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年僅十五,身披一副不合身的鍛鐵鱗甲,甲冑偏大,空蕩蕩架在瘦削肩頭,邁步便隨勁風晃蕩碰撞,叮咚作響。他腰間懸著一隻鞣製厚皮囊,囊身鼓脹,塞滿拆分的火器構件、秘制防潮引信,每一件都浸著煙火硝氣。少年雙手捧著一具精鑄火箭巢沙盤模型,指尖摩挲冰涼鑄紋,壓低嗓音,字字篤定:「王大哥,我微調兩度發射仰角,壓低彈道曲率,射出去軌跡更平,剛好復住西夏騎兵首輪衝鋒陣列,不傷己方前排步卒。」
王中華垂眸聽著,餘光始終鎖死駱駝嶺山脊。
嶺上沒藏訛龐早已布下死陣。漫山党項旗號層層疊疊,紅黃黑三色旗幡遮蔽晨光;步騎巢狀,梯次布防,前排重甲步卒披雙層冷鍛鐵鎧,持丈二鐵木盾踞守嶺沿,築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鐵壁;後排弓弩手挽弓待命,數千張硬弓繃如滿月,寒亮箭簇森森反光;兩側斜坡密林暗藏鐵騎,馬蹄控聲極輕,只待宋軍仰攻耗損氣力,便自兩翼俯衝側襲,占盡地利先機。
「楊華宇。」王中華忽然沉聲開口,打斷少年解說。
「火箭巢極限射程。」
楊華宇抬眸,眼底瞬間褪去少年稚氣,盛滿大宋大匠獨有的熾烈鋒芒:「平地兩百步,仰射借山勢慣性,可拓至兩百五十步。」他抬手指向嶺脊敵陣,唇角揚起自信弧度,「王大哥要打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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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華抬臂,指尖穿透漫天風沙,精準點向嶺腰第二道防線:「後排弓弩陣。」
「前排重甲盾牆遮擋箭矢,尋常弓矢、床弩皆難穿透後陣。唯有你的火箭,走高空拋物彈道,剛好繞開盾牆死角。」他聲線沉凝,字字擲地有聲,「第一輪齊射,打啞西夏弓弩,廢其遠端火力。」
楊華宇抬手重重一拍腰間皮囊,皮囊上硝制紋路震顫作響,少年眼底星火燎原:「包在我身上!半月來,我與焦文海老將軍逐次實測風沙、坡角、風壓,繪出全套仰角射表,分毫不差,彈無虛發!」
焦文海上次回京遞送雁門關捷報後,就被折老太君留在了楊華宇身邊,也是對楊華宇的一種保護。
王中華抬手按在少年肩頭,鐵甲微涼,力道沉穩。視線掠過陣中諸將:右側高君寶斜倚馬鞍,口銜乾枯芨草,一手執炭筆,一手攤開牛皮輿圖,分毫勾勒嶺上敵陣排布,崖壁、隘口、伏騎位置無一遺漏,少年眉眼桀驁,儘是初生將帥的銳氣;左方呼延守信垂首束緊鐵製護腕,扣環咬合咔嚓脆響,聲聲利落,久經沙場的悍勇凝於筋骨之間。
「出戰時辰,至。」
短短五字,不高不響,卻穿透呼嘯朔風,壓下全場馬嘶風聲。周遭喧譁剎那寂滅,諸將同時收勢,齊刷刷垂目看齊中軍。
王中華翻身上烏騅戰馬,錦韉震顫,他緩緩拔出腰間「吟雪」寶刀。寒日晨光落於刀身,淬起一層凜冽冷芒,刀氣漫溢,周遭風沙都凝滯半分。他未誦檄文,未喊誓師豪言,只橫刀直指駱駝嶺,嗓音沉如高懸大宋鐵塔的洪鐘:
「全軍推進!火器營開路,步軍結鴛鴦固陣,鐵騎分兩翼掠陣。今日日暮,我要坐於駱駝嶺烽燧台,俯瞰西夏天光。」
蒼涼戰號驟然刺破長空!
一萬兩千甲士同步舉步,鐵靴踏地,萬眾步調如一,震得谷地塵土翻湧,黃塵漫天升騰,仿若大地緩緩傾覆,向著駱駝嶺壓去。
嶺上西夏軍應聲而動。前排重甲步卒齊齊前移,丈二巨盾兩兩相扣,鐵緣相撞鏗然作響,拼接成橫貫山脊的黑色盾牆;後排數千弓弩手沉肩拉弦,硬弓緊繃如蓄勢凶獸,密密麻麻的箭鋒對準谷道宋軍,殺氣漫山遍野。
陣前,楊華宇屈膝半跪,二十架列裝完畢的重型火箭巢一字排開,鐵架紮根凍土,每具巢匣裝填八支改良火藥箭,烏黑箭身灌滿精製硝磺,引信外露,細如蛛絲。五十名火器營精銳環列四周,人手一柄防風火折,屏息凝神,指尖微繃。
楊華宇垂眸校準刻度盤,微調螺杆,修正風沙風壓偏差,做完最後核驗,他深吸一口裹挾硝塵的冷風,陡然揚聲暴喝:「點火!」
五十道橘紅火點同步貼上引信。細碎嗤嗤燃響連綿成片,交織成細密的燃燒聲聲,轉瞬被轟然破空巨響吞噬——一百六十支火藥箭拖著熾白尾焰,裹挾滾滾黑煙沖天而起,二十道規整煙火弧線劃破灰濛天穹,擦著西夏重甲兵盾頂掠空而過,精準墜向山脊第二道弓弩大陣!
爆炸,瞬息降臨。
落彈之前,西夏弓弩手尚在穩弓蓄力,指尖扣緊弓弦,只待號令齊射。漫天火影壓頂之時,多數人方才錯愕抬首,火光遮蔽瞳孔,有人慌忙棄弓躲閃,有人僵立原地,魂魄瞬間離體。
下一瞬,驚雷炸響山脊!
熾烈火光轟然迸發,連片爆炸聲滾過山巒,震得崖間碎石簌簌崩落。預製鐵片、淬鐵碎渣裹挾烈焰四下橫掃,擊穿皮甲、割裂血肉、磕擊巨盾,叮叮銳響、骨肉撕裂悶響、士卒慘嚎混雜一處,直衝雲霄。硝煙裹著滾燙血腥味沖天而起,籠罩半面嶺脊。
西夏弓弩手成片轟然倒地,烈焰燎灼衣甲,傷兵捂血面翻滾哀嚎,斷裂弓弦散落滿地;僥倖未傷者棄弓狂奔,脊背覆滿黑煙,瞳孔映著焚天烈火,恍如撞見滅世鬼神。
這群戍邊二十年、歷經大小百戰的党項老兵,見過屍山箭雨,挨過鐵騎踏營,領教過火油焚陣,卻從未見過這般從天而降、百步摧敵、一炸覆數丈的殺伐利器。數名鬚髮花白的老卒雙腿一軟,重重跪倒盾面,額頭抵住冰冷黑鐵,喃喃念誦古老党項祈福咒文,聲線發抖,滿是極致惶恐。
宋軍陣前,殺伐聲暫時沉寂。
連親手操練火器的營中士卒,都被這等毀天滅地的威力震懾。有人握著火折的手腕不受控制顫抖,火光明明滅滅;有人大張雙唇,忘了呼吸;更有士卒下意識後撤半步,眼底滿是震撼。
唯有楊華宇跪伏陣心,滿臉菸灰覆面,眉眼漆黑髒亂,唯獨一雙眸子亮若熔火。他親眼驗算千百次的火藥配比、彈道弧線,終於化作山脊血肉橫飛的戰果,紙上推演的冰冷數理,變成震天殺伐的滾燙現實。在這最偉大的高光時刻,我們的少年楊華宇,那個被楊家人寵上天的楊懷玉脊背微微戰慄,不是懼戰,是匠人得償所願、少年以身鑄鋒芒的滾燙激盪。
王中華立馬中軍,冷眼俯瞰嶺上火海,神色沉靜無波,唯有緊握韁繩的指節泛白,青筋微隆。
他心底清明,這一刻,舊時代落幕了。
千年來刀對刀、甲碰甲、憑氣力血肉定生死的冷兵殺伐,被區區鐵管黑火藥,撕開一道永不癒合的裂口。往後沙場,勝負不再只憑勇悍,硝煙烈火,終將重塑天下戰爭。
嶺脊最高處,西夏臨時帥帳。
沒藏訛龐手扶帥旗旗杆,親眼目睹引以為傲的後手弓弩陣一輪潰散,墨色瞳孔驟縮如針尖,周身寒氣徹骨。他猛地攥住身旁親將臂膀,指節掐入皮肉,聲色失態,滿是驚懼:「宋人此物究竟是什麼?射程遠超床弩,天火墜地爆破——這是邪魔異術!」
身旁老將野利遇乞面色慘白如紙,鬢邊白髮亂顫,唇瓣反覆哆嗦,吐出殘酷實情:「大相,非是妖法……是宋人秘研火器。早年西域商隊曾傳流言,宋廷鍛造遠距炸火利器,臣始終以為是坊間誇大,未曾設防……萬萬沒想到,此物竟強悍至此。」
「混帳!」
沒藏訛龐一掌猛拍夯土帳壁,土牆龜裂,塵土簌簌墜落。他咬牙嘶吼,急令脫口:「兩翼伏騎全速衝鋒!趁宋人裝填空檔撲殺!絕不能給第二輪開火之機!」
晚矣。
西夏鐵騎尚未全數衝出坡林,北側煙塵翻湧,呼延守信三千精騎已然挾火器餘威狂飆突進。鐵蹄碾碎枯草凍土,甲葉反光凜凜,這支大宋精銳騎兵化作兩道寒刃,斜切山坡,迎面撞上西夏伏騎。
刀槍交擊脆響、戰馬悲嘶、鐵甲碰撞轟鳴瞬間炸開,坡間塵土飛濺,兩軍鐵騎絞殺成團,寸步不讓。
正面谷道,王中華穩步揮令,大宋步軍陣列壓山而上。改良適配西北坡地的變體鴛鴦陣鋪展開來,十二人為一隊,長槍手挺矛前置,封死突進路線;刀盾手兩翼護持,格擋流矢;火銃手列於陣尾,輪番裝填擊發,陣型嚴絲合縫,進退行雲流水。
嶺沿堅厚盾牆,被近距離連環銃轟炸開一道道缺口,鐵屑飛濺,盾碎人亡。不等缺口合攏,長槍手挺矛貫入破綻,刺穿重甲;刀盾手緊隨突進,收割殘敵,層層蠶食,穩步向上碾壓。
秦鐵蛋披甲混在中軍突擊隊,雙手端新式鍛鐵火銃,後背斜插一柄繳獲西夏寒月彎刀,刀鞘殘留乾涸血痕。身旁一名初上沙場的新兵執銃手抖不止,牙床打顫,槍口四下偏移。
鏖戰聲里,秦鐵蛋陡然回頭,粗聲暴喝壓過殺伐巨響:「抖什麼!死也是一瞬,活也是一瞬!瞄準再開火,打完再發抖!」
新兵被吼聲震醒,咬牙繃緊小臂,扣動扳機。銃口驚雷迸發,濃煙騰起,對面一名西夏重甲兵應聲仰面栽倒。秦鐵蛋側身錯步掠過硝煙,反手拔出後背彎刀,寒光一閃,劈翻補位的党項盾手,動作乾脆利落。
正廝殺間,身後馬蹄疾響,段弓滿身硝煙,策馬橫穿戰陣,高聲喊話穿透嘈雜:「鐵蛋哥!你家小妹托我捎話,問你可關心李菁娘身邊侍女憐兒近況如何!」
秦鐵蛋橫刀磕開迎面劈來的鐵斧,趁換氣空檔厲聲回吼:「哪有功夫顧家事!先踏平駱駝嶺,戰後我自回話!隨我殺!」
段弓朗聲大笑,策馬直衝敵陣,轉瞬斬落一名逃竄的西夏斥候。
正面陣線缺口越擴越大,戰局已定。高君寶領一千五百步騎迂迴右側,藉著山勢斜插而入,如淬火楔子硬生生鑿開西夏中路、右翼聯結處,敵陣瞬間撕裂;後陣曹佾穩坐中樞,排程預備隊梯次填線,源源不斷補足前線戰力,自始至終不讓攻勢衰歇。
嶺下火器陣地,楊華宇抹去滿臉黑灰,十指翻飛調校火箭巢二次仰角,硝煙燻得指尖發黑。他望見山脊西夏帥旗旗繩晃動,陣形崩亂,心中狂喜,正要揚聲下令第二輪齊射,中軍號令陡然壓落戰場,沉穩不容置喙:
「火器營原地駐止,按兵待命!步軍清剿山脊殘敵!」
楊華宇動作一僵,滿心戰意驟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