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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刀斷喉

  王中華沉默了片刻,忽然之間就笑了:「哈哈,大師,您這麼說,我晚上該睡不著了。」

  慧明大師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睡不著是好事。睡得著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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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克行打了個寒顫。

  王中華端起碗,把涼茶一口喝乾,站起來,抱拳道:「多謝大師指點。不管前面是什麼,我都要去闖一闖。大師,可有心情連夜趕路?」

  慧明大師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個孩子。

  「你們去吧。」慧明大師說,「老衲在大相國寺等你。若有一天,你走投無路了,來找老衲。別的忙幫不上,一碗茶,一張蒲團,還是有的。」

  王中華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自穿越以來,他總有一種孤獨感,自己的內心連父母都不了解。可今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這個老和尚,跟他非親非故,只教過他月余武藝,只在這荒郊野外的驛站里喝了一壺涼茶。可他說「等你」的時候,王中華忽然覺得,這世上,似乎有人了解甚至走進了自己的內心。

  「大師保重。」王中華躬身一禮。

  「保重。」慧明大師雙手合十。

  三人翻身上馬,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慧明大師坐在梧桐樹下,沒有起身。他看著那三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語道:

  「看不透……當真看不透……」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最後一碗茶。茶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他一飲而盡,放下碗,閉上眼,嘴角卻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驛站外的大路上,三騎快馬正在疾馳。折克行忽然勒住馬,魯智深一般的肥壯的身軀就那麼魔怔一樣回頭看了一眼。

  「兄長咋了?」王中華勒住馬韁問。

  「沒咋。」折克行搖了搖頭,「就是覺得,那個老和尚,咋有點邪乎哩。」

  「怎麼邪乎?」

  「他說俺的前程在西北。俺以前從來沒跟人說過,俺其實不想回西北。」折克行的聲音低下來,「俺在邊關殺了幾年人,殺夠了。俺想留在汴京,吃香的喝辣的,過幾天安生日子。可他說俺的前程在西北,俺就覺得……俺怕是回不來了。」

  王中華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長,大師說得對。你暫住汴京可以,但你的人生舞台,確實在西北。」

  折克行苦笑:「連你也這麼說。」

  「不是我說,是命說。」王中華一夾馬腹,策馬向前,「走吧,汴京就在前方。」

  其實,王中華早就明白折家的心思——讓折家嫡系後人留在汴京,最大的作用是讓那些文臣們放心,折家子在汴京,只能永遠做大宋的忠臣,折家永不謀叛謀反。只是這層意思,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折克行。

  「駕!駕!駕!」三人快馬加鞭,直奔汴京王園而去。

  次日午後,王中華把家中一應事務安排妥帖,與折克行、段弓遞上兵部文書和楊文廣、折繼閔的薦書,經層層查驗,才得以踏入武成王廟也就是大宋武學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門內景象與外界的繁華截然不同。校場廣闊,地面夯實,比呂三駿假的麥場還要大上幾圈,空氣污濁,殘留著無數腳步與馬蹄的印記。校場兩側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寒光凜冽。兩面戰鼓擺放在校場兩邊,遠處傳來陣陣操練的呼喝聲、兵器撞擊聲,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馬匹味兒,甚至還有馬匹屎尿味兒。

  前來引領他們進入演武廳的是一名身著低階武官服色的教習,姓孫,面相刻板,獵鷹一樣的眼神在王中華三人身上掃過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易察覺的冷淡。

  「你就是王中華?呀,年級輕輕已經是從五品兵馬總管了。折克行,你鼎鼎大名,血海里才殺出來一個從七品府州武騎副尉!你可要多向人家王中華學學哩。」孫教習一句話,就見縫插針在倆人心中埋下一根刺。

  孫教習嘴角扯了扯接著道「你倆倒是年輕啊。既是楊將軍折將軍薦來,想必有些本事。不過咱武學有武學的規矩,任你是什麼品階,來了這裡,就是普通武生。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先去『演武廳』核驗武藝資質,再分班舍。」

  語氣公事公辦,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倒也讓人挑不出毛病。

  演武廳內,已有十幾名新生等候,大多出身軍伍或武勛世家,個個身材健碩,眼神銳利,彼此間或有熟識,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新來的王中華、折克行、段弓。

  負責核驗的是一位姓錢的副教頭,生的膀大腰圓,面色黝黑,據說曾是邊軍悍卒,因傷退下,被聘來武學。他身旁還站著兩人,一人文書打扮,負責記錄;另一人則是個面色白皙、眼神閃爍的年輕教習,姓周。

  「誰是王中華?」錢副教頭聲如洪鐘,「你上前來!第一關先測力氣。」

  演武廳中放著一排石鎖,從小到大。最大的一對,看樣子不下兩百斤。

  王中華面色平靜,上前並未去碰那最大的,而是選了中號的一百二十斤石鎖,雙手各提一個,穩穩舉起,行走十步,放下,氣息均勻。

  錢副教頭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認可。一個人光有蠻力不行,這份舉重若輕的控制力,才是軍中最需要的。

  「嗯,力氣尚可。」周教習卻在一旁不陰不陽地開口,「不過,我武學英才匯聚,這般力氣,也就算中人之資。接下來,試試兵器吧。你用什麼兵器?」

  「啥兵器都行,不過,我用的最多的還是刀。」王中華拍了拍腰間的「吟雪」。

  「那正好。咱們武學最重實戰,你就與這位李教習過幾招吧,讓我等看看你這從五品高官的刀法火候。」他每一句話都帶著刺。

  那李教習整個人就像一把長刀,長得幾位剽悍,兇狠的眼光偶爾一掃,彷佛能把人剜下一塊肉。他聽了周教習吩咐,面無表情,上前一步拔刀出鞘。刀身狹長雪亮,刀背暗綠,顯然是殺過人、飲過血的真傢伙。

  王中華看著周教習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又瞥了一眼李教習握刀的姿勢,刀與人之間彷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人與刀、刀與意,渾然一體,顯然是一位武功精湛的高手。

  王中華心如明鏡:媽的,這哪是什麼下馬威?分明是要老子的命啊。真刀比試,嘴上說點到為止,可刀槍無眼,人家一個「失手」,他就得橫著出去。到時候一句「學藝不精,咎由自取」,他上哪兒說理去?

  王中華忽然笑了,帶著一股讓人摸不透的從容。就那麼伸手解下腰間的「吟雪」,遞給折克行。

  「我這刀隨我上過戰場,殺過土匪,」他說,「跟李教習練手,怕傷著他還要賠醫藥費哩。」

  說罷,轉身走到兵器架前,隨手抽了把最普通的制式軍刀。那刀沒開過刃,刀身灰撲撲的,跟李教習手裡那把一比,一個是削鐵如泥的寶刃,一個是劈柴都嫌鈍的破爛。

  王中華握住刀柄,隨手一抖,軍刀在手裡轉了個花。他屈起中指,在刀身上輕輕一彈。

  「嗡——」聲音清越悠長,在空曠的演武廳里迴蕩不息。灰撲撲的破刀像忽然活了過來,刀身微顫,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像龍吟,似鳳噦。

  廳中幾個老教習臉色微變——這不是刀好刀壞的問題,尋常人拿把破刀,你就是彈斷了手指也彈不出這聲兒。

  「既然兩位教習有此雅興,學生自當奉陪。」王中華持刀而立,姿態隨意,刀尖斜指地面,整個人卻隱隱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了一體。他看著李教習手裡那把泛著幽光的長刀,嘴角微揚,「李教習,你這刀雖利,可在我眼裡,也不過是把破爛。不信?咱就試試。」

  滿廳鴉雀無聲。幾個勛貴子弟張大了嘴,眼神里寫著一句話:這傢伙故意激怒李教習,怕是想死想瘋了。

  李教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生練刀,刀法上浸淫三十年,十八歲闖蕩江湖,二十一歲從軍,大小數十戰,死在他刀下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人送外號「快刀李三」。三十年來,還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他的刀是「破爛」。

  一股怒氣從丹田直衝頂門,可他不愧是老江湖,很快就收斂心神,怒意只在眼底一閃就消失不見。

  王中華本來就是要激怒他,怒則心浮氣躁,自己就有可乘之機。見他很快冷靜下來,也不由暗暗佩服。

  李三沒有再說話。他覺得給「死人」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看刀!」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人隨刀轉已到了王中華面前。刀光如匹練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從右上向左下斜劈而下!刀鋒過處,空氣發出「嘶——」的尖嘯。凜冽的刀風籠罩了王中華身周一丈之地。

  「啊!」幾個膽小的新生驚撥出聲。

  折克行握緊了手中寶刀,隨時準備撲上去救人。

  段弓早就退到了圈外,彎弓搭箭斜指李三,隨時準備開弓放箭。

  但王中華卻巋然不動。

  直到刀鋒離他額頭只剩一尺。他手裡的軍刀忽然動了,不是迎上去硬碰,而是從下往上,斜斜地撩了過去。那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可偏偏恰到好處地迎上了李教習的刀鋒。

  「鐺——」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演武廳甚至整個校場像閃過一道電光。李教習只覺得刀身上傳來一股古怪至極的力道。不是硬碰硬的剛猛,而是一股旋轉的、黏膩的、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的韌性。他蓄了十成的力道,被這一撩卸去三四成,刀勢不由自主偏了三分,擦著王中華的肩膀劈了下去。

  他心中大驚,與人動手千百次,從未遇到過如此怪招。

  但他畢竟是「快刀李三」。一刀不中,刀鋒在半空猛地一擰,橫著削向王中華的腰腹。這一刀變化之快,刀勢之詭,尋常人連看都看不清。

  王中華腳下一錯,整個人貼著刀鋒滑開半步,那刀幾乎是擦著他的衣襟掃過去的,帶起的氣流掀起了他的衣角。與此同時,王中華手裡的軍刀順勢下壓,刀背朝下,「啪」的一聲,精準地拍在李教習握刀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落點卻刁鑽至極,正是腕關節最脆弱的那條肉縫。李教習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一松,刀勢頓時一滯。

  電光石火之間,王中華的刀尖已經遞了出去。那一刺無聲無息,快如鬼魅,卻又穩如磐石。

  刀尖穿過李教習的刀幕,穿過他的護體勁氣,就那麼穩穩地停在了他的咽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