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呂不韋看到殿下客卿齊齊收集起來的消息,險些沒有氣炸了肺。
今天一早,他就收到了甘泉宮趙姬太后車架出城,欲入雍城的消息。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前夜他獻嫪毐之事惹惱了她,跟他耍小性子呢。
接著,夏姬太后車架也出城,政治敏銳的他立刻就發現不對勁了。
夏姬太后一輩子都失勢,只在秦莊襄王扶她為太后時硬氣了一回,可謂嗜權如命,怎會擅離王都。
他立刻派人入宮詳查。
可此時,已經什麼都晚了。
華陽太后鑾駕出現在咸陽大道的那一刻起,呂不韋頭髮都白了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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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白,向來坐鎮大秦深宮的華陽太后,為什麼也來湊這份熱鬧?
呂不韋的第一印象是『咸陽宮內出大事了』。
緊接著,他便是心頭一涼,「三太后離開咸陽宮,接著是誰?」
沒多久,長安君成蟜自請北上隴西,為國戍邊的消息傳來,他整個人都快要急瘋了。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為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三太后代表著對秦王政的先天攝政之權,長安君成蟜代表著對王位一朝有變的候補威脅。
沒了這些人在側,他呂不韋手上的仲父攝政就成了一紙空言。
『有人在為政兒,定點清除親政阻礙!』
『三太后讓權了,先王子退縮了,接下來阻礙少年秦王親政的奸臣,已經呼之欲出了。』
不需要細想,呂不韋便知道,明天朝野必然遍布讓秦王親政的呼聲。
急於從龍之功的秦國朝臣,需要一個足夠宣洩情緒的錨定標靶。
秦國外相,阻礙大秦軍方東出,在任多用齊將,內奸他國……
一樁樁一件件,恐怕是沒有比他這個地位尷尬的仲父呂不韋,最合適宣洩少年秦王銳意進取的火力了。
要知道,秦國的外姓權相雖多,但下場都不咋的好。
遠有商鞅車裂,近有四罷魏相、穰侯憂死、應侯病死、武安君自刎。
呂不韋雖然還不知道外人的乾兒養不熟,但也是越想越心虛。
很快,來自咸陽宮內的消息和咸陽城內的流言,一股腦湧來了。
各種烏七八糟的消息,添油加醋的流言,把他腦子都快給搞炸了。
無腦的發泄了一波怒火,冷靜下來的呂不韋,轉瞬就鎖定了目標。
「將白七子踏入咸陽之後的行蹤全部整理出來。」
堂下一眾門客立刻整理匯總。
【第一日,白七和大王在城郊同拜武安君,暢談甚歡,入咸陽……】
【第二日,白七應三太后邀入咸陽宮,華陽太后言及攻韓,夏姬太后避而不見,趙姬太后……】
呂不韋不悅道:「甘泉宮內的消息為什麼沒有?」
一眾門客面面相覷,良久,方才有個老面孔小聲提醒道。
「相爺,按故例,相爺夜入甘泉宮,相關消息一律銷毀。」
『你妹!』呂不韋臉色一黑,『那晚,白七子也在甘泉宮?』
他好像摸到事情的起源脈絡了。
「他是什麼時候出宮的?」
門下客卿愣了一下,立刻低頭查閱。不多時,遞上一份消息。
【第三日,午後遇秦王於花園,密談甚歡,申時末出宮。】
呂不韋轉了轉僵硬的脖頸,眼底瀰漫著危險。
「也就是說,白七入咸陽宮兩日一夜,期間行蹤不定?他睡哪了?」
「呃,這個,這個……相爺,或許是漏記了?!」
「不,絕對不是漏記了。」
呂不韋思維敏銳,篤定道:「第二日或許記錄會出錯,可第三日入宮的記錄不應該缺失的。」
「除非,他當晚根本就沒離開咸陽宮,兩日一夜……應是有人在幫他隱瞞行蹤,甘泉宮嗎?」
【第四日,白七子躍馬揚鞭,縱馬宮城,身後緊隨六劍奴……】
「是了,除了甘泉宮有如此手筆,還能是誰呢?」
呂不韋臉色難看,一股被人偷家了的怒火,驟然躍上心頭。
他可以接受自己將那個淫婦送出去,但不能接受被人趁隙而入。
呂不韋心生懊惱,他突然發現他好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他整日案牘勞心,日夜消瘦,實在有心無力應付趙姬無休止的索取。
他自以為趙姬太后還離不開他這個在她身前遮風擋雨的大秦相邦。
殊不知,三年過去了。
秦王政已納楚女王后,華陽太后已然逐步放權,秦王位日益穩固。
現在,攻守易勢了。
趙姬太后可以輕易讓權,因為接收的是她的親生兒子,秦王政。
華陽太后也願意逐步讓渡權利,因為秦王政納了她心儀的楚女為後。
夏姬太后……
呂不韋眉頭緊皺,「昨日,夏姬太后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這裡沒有任何記載?!」
門下客卿委屈道:「相爺忘了,咸陽宮閉宮落鎖了,我們收買的內侍都傳不出來消息。」
「什麼理由?」
「大王和王后昨夜觀星,夜裡著了涼,要閉宮三日。」
呂不韋嘴角抽抽,這不靠譜的理由,一聽就帶著某個人的味道。
但他也知道,一切的關鍵或許就在這裡了。
「來人!」
黑暗中悄然鑽出四個蒙面黑影。
「發動手上一切力量,本相要知道昨日夏姬太后宮中的一切消息。」
四個黑衣人沉默著俯首下拜,轉瞬身影消失。
堂下一眾相府門客見怪不怪,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呂不韋權傾朝野的最大籌碼。
王權攝政的象徵:黑冰台遍布七國,一個完美的情報組織!
這邊,等待的功夫。
呂不韋低頭再看,手上要麼是白七子馬踏宮城,白七子一槍挑三後,夏姬太后月戰五十韓猛男……
他心頭已然泛起了一絲輕鬆。
『真假消息參半,白七子這是故意要擾亂本相視線嗎?』
『還有李斯,上林苑的事情,不能再讓他攪擾下去了。』
『政兒,你到底想幹嘛?!』
……
「相爺,宮內傳來消息:昨夜,大宗正星夜入宮……」
「夏姬太后宮內搜出五十個身穿秦重甲、持韓勁弩的擊剎弩兵。」
「疑似夏姬太后在殿內豢養的精銳死士。內有地道,幕後不明。」
「大王驚懼,當即落鎖了宮門,現和王后避居他處,蹤跡難尋。」
「大宗正現正在遍索王宮內侍,閹宦全數緝拿入獄,意再割卵子。」
信息量一時太大,呂不韋懵了。
「你是說大王遇刺了?」
「疑似。」
「傷情如何?」
「夏姬太后宮內一片狼藉,血污遍地,但牆面並無弩箭穿鑿痕跡。」
「那就是說,夏姬太后等人毫無還手之力,就被人清剿了?」
「應是如此。」
「大王沒事就好。那白七子呢?他在這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不知。」
「不知,還是不想說?」
黑衣人嘴角抽搐了兩下,眼神複雜,抬手從一堆信息里抽出一張。
「夏姬太后宮內殘餘的宮人說,白七子馬踏宮門,六劍奴和八玲瓏兩相廝鬥,長安君被擒,白七子腳踏長安君,逼迫太后從……」
「夠了!」呂不韋滿頭黑線,「這種不靠譜的情報,你也敢拿到本相面前賣弄?」
黑衣人張張嘴,無話可說。
說了你又不信,不說你又不願意,你可真難伺候。
悄無聲息間,黑衣人自己都沒發覺,他們心底已對呂不韋不耐煩了。
權相失勢,近在眼前了。
但呂不韋可沒有這麼悲觀。
眼前形勢好似是陷入了一片迷霧沼澤,真假難辨。
權傾天下的呂相府猶如被困蛛網,實則一切都不過反手可變。
「來人,備馬!」
「入宮?」
「不!」
呂不韋嘴角低笑道:「去找我們的趙姬太后,乖乖低頭認錯。」
他發現,相府權傾朝野的權柄深深繫於執國攝政之上。
現在,不是趙姬太后離不了呂相國,而是他呂不韋離不了趙太后。
只要能重獲趙姬歡心,執國攝政的仲父權柄不失,在這秦國,他呂不韋就先天立於不敗之地。
呂不韋伸手入懷,抹了抹那瓶圓滾滾的嫪毐神油,信心倍增。
『區區淫婦趙姬,且看本相出馬,定叫她回頭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