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取勝,不靠沙場列陣的硬本事,靠的是詭譎火器。」沒藏訛龐喉結微動,語氣沉凝,帶著親歷炮火的忌憚,「此物兩百步外便可凌空炸裂,鐵屑橫飛,碎甲穿肉,弓弩未及拉滿、兵陣尚未列齊,三軍已然潰散。此非兩軍勇武之爭,是旁門殺伐之術。」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添上逼人的懇切:「臣認敗,也願擔責。可陛下若此刻罷黜臣,將臣逐回野利部務農放牧,試問滿朝文武,誰能壓服桀驁九部?誰能統籌糧草軍備?誰能直面宋人滅國火器,守住興慶國門?」
一番話綿里藏鋒,先俯首認罪卸下君怒,再鎖死國運捆綁自身,字字戳中西夏朝堂癥結。
李諒祚眼底戾氣漸散,指尖無意識摩挲御座雕花扶手。他比誰都清楚,大夏朝堂從來不是一體同心,野利、細封、費聽、往利四大部落割據自持,酋長個個擁兵自重、心懷異志。唯有沒藏訛龐鐵腕鐵血,能強行壓住各方暗流。一旦此人倒台,外敵未臨,朝堂必先內亂,不用宋軍北上,大夏自會分崩離析。
「起身吧。」良久,李諒祚揮袖,錦袍廣擺掃過御座邊緣,捲起一縷冷風,「朕暫不削你相位。但駱駝嶺已失,宋人兵鋒北向,直指夏州。夏州若是再破,興慶門戶大開,山河傾覆,你拿什麼攔王中華?」
沒藏訛龐依言起身,靴底碾過冰涼青石,步聲沉穩。他徑直走到殿中懸掛的鞣製牛皮輿圖前,指尖復上粗礪皮面,自駱駝嶺向北緩緩划動,最終重重點在夏州城廓之上。
指尖力道極重,幾乎要戳破輿圖紋路。
「駱駝嶺之敗,臣輕敵失察。但夏州,絕不會丟。」他側過身,三角眼寒光乍現,「夏州自唐末便是北疆雄關,夯土城牆厚達七尺,依山傍水,易守難攻;城內兩萬守軍皆是久戍北疆的邊兵,糧草囤貯充足,可固守半載。宋軍火器野戰無敵,可攻城、野戰本就是兩回事。」
「固守又能撐幾日?」李諒祚追問。
「撐至六七月,援軍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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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藏訛龐吐出二字,聲如落石:「遼國。」
「臣早遣密使暗通上京,遼主耶律洪基看似按兵不動,實則遼樞密院半數臣僚早已收臣密信。遼人最懼大夏覆滅——一旦我朝亡國,宋廷西北再無掣肘,百萬邊軍轉頭東進,直壓遼南草原。唇亡齒寒,此理天下皆知,遼廷比誰都通透。」
他抬手指向輿圖東北側的遼夏邊境,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陛下,沙場廝殺只是明面落子,真正的棋局,從來不在刀槍相向的陣前。」
李諒祚望著眼前這位一手扶立自己登基的權相,心底五味雜陳。他三歲沖齡繼位,形同傀儡,大夏軍政財權盡數攥在沒藏訛龐掌心,時至今日,他身為一國之主,連興慶府正門銅鑰都未曾觸碰。皇權懸空,命不由人,他沉默半晌,輕聲發問,藏著少年帝王最深的不安:
「大相,若遼國坐視不理,拒不發兵呢?」
沒藏訛龐神色分毫未變,波瀾不驚:「臣留有後手。八千野利本部精銳,已秘入賀蘭山北麓密谷,隱匿行蹤、養精蓄銳。夏州若破,臣棄城退守賀蘭天險,憑山水地利死守。大夏族人紮根河西百年,逐水草而生,飲風沙而立,最不怕的,就是耗到底的持久戰。」
言罷躬身行禮,衣袂垂落,進退有度,周身不見半分心虛破綻。可踏出議事殿朱紅大門的一瞬,春風裹挾杏花碎瓣落在肩頭,他目光掃過滿廊盛放的白杏,腳步驟然滯了半息。
素來銳利冰冷的三角眼裡,飛快掠過一絲極淡、極疲憊的晦暗,轉瞬消散,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後手有,棋局布下,可輸贏分寸,他心裡,同樣沒底。
暮色垂落興慶皇城,萬家煙火次第亮起。沒藏訛龐繞開喧鬧正街,繞行僻靜夾道返回相府,未進膳、未更衣,徑直踏入後院封禁密室。密室石門厚重,隔絕外界所有聲息,四壁掛滿泛黃輿圖,河西隘口、賀蘭山道、遼夏邊境、宋渭州布防,密密麻麻標註墨痕;正中矮案堆滿軍情竹簡、宋廷截獲驛報,煙火氣、殺伐氣、權謀氣死死鎖在方寸屋內。
他落座案前,拆開細作連夜傳回的宋軍火情密報。信紙輕薄,字字刺骨,詳盡羅列火器營底細:火箭巢八箭一槽,平地射程兩百步,殺傷半徑五步;手持火銃八十步射程,裝填需五十息,單發擊發。
沒藏訛龐逐字細讀,接連翻看三遍,指尖反覆描摹「五十息」三字,眼底寒光漸盛。
「五十息……」他低聲複述,指節緩緩叩擊木案,叩聲沉緩規律,像落子倒計時,「八十步距離,騎兵策馬衝鋒,不過三十息。裝填空檔,便是火器廢置之時,那漫天驚雷,轉瞬即成無用燒火棍。」
他提筆蘸上濃黑松煙墨,筆鋒潦草凌厲,落筆力透羊皮信紙,寫下通遼密函:夏州若遭圍困,請遼騎壓宋遼邊境,不必開戰,只需虛張聲勢牽制東路糧道、震懾後路。戰事平定,大夏割黑山威遠軍司全境,贈予遼國為酬。
封緘火漆,遞予暗處蟄伏的死士親信,沒藏訛龐壓低聲線,字字凝重:「不走官方驛站,繞行野利部古商道,星夜北上,務必親手遞交樞密院內線。此事泄露,滿盤皆輸。」
親信垂首接信,身形融入陰影,悄無聲息褪去,無痕匯入夜色。
密室只剩他一人,簷外市井喧囂穿透石縫漫入屋內:党項商販叫賣烤羊的吆喝、回鶻商客討價還價的捲舌口音、巷間稚子追球嬉笑的清脆聲響,煙火融融,歲月平和。
都城百姓沉溺春日安穩,無人知曉駱駝嶺白骨累累,無人知曉北疆戰火燎原。他們只察糧價飛漲、官府征丁,只覺春風燥熱,日子漸艱。
沒藏訛龐抬手合上窗縫,隔絕俗世煙火,重新鋪開賀蘭山防線輿圖。指尖落圖穩而慢,一筆一畫標註伏兵點位,神情沉靜克制,如同棋至中盤的國手,明知己方失車折炮,殘局破敗,依舊捻子落枰,死戰不退,執意要搏一場乾坤翻盤。
同一時刻,南疆千里之外,北上宋師行伍浩蕩,碾過河西曠野。
越往北行,戈壁荒灘漸多,散落其間的党項牧村、草場連綿成片。沿路牧民驅著羊群駐立土坡之上,遙遙遙望大宋旌旗鐵甲,不奔不逃,不言不語,灰眸沉沉目送大軍過境,疏離又麻木。
王中華馬傳嚴令:沿途不征糧草、不焚屋舍、不掠畜產;遇傷病贈藥,逢困厄施糧,軍民互不侵擾。
前鋒呼延守信每抵一處聚居點,便召隨行党項譯官朗聲喊話,聲貫四野:「王師北上,伐佞臣、止戰亂,不害庶民,不奪牛羊。若有敗兵隱匿鄉野滋擾百姓,據實上報,宋軍即刻清剿!」
初時,牧民閉門塞戶,滿心戒備,視宋軍如豺狼。
行軍第三日黃昏,一名党項老嫗抱著斷腿孫兒,攔在高君寶行馬之前,枯瘦手掌顫巍巍攤開,只求療傷草藥。高君寶當即叫停隊伍,隨軍醫官下馬清創、敷藥、纏帛,分毫不敢怠慢,事後又分發半袋麥糧,不留一字脅迫。
次日拂曉,這座村落悄悄搬出三桶清冽井水,擺放官道旁,戶戶門窗緊閉,依舊避而不見。高君寶命士卒依照市價稱重,足額銅錢壓在水桶石下,分毫不少。
人心變化,自此悄然滋生。往後行軍,路邊漸漸出現垂著菸袋的党項漢子,蹲踞土牆根下,冷眼旁觀大軍北上,不再躲藏,亦無敵意。
王中華策馬中軍,盡收眼底,心底悄然鬆緩。攻城奪地易,收服萬民心最難。邊境農牧民世代輾轉兩國夾縫,誰掌權皆是納糧服役,只要止戈安民、秋毫無犯,民心自會傾斜。
秦鐵蛋騎著繳獲的西夏矮腳戰馬,緊貼中軍佇列前行,矮馬步伐顛簸,他憋了數日心緒,終於按捺不住,催馬湊近王中華身側,壓低嗓音,眉眼藏著忐忑:「經略,末將冒昧打聽一事。先前段弓傳話,說憐兒姑娘安好……此話當真?」
王中華側首側目,望著這名粗悍憨厚的悍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自然屬實。上月憐兒托人捎來一包日曬果脯,千里送至前線,特意囑咐留給你隨軍充飢。」
秦鐵蛋雙目驟然睜大,嗓門一時失控拔高:「果脯?末將半片未見!何人截留了?」
王中華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如水:「多半是段弓順路替你嘗了。」
一瞬間,秦鐵蛋耳根漲得通紅,麵皮發燙,雙拳攥得咯吱作響,咬牙切齒憋出一句:「好個段弓!戰後末將定然與他清算!」嘴上怒罵不止,可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壓不住心底漫溢的暖意,眉眼憨軟,全無沙場悍卒的戾氣。
王中華見他這副又氣又甜的模樣,難得朗聲失笑,連日緊繃的戰事陰霾散去幾分。一旁曹佾搖著青竹摺扇,衣袂風雅,慢悠悠插話打趣:「秦都頭,往後家書信物,直接寄往渭州行轅,請孫沔經略轉交,官封背書,誰敢私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