,襯得暮色愈發深沉。後方馬車之中,柳辛夷靜靜掀簾凝望他孤然遠去的背影,眼底瞭然,未曾上前驚擾。只輕輕放下簾幕,低聲對身側弟子道:「不必跟隨,讓他獨自靜一靜。」

  永寧古寺清幽僻靜,院落不大,前後兩進,香火清淡。正殿泥塑釋迦佛像靜靜佇立,案前油燈長明,燈火搖曳,暖意微弱,卻足以驅散古寺的清寂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