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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星垂平野

  柳辛夷推開「三生廬」的門時,藥香撲面而來。

  八月正是採藥的好時節,竹匾里舖著金銀花、連翹、黃芩,在陽光下散發著清苦的香氣。柳決明一身青布衫,白髮用木簪束著,彎腰翻動草藥的動作穩健而專注。

  「爺爺。」

  柳決明的手頓了頓,緩緩直起身。他看著站在門口的孫女,半年不見,她長高了些,氣質更加沉靜。淺青色的衣裙在秋風裡微微飄動,像是山間一株清雅的辛夷花。

  「乖孫女兒,琳琅啊,這會你可回來了。都是爺爺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柳決明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有難以掩飾的激動。

  柳辛夷走過去,接過爺爺手裡的竹匾:「爺爺,過去的事情咱就不提了,我也因禍得福,跟楊錦華將軍和寧中則前輩學了不少本事。」

  祖孫倆沉默地翻曬草藥。陽光暖洋洋的,遠處傳來溝渠的流水聲。

  「琳琅啊,你在汴京可還好嗎?」還是柳決明先開口。

  「好,一切都好著呢。」柳辛夷輕聲道,「歐陽公藏書豐富,我抄錄了不少醫書孤本。王園的芷蘭苑很安靜,適合鑽研醫術。秦姑娘待我如親妹,王公子……也很照顧我。」

  至於少女心事,連最親的爺爺,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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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決明看她一眼,像是看穿了什麼,卻不點破:「王中華那小子,有時候確實是天馬行空,那輸血神術我以前想也不敢想。對了,你住在王園,他沒欺負你吧?」

  「沒有。」柳辛夷搖頭,「他敬我如師友,從無輕慢。」

  「那就好。」柳決明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有些遺憾。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看看。」

  柳辛夷接過,開啟,裡面是一本手抄的醫書,封面上寫著《大宋奇症錄》。字跡蒼勁有力,是她爺爺的筆跡。

  「這半年,我走訪了陳州周邊的村寨,記錄了三十七種罕見病症的治療之法。」柳決明緩緩道,「有些方子,中原醫書從未記載。我想著,你既要走醫道,眼界就不能只限於中原。」

  柳辛夷一頁頁翻看,越看越心驚。裡面記載的病症千奇百怪,治療方法更是與楊錦華所傳一樣匪夷所思——有以毒攻毒,有巫醫結合,有奇特的放血療法,當然,還有王中華「發明」的「輸血神術」……

  「爺爺,這些……」

  「醫道無疆。」柳決明負手望著遠山方,「中原醫理固然精深,但天下之大,病症之多,非一套理論可以盡括。王中華這小子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能救人,什麼法子都值得一試。」

  他轉過頭,深深看著孫女:「就像你在汴京,用酒精消毒,用新法接骨。這些,中原醫書也沒有。但你做了,而且做對了。」

  柳辛夷心中震動。原來爺爺什麼都知道。

  「琳琅啊,」柳決明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你天賦極高,心性純良,是百年難遇的醫道奇才。切記,情之一字,最易擾心。你自幼失怙,跟著我漂泊,心思比常人細膩敏感。有些事,該放的,要懂得放下。」

  柳辛夷猛地抬頭,對上爺爺洞悉一切的目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禮:「孫女……謹記爺爺教誨。」

  眼淚就在柳辛夷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做一個蒼生大醫,真的就要放棄自己的情感嗎?面對生死尤其是自己最在乎的人真的可以淡入止水嗎?

  柳決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但有些事,該爭取的,我們要盡力爭取!去吧,去看看你曬的那些『清芷露』原料。王園那邊送來訊息,說天香樓那邊催得急哩。」

  「好的。」

  柳辛夷轉身走向藥房,腳步有些匆忙。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消化。但至少她知道,無論走到哪裡,爺爺永遠在身後支援她。因為爺爺說了「該爭取的,我們要盡力爭取!」

  入夜,呂家場的打穀場上燃起篝火。

  杜子騰、段弓、呂毛毅、折克行、楊華宇等都來了,還有十幾個「暗箭」最早期的兄弟,圍著火堆坐著。火光照著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一年多的歷練,讓他們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秦鐵蛋扛著一壇酒走過來,「砰」地放在地上:「從均州帶回來的『燒刀子』,烈!夠勁!但與咱的『醉八仙』相比,簡直就是水!」

  杜子騰眼睛一亮:「鐵蛋哥,你現在是都監了,還跟咱們喝酒?」

  「屁的都監!」秦鐵蛋一屁股坐下,拍開泥封,「在兄弟門面前,俺永遠是陳州渡口那個掄鐵錘的秦鐵蛋!」

  酒碗倒滿,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一條線從喉嚨燒到胃裡。

  呂毛毅抹了把嘴:「公子這次回來,咱們陳州可露臉了!姚大人說,朝廷來的御史看了咱們挖的溝渠、修的堡寨,都說好哩!」

  段弓點頭:「公子在汴京也不容易。我聽國舅爺說,朝里那些文官,整天找茬。」

  「他們敢!」秦鐵蛋一瞪眼,「俺現在手底下有五百騎兵,誰欺負俺兄弟,俺帶兵踏平他!」

  眾人都笑。笑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這時,王中華走了過來。他沒穿官服,只一身簡單的靛藍布衣,像是又變回了半年前那個王家崗的少年。

  「公子!郎君!」眾人紛紛起身。

  「坐,都坐。」王中華在火堆邊坐下,接過秦鐵蛋遞來的酒碗,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這酒……比咱的『醉八仙』還……有味。」

  「邊關的酒,都這樣。」秦鐵蛋嘿嘿笑,「喝慣了,別的酒都沒滋味。邊關可沒那麼多『醉八仙』哩。」

  王中華看著眼前這些兄弟。杜子騰機靈,如今負責「暗箭」的情報搜集;段弓沉穩,是王園的護衛統領;呂毛毅踏實,把陳州的「兄弟會」經營得有聲有色,還有馬孬、張四毛……

  「這半年,辛苦大家了。」王中華舉起酒碗。

  「不辛苦!」杜子騰第一個道,「要不是公子,俺現在還在碼頭扛大包,說不定早被邱老虎打死了!」

  呂毛毅也道:「公子教俺們識字,教俺們道理,還給俺們尋出路。這份恩情,一輩子也還不完。」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竄向夜空。

  王中華看著這些樸實的臉,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咱們的路,還長。陳州是根,汴京是枝葉。根扎得深,樹才能長得高。」

  他頓了頓:「過些日子,我要在陳州定親。」

  「好事啊!」眾人歡呼。

  「到時候,都來喝酒!」秦鐵蛋大聲道,「不醉不歸!」

  「咦!沈括呢?」王中華發現了問題。

  「沈兄弟整天腳不沾地,忙著記錄,燒玻璃,搞啥試驗……,偏偏俺呂家三夫人的五小姐五娘就喜歡他那個踏實,今天員外爺把沈括叫到家裡去了。」

  「好事!好事!」王中華大喜過望。

  「不過,」王中華語氣認真起來,「大家有機會該成家的都成家吧,沒銀子只管找沈管家支取。成了家,擔子就更重了。咱們要做的事,不能停。練兵、屯田、修渠、經商……一樣都不能落下。」

  他看向眾人:「我在汴京,你們在陳州,咱們一南一北,把這條道走踏實了。將來有一天,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咱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不光會打牛腿,還一樣能幹大事!」

  「干!」酒碗重重碰在一起。

  火光映亮了一張張年輕而堅定的臉。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知道,跟著眼前這個人,有奔頭,有尊嚴,有未來。

  夜深了,篝火漸熄。

  秦鐵蛋喝得有點多,摟著王中華的肩膀,大著舌頭說:「兄弟……俺現在……有官做,有馬騎,有仗打……就差……差個媳婦了……」

  折克行笑道:「才喝了……幾口……就醉了,俺再喝……兩斤還是……咋也不咋。俺可是……有媳婦的人,仨媳婦!倆娃,俺……厲害不厲害?」

  眾人都笑起來。

  王中華也笑:「折大哥,你可得回西北照顧嫂子。鐵蛋哥,憐兒姑娘的事,包在我身上。」

  「真……真的?」

  「真的。」

  秦鐵蛋嘿嘿傻笑,倒在草堆上,不一會兒就打起鼾來。

  王中華站起身,看著滿天星斗。酒意翻湧,腦海中竟然浮現出前世最熟悉的一首詩來:

  ……是的,星垂平野

  若一條高處的河流

  林木含白露

  星斗在青天

  我眼裡的星光

  在為我的行進擊鼓

  讓我對遠方的渴望

  熱烈而年輕

  ……

  哈哈哈,王中華很想大笑:如果杜甫老先生聽到他這首詩一定會痛心疾首,會氣得罵人:狗屁,你這是啥狗屁詩,詩歌都被你們這些屎尿屁糟蹋了!星垂平野呀,多好的意境呀,應該這樣寫——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遠處,王家崗的燈火次第熄滅。父母應該睡下了,香君也該睡了。鐵畫在汴京,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核對神機閣的帳目,還是在燈下縫著什麼

  懷玉和香君呢,到哪裡玩去了,半天沒見人影。

  還有辛夷……她在藥廬里,應該還在整理那些醫書吧。

  這些面孔,這些情感,交織成一張溫暖的網,把他牢牢系在這片土地上。

  夜風吹來,帶著秋的涼意,也帶著泥土的氣息。

  這就是陳州的味道,這就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