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娘明白。放心吧,我們一切聽從公子安排!」李菁娘珍而重之地收起文稿,彷佛捧著的不是文稿,而是萬金難求的無價之寶。
離開天香樓時,夜色已深。段弓低聲道:「郎君,咱們真要幫李大家經營這些女子之物?你的身份會不會引人非議?」
王中華看著汴京不夜的燈火,淡然道:「段大哥,咱們有什麼身份?咱就是從老門潭爬出來的泥腿子。經商丟人嗎?朝廷哪個高官權貴明里暗裡沒經商?咱不丟人,更不丟身份。你可知道,這世上最賺錢的生意是什麼?不是刀劍,不是糧食,而是讓人『心甘情願』花錢買單的欲望,為自己買單,為兒女買單,為自己心愛的在乎的人買單。」
「啥是買單?」段弓,這個跟隨王中華時間最久的老兄弟迷糊了。
「呃,買單就是付錢結帳唄。」王中華頓了頓,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繞過這個話題。他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段大哥,咱練新軍、造火器,是為了守護家園,讓大宋的男兒不再流血。而讓大宋的女子過得更好、更有尊嚴、更敢追求自己所愛,同樣是在改變這個時代。更何況,這生意若能做成,所得利潤,可為大宋新軍、為神機閣研製新的東西比如火車輪船……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援。一文一武,一明一暗,相輔相成。」
段弓似懂非懂,但見他家郎君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回到王園,已是萬籟俱寂。秦鐵畫房中燈還亮著,顯然在等他。
王中華輕輕敲門,秦鐵畫開門,見他歸來,鬆了口氣,柔聲道:「事情還順利嗎?可用過宵夜?」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老王出馬,一個頂倆,一切順利。不用麻煩做宵夜了。」王中華走進房中,見她眼底也有倦色,溫聲道,「這麼晚咋還不睡?」
「等你唄。」秦鐵畫低頭,為他倒了杯熱茶,「李大家那裡沒事吧?」
王中華接過茶,將天香樓之事簡略說了,包括《蝴蝶記》的構思以及後續合作經營香水、香皂等物的計劃,這次他沒有任何隱瞞。秦鐵畫是他在商業和實務上最重要的幫手,一家人嘛,這些事本就該讓她知曉。
秦鐵畫靜靜聽完,沉吟片刻,方才抬頭看向王中華,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芒:
「大哥這個辦法好。以戲文引領風尚,以實物滿足所求,二者相輔相成,確實能開闢一番新天地。李大家若能藉此擺脫完全依附他人的境地,也是善事一樁。」
秦鐵畫話鋒一轉,語氣更加認真:「我的大哥呀,不知道你注意沒有,你這些生意可都是女子需用的東西。咱與天香樓合作,尤其是涉及這些專供女子之物的經營,你堂堂男子漢不合適。與天香樓往來帳目要清晰分明,最好能立下正式契約,寫明各方權責。李大家雖是故人,但涉及利益,又是風月場所,難免會有別有用心之人藉此生事,詆毀你的名譽。」
她頓了頓,直視王中華的眼睛:「我知道大哥你行事光明磊落,無愧於心。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些具體經營之事,你就不必出面,讓我和柳姐姐代為操持吧。畢竟我在神機閣待了那麼長時間,物料採買、帳目管理這些我也熟悉了,我與李大家同為女子,有些事溝通也更方便些。女孩子嘛,有些事是不便和你們這些大男子說的。」
呵呵!秦鐵畫這番話,既有大局觀,又考慮周全,更主動攬責,將可能的風險攬到自己身上,以保護王中華的官聲與名譽。秦鐵畫的進步著實讓王中華刮目相看:「鐵畫,別再叫我『大哥』了,就叫我『華哥哥』,我叫你『畫兒』吧。此事確需一位細心可靠之人打理,由你和柳姑娘出面最合適不過。只是太辛苦你了。」
王中華那一刻,滿腦子都是《射鵰英雄傳》里「靖哥哥」「蓉兒」的甜蜜畫面。
秦鐵畫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自信與擔當:「我可不敢叫你的名字,真敢那樣叫,那些大儒名流還不用唾沫淹死我呀?能為大哥分憂,為這樁有意義的事出力,俺秦鐵畫心甘情願哩。」
一句話,「靖哥哥」「蓉兒」……呃,「華哥哥」「畫兒」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時間很快到了三日後,地點還是天香樓。
李菁娘迫不及待地將陸曉婉、譚明月、浦清風都請到了菁華小築。暖閣內,燭火通明,四人圍坐案前,案上攤開的正是王中華審閱定稿的《蝴蝶記》全本。
陸曉婉最先拿起戲本,她那雙撫琴調弦的纖纖玉指,此刻輕輕拂過紙上的唱詞。她先是默讀,繼而滿臉激動,隨機朱唇微啟,用她那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輕聲試唱起「十八相送」中祝英台的一段唱:
眼前一條獨木橋,
心又慌來膽又小。
梁兄扶我過橋去,
再莫問那鵲鳥為何雙翅搖……
聲音婉轉低回,一會兒清亮入雲,一會兒泉流冰下。只這一小段,便將女兒家百轉千回的心事,唱得入木三分。
唱罷,多情善感的陸小婉眼中竟然泛起水光,嘆道:「姐姐,我真受不了了。這些戲詞,一下子寫到我心裡了!我是江南人,這祝英台的心事,如同俺家鄉那江南細雨,絲絲縷縷,欲說還休。哎呀!咱們這位王公子不僅懂戲,更懂女孩子的心哩!你們說那王公子不過十八歲,咋就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哩!就好像整天和我們這些女子混在一起似的……不說了,唱詞有了,我得趕緊想想曲譜哩。」
入了戲的陸小婉就是祝英台,出了戲的陸小婉才是樂師哩。
譚明月一把抓過寫有「樓台相會」與「哭墳」場次的幾頁紙。她風風火火看得極快,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當看到祝英台在樓台泣訴「我與梁兄難分舍,爹爹允了山伯吧」,以及後來在墳前決然撞碑時,她站起身來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一個祝英台不愧是我們女子的榜樣,性格一點也不輸男兒!」她目光炯炯,好像是祝英台附體,「菁娘姐姐,這兩場戲的『做』功極重!『樓台會』是內斂的傷痛,身段要穩,但眼神、指尖都要有戲,那種絕望中的哀懇,要有千斤重。『哭墳』則是外放的剛烈,水袖、跪步、最後的撞碑……要一氣呵成,要有痛斷肝腸的力量!對了,舞台排程上,我有個想法,化蝶時不用真人,用巨大的紗幔與光影,配合曉婉的仙音,營造出魂魄離體、雙蝶翩躚的幻境!保管讓全場觀眾如夢如幻!」
她越說越興奮,已起身在暖閣中比划起來,彷佛眼前的不是暖閣,就是是那座悲情瀰漫的舞台。
呵呵,我們的譚明月呀,徹底沉浸在戲裡了。
浦清風拿著全本,看得最慢,也最是沉吟。他時而點頭,時而用手指虛點著某個詞句,似在推敲。良久,他才放下戲本,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是文人見到絕妙文章時才有的激賞與嘆服。
「王公子定稿後,這些戲詞真正達到了情真意切,雅俗共賞的境界。尤其這『十八相送』,借景喻情,諧音雙關,機巧百出,非大才不能為也。」他頓了頓,眉頭微蹙,「只是……結尾化蝶,固然悽美絕倫,寓意深遠,但終究是大悲。以前菁娘姐姐所慮不無道理,市井觀眾,是否樂於接受這般決絕的結局?」
他看向眾人,提出一個關鍵問題:「我們是否需要在『悲』與『美』、『藝術』與『市場』之間,再做些權衡?比如……在化蝶之後,可否加一場『仙境團圓』的象徵性場面?既保留悲劇核心,又給觀眾一絲虛幻的慰藉?畢竟觀眾們最喜歡『歡歡喜喜大團圓』的結局。」
此言一出,陸曉婉和譚明月也露出思索神色。這確實是個實際問題。
李菁娘卻想起了王中華那意味深長的話——「悲劇的核心在於毀滅,不是隨便什麼毀滅,而是對『有價值的東西』的毀滅。這種毀滅之所以具有震撼力,恰恰因為它摧毀的是人們珍視、認同的美好事物,從而引發觀眾的悲憫與思考。正因戲中不得圓滿,戲外那些『香水』『香皂』,才更能寄託女子對美好愛情、對自身美麗的嚮往與追求。」
她將王中華的完整商業藍圖與深層用意,向三人更透徹地解釋了一番。
「王公子之意,這《蝴蝶記》不僅是戲,它要唱的,就是那求不得、愛別離的痛與不甘,就是女子對自主與真情的渴望。唯有這份極致的『不圓滿』,才能激發最深切的共鳴與長久的討論。而我們的香水,或許就叫『蝶夢』或『英台淚』,便能成為這份情感寄託的實體。」
三人聽得心神震盪。他們原以為王中華只是送來了一個好本子,卻沒想到背後是這般環環相扣一盤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