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允朗面無表情地品著茶,目光卻不時掃向一樓前排那個月白身影——王中華正與秦鐵畫、柳辛夷低聲交談——天香大劇院第一場大戲,不能少了「柳娥」柳辛夷,王中華早已派人把柳家祖孫接到了汴京王園。只是王抓財和姚氏無論如何也不願到京城來,王中華和秦鐵畫也無法可想。
「王爺,這王中華如今真是風光無限吶。」司馬光坐在旁邊,語氣感慨里透著酸澀,「臣老了,不日就要去洛陽,可有些話不吐不快。聽說這戲院一晚的收入,就頂得上尋常戲園一個月,這豈不是與民爭利。」
趙允朗冷笑:「哼!戲唱得再好,終究是戲子。且看他能得意幾時。」
另一側的包廂里,小王子趙宗瑖隱在陰影中,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盯著柳辛夷。奇怪,這貨自從那次在曹佾那裡吃了教訓,倒也假裝安穩,與曹佾等武勛不遠不近。但夜靜無人時,這貨還總是夢到柳辛夷。果然應了那句話,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惦記在心。
三樓普通座位上,擠滿了尋常百姓。他們多是聽聞《蝴蝶記》的故事後,省吃儉用湊錢來看的。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對同伴低聲說:「聽說這戲是講女子讀書的,還女扮男裝……真是有辱斯文!」
他身邊的女子卻反駁:「女子為何不能讀書?祝英台若真有其人,我倒佩服她的勇氣!」
議論聲嗡嗡作響,直到「鐺!」一聲清脆的銅鑼響徹全場。
舞台絨幕緩緩拉開。
舞台上,是「祝家莊」的後花園。一樹梨花盛開如雪,石桌石凳,簡單卻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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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婉坐在舞台一側的樂池中,輕撫古琴。一段清澈如溪水的琴音流淌而出,帶著江南春日的明媚與少女的輕愁。
李菁娘飾演的祝英台登場了。
她今日的扮相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並非傳統的花旦濃妝,而是淡掃蛾眉,薄施脂粉,一身淡青色的書生袍,頭戴方巾,手持書卷。雖作男裝,但那眉宇間的秀氣、步態中的輕盈,依然透出女兒本色。
「女兒家,為何只能困於深閨,繡花撲蝶?」祝英台(李菁娘)望著手中的《詩經》,輕聲吟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若女子連這世界都未見,又如何知何為『君子』?如何尋那『好逑』?」
她的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不甘,瞬間抓住了全場觀眾的心。
曹皇后身子微微前傾,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她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偷偷讀過家裡的書,也曾嚮往過牆外的世界。
舞台上,祝英台向父親祝公遠提出要外出求學。祝公遠勃然大怒:「荒唐!女子無才便是德!你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去讀書,成何體統!」
「父親!」祝英台跪地,「女兒讀書,不為功名,只為明理。難道女子生來,就只能相夫教子,連明理的權利都沒有嗎?」
這段對話,字字如錘如鼓,敲在許多女眷心上。
一樓觀眾席,一位官員夫人悄悄擦了擦眼角。她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想學詩,卻被母親一句「女子學這些有什麼用」給堵了回去。
舞台上,祝英台剪去長發,換上男裝,在丫鬟銀心的幫助下,偷偷離家。
當她揹著書箱,站在「草橋」上,回望故鄉時,李菁娘唱出了全劇第一段核心唱腔:
「剪青絲,換儒衫,從此英台是書生。
回望家山煙雨蒙,此去天涯問前程。
都說女子該守閨訓,我偏要踏破這樊籠!
不求金榜題名日,但求明理心自清——」
唱腔由低迴轉為高亢,最後一句「但求明理心自清」直衝雲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三樓觀眾席上,不知哪個女子忍不住喊了一聲,隨即意識到失禮,趕緊捂住嘴。
但這一聲「好」,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漣漪。許多女眷眼中閃著光,她們從未在戲台上見過這樣的女子——不是哭哭啼啼等待救贖的弱女子,而是敢於為自己命運抗爭的勇士。
舞台轉場。
「杭州萬松書院」的場景出現。這是譚明月最得意的設計之一——透過機關,舞台中央升起一座精巧的「書院」模型,有講堂、書房、迴廊,雖小卻精緻。
飾演的梁山伯登場了。他一身樸素的藍衫,手持書卷,眉目清秀,氣質憨厚。與祝英台的聰慧靈動形成鮮明對比。
「草橋結拜」一場,梁山伯被女扮男裝的祝英台所騙,真心實意地與她結為兄弟。兩人在草橋亭中對拜,背景是盛開的桃花。這是王中華提議用的「寫意」手法,用巨大的桃花絹畫做背景,配上飄落的花瓣(實為碎絹),營造出詩意的美感。
「梁兄,你我今日結拜,當同心同德,共求學問。」祝英台拱手,眼中藏著狡黠與感動。
「賢弟所言極是!山伯雖愚鈍,必以誠心待賢弟!」梁山伯一臉真誠。
觀眾席上響起善意的笑聲。大家都為梁山伯的「呆」感到好笑,又為這份赤誠所感動。
「三載同窗」的場景,透過幾段簡潔的表演展現:兩人一起讀書,一起練字,一起在月下論詩。李菁娘將祝英台那種「既要以兄弟身份相處,又忍不住流露女兒情態」的微妙把握得淋漓盡致。
一次梁山伯生病,祝英台徹夜照顧。當她為梁山伯拭去額頭的汗珠時,手指微微發顫,眼中滿是心疼,那是超越了兄弟之情的關切。
樂池中,陸曉婉的琴音變得溫柔纏綿,如月光般流淌。
曹皇后看得入神,不知不覺握緊了仁宗的手。仁宗側頭看她,發現皇后眼中已有淚光。
「十八相送」是全場第一個高潮。
舞台背景換成了一幅長達三丈的「山水長卷」,透過機關緩緩移動,營造出二人一路行走的視覺效果。這是浦清風提出的創意,結合了宋代山水畫的意境與舞台藝術。
祝英台一路借景喻情:
看到鴛鴦,她說:「梁兄你看,這對鴛鴦,好比人間夫妻,雙宿雙飛。」
看到獨木橋,她故意說害怕,讓梁山伯扶她過橋。
看到井中倒影,她說:「梁兄你看,這井中一男一女,好似夫妻照影。」
可憨厚的梁山伯始終不解其意,只當「賢弟」在說笑。
每次祝英台的暗示落空,樂池中就會響起一段幽怨的琵琶聲,那是陸曉婉在替她嘆息。
當祝英台最後說出「我家有個小九妹,品貌與弟一般無二,梁兄若有意,可來祝家提親」時,聲音已帶著哽咽。
梁山伯卻喜道:「當真?那山伯必來!」
「真是呆頭鵝!」三樓有女子忍不住低聲啐道,聲音里又是氣又是憐。
曹皇后終於忍不住,一滴淚滑落臉頰。
下半場開場,氣氛驟變。
舞台色調轉為暗紅,象徵著喜慶下的壓抑。祝家張燈結彩,卻是為了將祝英台許配給太守之子馬文才。
祝英台一身紅妝,美得驚心動魄,眼中卻是一片死寂。
「爹爹,女兒心中已有人。」她跪在祝公遠面前。
「可是那梁山伯?一個窮書生,如何配得上我祝家?」祝公遠拂袖,「馬家是官宦門第,文才相貌俱佳,這才是良配!」
「可女兒與梁兄,三載同窗,情深義重……」
「荒唐!」祝公遠怒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自作主張!你若再不從,我便當沒你這個女兒!」
這段對峙,李菁娘演得撕心裂肺。她將祝英台那種「明知無望卻還要抗爭」的絕望,演得入木三分。當她最後癱倒在地,紅妝散亂,眼中光彩盡失時,許多女眷已泣不成聲。
「樓台相會」是全劇的悲劇巔峰。
舞台設計極簡——只有一座孤亭,一桌二椅,背景是巨大的冷月。梁山伯匆匆趕來,得知「小九妹」就是祝英台本人,又驚又喜,卻聽到英台已許配他人的噩耗。
「英台……你……你為何不早說?」梁山伯聲音發顫。
「早說又如何?」祝英台慘笑,「梁兄,這世間禮教如山,女子如萍,只能隨波逐流。你我不該相遇,不該相知,更不該……相惜。」
兩人隔著桌子對坐,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隔著天涯。
於是,李菁娘用生命唱出了全劇最摧人心肝的一段唱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