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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河西春來

  嘉佑二年春,興慶府城頭,盤踞數十年的西夏玄旗轟然撤落。

  三日之後,獵獵大宋赤幟迎風舒展,覆滿整座河西孤城。城南官道黃沙漫漫,落日熔金,一道單薄卻堅定的隊伍,終於破開滾滾塵霧,緩緩行來。

  僅兩輛騾車,七名青衣女弟子,一隊騎兵護送。隊伍極簡,卻讓守城宋軍齊齊屏息。車轅一側,一面褪色藥幡在朔風中獵獵作響,「三生廬」三字歷經風雨侵蝕,字跡淺淡,卻於殘陽朔風之間,灼得人眼底發燙。

  隨行女子皆布衣青衫,身背藥箱,滿面風塵倦色,脊背卻挺如青竹,帶著三生廬一脈刻入骨髓的堅韌沉靜。

  宋軍士卒無人傳令,盡數自發讓開城門通路。鐵甲鏗鏘的將士,紛紛抬手鄭重拱手,沙啞的低語穿透風色,層層傳開:「柳姑娘柳國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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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簾輕動,早已被尊為「國醫」的柳辛夷俯身探出。

  晚風撩亂她鬢邊碎發,一路千里顛沛的疲憊凝在眉眼間,可她懷中始終緊緊護著一卷畫軸,十指緊扣卷身,力道執拗,彷佛攥住的是亂世里唯一的念想,是漫漫征途所有的牽掛。畫中是王中華和岳林珊的女兒王安禾的滿月之態,小小嬰孩側身蜷臥,堪堪翻身,眉眼軟糯靈動,將世間最純粹的圓滿,永遠定格在紙間。

  抬眸望見城頭鮮紅宋幟的剎那,柳辛夷胸間鬱結數月的沉鬱驟然瓦解。一口積壓千里的濁氣緩緩吐出,從大理群山到蜀道險灘,從黔中峻岭到關中荒原,步步兼程、風雨無阻,今日,她終踏河西故土。

  她闔眸定心神,再抬眼時,眼底倦色盡數斂去,只剩溫潤篤定,沉靜如山。

  身旁年輕弟子輕聲問詢:「柳姐姐,我們直接入城歇息嗎?」

  「入城。」柳辛夷嗓音帶著長途跋涉的微啞,卻字字鏗鏘,不容置喙,「城西傷兵營為先,換藥診傷,救人最急。」

  騾車調轉方向,穿城而過。街巷兩側,党項百姓紛紛駐足凝望。這一路北上,三生廬諸女逢疫施藥、遇傷義診,不分夷夏、不問貴賤,於亂世瘡痍之中,救下萬千蒼生將士,仁善之名,早已深入河西民心。

  一名抱著幼童的党項婦人,快步追上車駕,踮腳將一兜溫熱烤餅塞進車窗,半生不熟的漢話裹著最質樸的暖意:「菩薩,吃餅,暖身。」

  柳辛夷抬手接住,溫聲道謝。粗麥烤餅入口粗糙,回甘綿長,這縷人間煙火的溫熱,終於讓她一路懸緊的心,徹底落地安穩。

  城西傷兵營,連綿草棚遮遍曠野,濃郁藥香交織著淡淡血腥氣,瀰漫在暮春的風裡。

  丁芷蘅,這位柳辛夷最得意的弟子正半蹲在地,指尖利落翻飛,為重傷將士清理縫合創口。連日日夜連軸,她眼底布滿紅血絲,身姿早已疲累不堪,手法卻依舊精準穩妥。

  一陣熟悉的輕盈腳步聲隨風入耳,她心頭猛地一顫,驟然抬頭。望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棚門的剎那,連日強撐的疲憊、委屈與孤苦瞬間破防,眼眶瞬間赤紅。

  「柳姐姐!你可算來了!」

  柳辛夷快步上前,將懷中溫熱的烤餅塞進她掌心,垂眸掃過創口,語聲溫柔卻滿是讚許:「創口潔淨,縫合規整,分寸極佳。再歷練些許時日,你便可獨當一面,自成一派。」

  丁芷蘅用力蹭去眼角濕意,攥緊掌心烤餅,鼻尖酸澀發脹:「我快撐不住了……傷兵堆積、疫病未消,晝夜不休,實在分身乏術。」

  柳辛夷淺然一笑,從容挽起衣袖,開箱取藥,動作行雲流水、沉穩有度:「我來了。你且歇息,餘下的,我們一起來。」

  一靜一動,一穩一俏,二人並肩蹲於草棚之下,一人精準清創,一人輕柔包紮,配合默契無間,宛若天生。周遭臥躺的傷兵,皆識這位走遍南北、救死無數的「聖手菩薩」,一代國醫,望著她俯身診治的溫柔模樣,一眾鐵血將士盡數喉頭哽咽,偏頭埋枕,悄悄拭去眼底濕熱。亂世死生本是尋常,可這般穿透殺伐的溫柔善意,最是動人,也最是戳心。

  王中華聞訊趕來時,柳辛夷已然診治完兩排傷兵,正立於清水盆邊淨手。澄澈水光映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姿,風塵未褪,風骨依舊。

  聽見身後沉穩漸近的步履聲,她未曾回頭,目光凝在水中倒影,萬千往事翻湧心頭。山前月下初遇的溫熱、葫蘆灣暗夜相守的赤誠、陳州風雪並肩的決絕、大理河西互相牽掛的憂心……千程萬里,兜兜轉轉,所有離別與奔赴,終換得河西暮春、和風重逢。

  這片飽經戰火屠戮、血染層土的河西大地,終於褪去肅殺戾氣,春風回暖,萬物新生。

  兩人相距三步之遙,咫尺相對。周遭人語嘈雜、步履往來,可所有喧囂皆似被無形屏障隔絕,天地靜謐,只剩晚風輕拂的細碎聲響。

  王中華率先開口,歷經百戰淬鍊的沉穩嗓音,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與溫柔:「辛夷,一路奔波,你們辛苦了。」

  「還算平安。」柳辛夷輕聲應答,抬眸望他,眼底洗盡風塵鉛華,只剩平和澄澈。她緩緩取出貼身珍藏的畫軸,上前兩步,輕輕遞入他掌心,語氣溫柔,盛滿期許,「先看看安安。」

  王中華指尖微頓,鄭重接過、緩緩舒展。

  畫卷之上,幼女圓臉彎彎,側身翻身,小拳緊攥、小嘴微嘟,一派咿呀嬌憨,栩栩如生,靈動至極。

  他垂眸凝望著素紙上的稚嫩眉眼,指尖輕輕摩挲,久久未動,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與思念。良久,他抬眼望向身前之人,字字真切,句句入心:「眉眼像林珊,一模一樣。」

  短短七字,勝過千言萬語。柳辛夷唇角悄然揚起淺淡笑意,一路風霜、千里顛沛的忐忑、疲憊與牽掛,盡數如春雪遇驕陽,消融無蹤。

  不遠處草棚下,丁芷蘅一邊搓著醫用布條,一邊悄悄側目偷看二人重逢景致,唇角笑意壓不住、眼底溫柔藏不盡。

  呂毛毅不知何時溜至營門,探著腦袋偷偷張望,撞見這溫情脈脈的一幕,瞬間手足無措,慌忙縮回頭去,侷促至極。

  丁芷蘅眼尖,當即揚聲喚住:「呂統領,杵在門口偷看什麼?進來搭把手!」

  暮春暖陽傾瀉而下,呂毛毅黝黑的面龐瞬間泛紅,耳根滾燙,只能硬著頭皮入內,蹲在丁芷蘅身側,笨拙接過布條揉搓。素來沙場果敢、殺伐凌厲的鐵血統領,此刻動作僵硬笨拙,滿眼侷促慌張。

  丁芷蘅望著他反差極大的模樣,忍俊不禁,卻不催促,靜靜碼好搓淨的布條。摞至第三摞時,她垂眸輕聲開口,語氣真摯懇切:「謝謝你啦。」

  呂毛毅頭也未抬,嗓音悶悶沉沉:「自己人,謝啥。」

  「狼牙谷外那支西夏精銳輕騎,是你提前設伏攔擊的,對吧?」丁芷蘅輕聲追問。

  「嗯。」他淡淡應下,不願多提功績。

  「那你……可有受傷?」

  搓布的手驟然一頓,轉瞬又刻意加快速度,呂毛毅語氣故作淡然:「沒有。」

  丁芷蘅瞥他一眼,早已看破卻不戳破,眼底笑意愈發溫潤。草棚微風習習,一人默默勞作,一人靜靜相伴,無需多言,自有歲月安穩、煙火溫情。

  午後,加急戰報飛馬入城。

  狼牙谷八千野利精銳,聽聞興慶府陷落、西夏大勢傾覆,軍心徹底潰散,盡數棄械歸降。八千降兵列成長隊,被宋軍穩步押回城郭,昔日悍勇無敵的野利統領,此刻落馬徒步,面色灰敗,再無半分傲氣鋒芒。

  沒藏訛龐藏匿賀蘭山北麓的最後一支底牌,徹底覆滅,再無翻盤餘地。

  唯獨首惡沒藏訛龐,不知所蹤。

  折克行麾下將士搜遍狼牙谷全境,反覆排查三遍,依舊杳無蹤跡。軍中流言四起,或言他遠遁潛逃,或言他化裝牧民混跡降兵,或言他蟄伏賀蘭山深處伺機反撲。

  王中華聽罷稟報,神色沉凝,片刻後沉聲下令:全軍嚴守戒備,命段弓呂毛毅增派多路斥候,徹查城北山川隘口、隱秘谷地,全境搜捕沒藏訛龐。高懸重金懸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姑息禍亂餘孽。

  三日之後,賀蘭山腳下傳來最終音訊。

  沒藏訛龐,死於自己親外甥李諒祚殘餘死士之手。

  當日宋軍入城、全城注意力聚焦宮城之際,兩名隱匿多年的死士,謹遵李諒祚生前密令,深夜潛入沒藏訛龐隱秘密室,暗夜之中連刺十七刀,終結了這位把持西夏朝政數十年、翻雲覆雨的權臣性命。

  二人割下其頭顱,欲以此為投名狀歸順大宋,卻半路遭遇西夏殘兵截殺,倉皇逃竄間,將頭顱遺棄在山腳乾溝。最終被進山採藥的党項牧民偶然發現,連夜送入宋營。

  粗布包裹的木盒之內,乾涸血跡呈暗沉褐紅,透著徹骨寒涼。王中華抬手掀開布帛,淡淡一眼,便從容合上,神色無波,無快意、無悲憫。

  「擇地厚葬吧。」他轉頭對曹佾沉聲吩咐,「亂世相爭,各為其主。無論生前功過善惡,死後當留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