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瑖,既然他不是未來的皇帝,那他算個球呀,怕他何來!
想明白了這些,王中華快馬加鞭,與憐兒一起奔向天香樓。憐兒把最近天香樓的一些資訊也告訴了王中華。
自《柳娥冤》一炮而紅,豫劇新腔風靡汴京,天香樓藉此東風蓬勃發展。李菁娘憑著精湛唱功、淒婉演繹,加上那句深入人心的「我本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所奠定的才女形象,一躍成為汴京曲藝行當無可爭議的花魁頭牌。戲迷們都說「仨月不上床,也要看看李菁娘」。這其中,三位得力助手的功勞不可不提:
一是陸曉婉,原為蘇州評彈名家,音律造詣極高。她將江南絲竹的婉轉融入豫劇唱腔,設計出許多新穎的過門與伴奏,使音樂層次更加豐富。戲路也寬,生旦淨末醜樣樣在行。戲迷們誇她「三天不吃飯,也要看看陸曉婉」。
二是譚明月,出身將門卻流落風塵,她酷愛文藝,擅長編排武打場面與舞台排程,她飾演的刀馬旦英姿颯爽深入人心,飾演的武生扮相英俊瀟灑風流。戲迷們送她外號「迷死人」,稱讚她「三天不穿鞋,也得看看譚明月」。
三是浦清風,這位落第舉子專司改編戲文,筆下文字既雅致又通俗,既有泥土味兒又有煙火氣兒,還擅長飾演旦角,戲迷們常說「東一腳、西一腳,要看浦清風出角不出角」。
對了,還有一個柳三變,這傢伙不知受了啥刺激,現在也不跟小王爺混了,偶爾也來幫浦清風編戲文哩。
有了這幾人全力輔佐。加上老闆娘崔三娘鼎力支援,天香樓不僅將隔壁兩處樓面盤下打通,更興建了一座可容近千人的「天香大劇院」,日進斗金,風光無限。
然而,天天吃肉也有吃膩的時候,再好的戲也有聽膩的時候。《柳娥冤》連演三月,縱使李菁娘每每唱到「血濺白綾」處仍能引得滿堂淚下,但新鮮感已過,上座率開始緩步下滑。更要命的是,京中其他幾家大酒樓、勾欄瓦舍見豫劇有利可圖,紛紛重金挖角、仿排新戲。雖暫時無人能超越李菁娘與《柳娥冤》,但分流之勢已顯。
老鴇子崔三娘急了。天香樓擴建投入巨大,就指望這「新藝」長久賺錢。她給李菁娘下了死命令:一個月內,必須推出至少一出不遜於《柳娥冤》的新戲!無論花費多少金銀,無論需要請動何方神聖,必須辦到!否則……天香樓頭牌的位子,恐怕就要換人坐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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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小姐這半月,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陸姑娘幫著翻遍曲譜,譚姐姐重新設計了七套舞台走位,浦公子寫了十幾個本子,小姐卻總覺差了一些味兒。」憐兒聲音帶著心疼,「加上今夜小王爺鬧那一場,小姐說:『若是王公子在,定有妙法。』奴婢這才冒昧前來。公子,小姐說眼下能救此局的,唯有您了!不信試試?」
最後四字,憐兒模仿著王中華的語氣說出來,眼角眉梢都是期待與信任。
王中華聽罷,心中瞭然。文化市場的規律,古今皆同,唯有推陳出新藝術才有長久生命力。《柳娥冤》的成功有其特殊時代背景和情感衝擊力,可一不可再。想要持續吸引觀眾,必須拿出真正有生命力、能引發廣泛共鳴的新故事。
至於新故事,對於「作家」王中華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四大名著、三言兩拍、公案傳奇、聊齋志異、「天仙配」「白蛇傳」……他肚子裡的故事太多了,隨便拿出幾個就夠這個時代的人興奮一陣子了。
「憐兒姑娘放心。」王中華微微一笑,「我既然來了,自有打算。不信咱試試!」
說話間,已至天香樓後門。如今的閣樓規模宏大,飛簷斗拱,燈火通明,即便已近亥時,前樓絲竹歌笑之聲仍隱約可聞,二樓新辟的「天香大劇院」更是人聲隱隱,可見生意之隆。
憐兒引著王中華,熟練地避開前堂熱鬧,穿過一道月亮門,逕自來到後院一處獨立清雅的小樓。這是崔三娘為李菁娘專門修建的居所「菁華小築」,院內植梅竹,陳設雅致,以示器重。
「公子請稍候,奴婢先去通報。」憐兒輕叩門扉,聲音輕柔卻清晰,「國舅爺,小姐,王公子到了。」
曹佾、折克行等喜出望外,急忙出來迎接。王中華見他們面有憂色,舉起一杯美酒一飲而盡,哈哈一笑道:「諸位兄弟不必擔心。我看那趙宗瑖言語癲狂,行止不端。信得過我就請放心,那傢伙必然不敢把今天的事情稟告官家,他的行為品德也配不上皇儲太子,放寬心回家去吧,說不定他還會賠禮道歉哩。不信?咱試試看嘛。」
曹佾等對這個王中華有一種莫名信任,聽了他的話,看看他自信的神情,就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紛紛笑著告辭離去。
大宋皇宮垂拱殿,宋仁宗趙禎正在聽親信太監梁懷吉稟報:「……小王爺大鬧天香樓,辱罵國舅爺『賊配軍』,國舅爺隱忍,估計是不會進宮告狀的。那王中華並不在場,汝南王妃雖有了下落,據那沈周多番試探,王妃絕無進京之意,甘願與王抓財終老鄉下。」
趙禎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揮手讓梁懷吉退下。等那梁懷吉遠遠退開,他才喃喃道:「姚蕊珠,難道你就永遠不再見朕嗎。」語氣里都是疲憊和愧疚。
趙禎回到福寧殿,把曹佾與趙宗瑖的衝突說了一遍。曹皇后大吃一驚,連忙請罪。趙禎溫言道:「曹佾一向隱忍,舉止有度。今日定是宗瑖一句『賊配軍』惹怒了他,且看宗瑖如何向朕告狀吧。哎,朕戰戰兢兢,自問不曾愧對天地,難道朕就真的該絕後嗎?」
曹皇后聽趙禎說得悽慘,也不由紅了眼睛:「官家上不愧祖宗,下不愧黎民,眼下春秋鼎盛,定會再誕龍子。聽說王中華能以換血神術救人,說不定在這件事上有什麼法子。」
趙禎臉上閃過希望的光芒:「昔日汝南君王一脈斷絕,皇兄生前英明睿智,雖是太祖一脈,假如有後,是不是也可接進宮來充實皇子位呢。」
曹皇后連忙施禮:「官家,朝廷大事當與重臣商議,臣妾婦道人家不敢多言。」
「皇子位」,是大宋皇宮一個特殊所在。宋仁宗雖然在宗室和群臣壓力下最終選定趙宗瑖為皇儲,卻並不讓他入住傳統的東宮,而是另闢蹊徑專門建造了「皇子位」供其居住。仁宗此舉被認為是他不甘心立趙宗瑖為皇子的一種表現,作為宋代第一位無後皇帝,他自尊心上無法接受,雖迫於壓力立其為皇子,卻仍留有餘地,不願完全確定其皇儲身份。
皇子位內,趙宗瑖臉色鐵青,他想殺人,想找官家告狀。可面前跪著的太監,也是親爹襄陽王為他培養的高參任守忠用嘴咬著他的衣袍苦苦勸諫:「王爺要忍耐,自古以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韓信能忍胯下之辱,勾踐能臥薪嘗膽,范雎能廁中受辱……與他們相比,您只不過被責罵兩句。以小人之見,王爺非但不能告狀,還要秘密通知襄陽王,讓襄陽王到國舅府負荊請罪,決計不可得罪曹皇后,切記來日方長。」
任守忠的話讓趙宗瑖冷靜下來,理智告訴他,任守忠的話是對的。
得到訊息的襄陽王趙允朗立即行動,備了一份厚禮親自到國舅府拜訪,姿態之親近讓曹佾喜出望外,對王中華的判斷更加佩服。
天香樓二樓暖閣內,李菁娘未施濃妝,只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淺青比甲,青絲松松綰起,斜插一根白玉簪,正是王中華初見她時那支。她正對著一案攤開的戲本怔怔出神,燭光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眼下有淡淡青影,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緒。陸曉婉坐在琴案前輕撫琴弦,譚明月對著沙盤推演舞台走位,浦清風則執筆沉吟,三人皆面色凝重。
聽到憐兒的聲音,李菁娘猛地抬起頭。見王中華打發走曹國舅等人隨憐兒進來,她眼中驟然迸發出希望的光彩,連忙起身時甚至帶倒了手邊的茶盞:
「公子!您……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