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兒這才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臨走前,又狠狠瞪了秦鐵蛋一眼。
秦鐵蛋垂頭喪氣地乖乖站在那兒,哪裡還像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分明就是一隻做錯事的那啥,對,像只做錯——事——的——大黃狗。
王中華拍拍他肩膀,低聲道:「好!好飯不怕晚,好景不怕遠,鐵蛋哥你要慢慢來,別著急。」
李菁娘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不點破,轉而道:「王公子來得正好,我們正排到『十八相送』,總覺得還差點意思。您是行家,趕緊給指點指點?」
眾人重新站好位置。音樂起,陸曉婉扮的祝英台與譚明月反串的梁山伯,開始演繹那段經典的對唱和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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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華看得很認真。平心而論,李菁娘她們的排練已經相當出色——唱腔婉轉,身段優美,舞台排程也有巧思。但確實如李菁娘所說,少了點「魂」。
一段演完,李菁娘期待地看向王中華。
王中華沉吟片刻,開口道:「李大家,諸位,演得極好。只是……我想問個問題。」
「公子請講。」
「你們覺得,祝英台此刻的心情,僅僅是『捨不得』嗎?」
眾人一怔。
王中華走到場中,緩緩道:「她女扮男裝,與梁山伯同窗三載。這三年,是她一生中最自由、最快樂的時光。她可以讀書,可以論道,可以像男子一樣暢談理想。而一旦回家,她就要重新戴上女子的枷鎖,遵守那些她內心未必認同的規矩。」
他看向陸曉婉:「所以『十八相送』,送的不是一個人,送的是一段美麗時光,一種另類的活法。她的猶豫,她的欲言又止,除了對梁山伯的情意,還有對未來的恐懼,對自身命運的不甘。」
暖閣里靜了下來。陸曉婉若有所思,譚明月眼睛發亮,浦清風提筆疾書。
李菁娘深深看著王中華,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這番話,說到了她心裡。她何嘗不是如此?在台上,她是光芒四射的李大家;可下了台,她依然是那個身不由己的伶人。
王中華繼續道:「還有梁山伯。他真是那麼愚鈍,一點都察覺不到嗎?或許不是。或許他察覺了,卻不敢深想——因為那是他的『賢弟』,是男子。社會的規訓讓他本能地迴避那種可能性。所以他的『不解風情』,其實是一種壓抑的逃避。」
譚明月猛地一拍手:「對!這樣演,山伯就有了深度!他不是傻,是怕!」
王中華點頭:「所以這段戲,要演出那種『隔著一層紙』的張力。英台在試探,山伯在躲避,兩人都在情感的邊緣掙扎。直到最後『樓台相會』,那層紙捅破了,悲劇也就無可避免了。」
李菁娘長舒一口氣,對著王中華鄭重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公子點撥,如撥雲見日。」
王中華忙還禮:「李大家言重了,我只是提供一種思路。真正的藝術,還要靠諸位去創造。」
正說著,憐兒端著新沏的茶進來了。她手上塗了藥膏,已經不那麼紅了,但看見秦鐵蛋,還是下意識地撇了撇嘴。
秦鐵蛋見狀,鼓起勇氣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憐兒姑娘,這是俺從均州帶的『金瘡藥』,治燙傷也好使……你,你收著。」
憐兒一愣,沒接。
秦鐵蛋急了:「真的!狄將軍都說這藥好!俺……俺剛才真不是故意的!」
他急得額頭冒汗,樣子憨直又誠懇。
憐兒看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我又沒怪你。藥你留著吧,我這兒有柳姑娘的燙傷膏,夠用了。」
「那……那這個給你!」秦鐵蛋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均州的『芝麻酥』,可香了!俺特意帶來的……」
憐兒看著那些點心,又看看秦鐵蛋緊張的樣子,心裡那點氣早就消了,反倒覺得這人有點……小可愛。
她接過一塊,小口嘗了嘗,眼睛一亮:「嗯,好吃。」
秦鐵蛋頓時眉開眼笑:「好吃吧!俺就說好吃!」
王中華和李菁娘在一旁看著,相視一笑。
「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處吧。」李菁娘輕聲對王中華道,「公子,我們去樓上雅間,我還有些細節想請教。」
王中華點頭,對秦鐵蛋道:「鐵蛋哥,你在這兒等著,我和李大家說會兒話。」
秦鐵蛋正眼巴巴地看著憐兒吃點心,聞言連連點頭:「好!好!你們忙!」
憐兒臉一紅,瞪他:「你看我做什麼?」
「你笑起來真好看,就像那花兒一樣。噫,你吃東西也好看,就像那畫兒一樣哩。」秦鐵蛋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臉又紅了。
憐兒「呸」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嘿嘿,這個傢伙還挺會說話哩。
秦鐵蛋一輩子也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幾句話竟成了世界上最動聽的情話。你說這世界奇妙不奇妙,恐怕我們的作家王中華同志在秦鐵畫面前還說不出這話哩。頂多來兩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對,這兩句畫說出來說不定人家秦鐵畫還不領情哩。
樓上雅間裡,李菁娘親手為王中華斟茶。
「公子方才那番話,讓菁娘茅塞頓開。」她輕聲道,「不瞞公子,菁娘在人前演了這麼多戲,有時也會想——我演的是別人的悲歡,那我自己的悲歡呢?」
王中華看著她,認真道:「李大家,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但戲終究是戲,人生卻是自己的。我希望《蝴蝶記》的成功,不僅能帶給觀眾感動,也能帶給你們——你,曉婉,有月,清風——更多的選擇,更自由的人生。」
李菁娘心中一顫,抬起頭,對上王中華清澈坦蕩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尊重,有欣賞,有關切,唯獨沒有她曾在無數男人眼中看到的占有和輕賤。他是真真切切,把她當做一個平等的、有才華的合作夥伴,甚至……朋友。
這種感覺,對這個把女子當玩物的時代甚至女子們自覺接受自己「玩物」定位的李菁娘來說,實在是太珍貴了。
「公子……」李菁娘聲音有些哽咽,「菁娘何德何能……」
「李大家千萬別這麼說。」王中華正色道,「你的才華,你的努力,值得所有的尊重和回報。又一位怡紅公子說過『女子是水做的,清純而又聖潔』我尊重你,也尊重每一個自尊自強的女子。咱們的合作不是我的恩賜,是咱們互相成就。」
一句話說得李菁娘痴了。
兩人又聊了些戲文細節和商業計劃。王中華提出,可以在《蝴蝶記》首演時,邀請一些有影響力的文人士子、官家女眷來看,造出聲勢。李菁娘則建議,將「清芷露」等產品包裝成「英台淚」「化蝶香」等系列,與戲文深度繫結。
談得正投入時,樓下忽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接著是憐兒的驚呼和秦鐵蛋的大嗓門:「對不住!對不住!俺不是故意的!」
王中華和李菁娘對視一眼,急忙下樓。
只見暖閣里,一個用來排練的道具屏風倒在地上,碎成了幾片。秦鐵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憐兒則躲在譚明月身後,想笑又強忍著。
「怎麼回事?」李菁娘問。
譚明月忍笑道:「秦都監想幫憐兒搬凳子,結果轉身太猛,把屏風撞倒了。」
秦鐵蛋哭喪著臉:「俺……俺賠!」
憐兒從譚明月身後探出頭,嗔道:「誰要你賠!這是排練用的舊屏風,本來就不結實。倒是你,沒傷著吧?」
秦鐵蛋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沒!俺皮厚,沒事!」
王中華看著這兩人,忽然覺得,有些緣分,或許就是從這樣的「不打不成交」開始的。
離開天香樓時,已是午後。秦鐵蛋一路上都在傻笑,嘴裡嘀咕著:「憐兒姑娘說俺實在……她說俺實在……」
王中華笑著搖頭:「鐵蛋哥,路還長著呢。慢慢來。」
「嗯!慢慢來!」秦鐵蛋重重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兄弟,你跟鐵畫定親的事,定在啥時候?俺得準備一份大禮!」
「八月十六。」王中華望著秋日晴朗的天空,「嗯,今天是個好日子。但願我們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風吹過汴京的街巷,帶來遠處天香樓隱約的絲竹聲。那裡,一出關於愛情與自由的戲正在排練;而戲外,一些真實的情感,也在悄悄萌芽。
蝴蝶破繭,鴛鴦戲水。這人間煙火,紅塵情緣,本就是一出永不落幕的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