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長安城的晨鐘剛響過三聲,東市鐵匠鋪里的爐火便已燒得通紅了。
方炎光著膀子站在鐵砧前,手裡的鐵錘落下又抬起,有節奏地捶打著砧上燒得金紅的鐵塊。火星子飛濺出來,撲上他滿是汗水的胸膛,他也不躲,整個人在爐火的映照下像一尊剛從煉獄裡爬出來的銅像。
鐵匠鋪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挎著菜籃的婦人、扛著貨物的腳夫、騎著高頭大馬的勛貴家僕,熙熙攘攘地在這條長安城最繁華的東市大街上穿行。偶爾有人往鋪子裡瞥一眼,看見方炎那張被煙火熏得黝黑的臉,便搖搖頭走過去了這鐵匠鋪開了快一年了,打的都是犁頭、菜刀、鐵鍋之類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連隔壁巷子王寡婦家那隻蘆花雞都認熟了方炎打鐵的聲音。
沒人知道這間鋪子的地窖里藏著什麼東西。
方炎打完了今天最後一爐鐵,把成形的菜刀胚子扔進水桶里淬火,嗤的一聲白煙騰起。他拿搭在肩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把臉,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支著下巴打瞌睡的李清寒。
這姑娘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衫子,頭髮隨意綰了個髻,斜靠在櫃檯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可方炎知道,她那半闔的眼皮下藏著的是怎樣一雙銳利的眼睛。三個月前她初來長安時就盯上了這間鋪子,方炎以為她是朝廷派來的探子,差點沒用地窖里那根還沒完工的槍管把她腦門開了瓢。後來才知道,這姑娘是隔壁街賣胭脂的一不對,賣胭脂是幌子,她是替刑部暗查兵器私鑄案的密探。
「別裝了。」方炎扔了帕子,「你眼皮抖了三下了,早醒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清寒果然睜開眼睛,一雙眸子清亮得像冬日井水,哪有半點困意。她撐著下巴沒動,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味:「你今天打的那把菜刀,刃口淬火的手法不對,回火溫度低了大概五十度,刀口會脆。」
方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一個賣胭脂的,懂淬火?」
「我一個賣胭脂的,還知道你這鋪子裡藏著十二桿還沒完工的火銃。」李清寒的聲音低下去,眼睛卻亮了起來,「別急著否認,方炎。我查了三個月了,你這鋪子裡買的鐵料比打出來的東西多了足足四倍,多出來的鐵去了哪兒?你那些從不示人的木箱子又是什麼?還有你每隔三天就要出城一趟,去城北那片廢棄的磚窯你該不會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吧?」
鋪子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爐膛里殘餘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方炎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身走進了內室。李清寒猶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內室里堆滿了雜亂的工具和半成品,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桐油混合的氣味。方炎走到牆角,移開一堆廢棄的鐵料,露出地面上一個鑄鐵蓋板。他掀開蓋板,一股混合了硝石、
硫磺和鐵鏽的氣味從地窖里涌了出來。
「你確定要看?」方炎站在地窖入口,回頭看著李清寒。
李清寒沒有猶豫,提著裙擺便走了下去。
地窖比想像中大得多,幾乎把整個鋪子的地基都挖空了。牆壁上固定著幾盞油燈,昏
黃的火光照亮了這個隱藏了數月之久的秘密。李清寒的瞳孔猛地縮緊了四面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圖紙,牛皮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符號。地上的木箱裡整齊地碼放著打磨得發亮的金屬零件,精鋼槍管、黃銅擊發機構、
胡桃木槍托半成品,每一樣東西的加工精度都高得不像這個時代該有的產物。而在最裡面的工作檯上,一桿尚未完成的長管火銃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它的槍管比李清寒見過的任何火器都要長,槍托的形狀也完全不同,上面還嵌著一個她看不懂的圓柱形裝置。
「這是————」李清寒的聲音有些發緊。
「狙擊槍。」方炎走到工作檯前,手指輕輕撫過那根還帶著加工痕跡的槍管,「精確射擊距離八百步,如果能搞到更好的鋼材和火藥,一千步也不是不可能。」
李清寒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時代最精銳的朝廷神機營,所用的火銃有效射程不過兩百步,而且打完一銃要裝填半天,準頭更是隨緣。八百步什麼概念?從長安城東市的這間鋪子,一槍能打到皇城的朱雀門。
「你到底是什麼人?」李清寒轉過身,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方炎沒有回答,而是從工作檯下面抽出一個木盒子遞給她。李清寒單手接過,警惕地打開,裡面躺著一根毫不起眼的鐵條,跟普通鐵匠鋪里的鐵料沒什麼區別。但當她拿起來湊近油燈仔細看時,整個人僵住了一鐵條表面密布著一層極細極密的螺旋紋路,像流水,又像樹輪,在火光下泛出深淺不一的幽藍色光澤。
「這是————」李清寒的瞳孔劇烈震動著,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這不可能————這是百鍊鋼的花紋,但百鍊鋼的花紋不可能細到這個程度!就算是朝廷御用的最頂
尖鑄劍師,也只能打出手指粗的花紋,你這個——
「秘法。」方炎把鐵條從她手裡抽回來,隨手扔回盒子裡,「我花了一年時間才摸出門道。想要嗎?想學嗎?」
李清寒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她盯著方炎那張在油燈下明滅不定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她以為自己在追查一個私鑄兵器的逃犯,但眼前這個人身上藏著的東西,遠比私鑄兵器要危險得多,也要誘人得多。
「你還沒回答我。」她壓低了聲音,「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炎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說話。他轉身從牆上的圖紙中抽出一張,展開鋪在工作檯上。那是一幅長安城的俯瞰圖,但不是普通的輿圖—一圖上用紅圈標註了十七個位置,每一個位置都精確到了具體的坐標和數據。而當李清寒看清那些紅圈的中心點時,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十七個紅圈,每一個都對準了皇宮。
「你到底想幹什麼?」李清寒的聲音在發抖。
方炎把圖紙捲起來,塞回圖紙堆里。他背對著李清寒,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出一個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計劃:「我想讓一個皇帝,在龍椅上發抖。」
地窖里瀰漫著鐵鏽和硫磺的氣味,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搖曳不定,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和零件上,拉得又長又扭曲。李清寒的手還按在刀柄上,但她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拔不出那把刀來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不敢。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她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件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情。她沒有拔刀,沒有呼喊,沒有轉身逃跑去向刑部告發,而是站在原地,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問了方炎一句話:「還需要什麼?」
方炎轉過頭來,火光在他眼底跳動。他看著李清寒,那張被油燈照亮的臉上帶著一種超平尋常的冷靜和決絕。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某種不可言說的默契就在這個逼仄的地窖里無聲地達成了。
李清寒鬆開了刀柄。
三日後,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雪。
朱雀大街上的積雪被來來往往的車馬碾成了泥漿,又凍成了冰,路面滑得像抹了豬油。街兩旁的酒樓茶肆照常營生,掌柜的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長安城的人不知道,就在他們腳下這條街的某處,有一間不起眼的鐵匠鋪正在發生著改變他們命運的事情。
方炎把一筐碎鐵料倒進熔爐,爐膛里的火躥起老高。李清寒站在一旁,正把一本泛黃的冊子按在膝蓋上翻閱那是她從刑部檔案庫里「借」出來的神機營火銃圖紙。
「他們的槍管是鍛焊的,鐵皮捲起來捶打焊接,內壁粗糙得能刮下二兩鐵鏽。」李清
寒翻著圖紙皺眉,「你那些槍管是用實心鐵棒鑽出來的?」
「嗯,實心鑽。」方炎也不避諱,「先用熟鐵棒燒紅穿孔,再用長杆鑽頭反覆擴孔,最後用鉸刀精修內壁。」他拿起一根已經加工好的槍管在燈下轉了轉,內壁在火光下泛出一層均勻的金屬光澤,「你看這光潔度,鉛彈打出去不會變形,氣密性也好。」
李清寒接過槍管,湊近看了看,又把它貼在耳邊用手指彈了一下,槍管發出一聲清脆悠長的嗡鳴。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用的鑽頭從哪裡來的?這種精度的長鑽頭,就算是朝廷最好的工匠也造不出來。」
方炎笑了笑,指了指角落裡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李清寒走過去翻了翻,臉色越來越凝重一這些工具的材質和加工精度都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尤其是那幾根細長的螺旋鑽頭和幾把硬質合金車刀,放在大梁任何一個工坊里都足以讓人瘋掉。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李清寒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方炎把槍管放回工作檯上,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說了一句讓李清寒心臟驟停的話:「我來自一千多年以後。」
地窖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嘶嘶聲。
李清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鋸末。一千多年以後?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方炎的表情告訴她,他沒有開玩笑。
「一千————多年?」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一千四百年。」方炎糾正道,「我那個時代,從長安到嶺南只需要兩個時辰,一塊巴掌大的鐵片可以存下整個大梁藏書樓里所有書卷的內容,人們可以乘著鐵鳥在天上飛,可以坐在鐵車裡在地上跑,最快的速度比你騎最快的馬還要快上百倍。」
李清寒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腿有點軟。她本應該覺得這是瘋話,本應該嗤之以鼻轉身就走。但她想起了那些遠比朝廷匠人高明千百倍的工具,想起了那些精度高得不講道理的零件,想起了那些圖紙上她看不太懂但本能告訴她無比精妙的設計一這些東西不是這個時代能憑空產生的,絕對不是。
「你手裡這東西,」方炎拿起那根還沒完工的槍管,「在我那個時代,叫狙擊步槍。
一個訓練有素的射手,可以在你完全看不見他的距離上,一槍命中八百步外的一枚銅錢。
如果是更先進的型號,兩千步也不是問題。」
李清寒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兩千步。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像那個畫面:風從曠野上吹過,一個模糊的人影趴在某個高處的草叢裡,身前的長管火銃紋絲不動。而在兩千步之外的城牆上,一個渾身甲冑的將軍正站在雉堞後面發號施令,他甚至不知道危險從何而來,下一刻,一枚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鉛彈就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備,帶著他的血霧從身體另一側飛出去。
太恐怖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李清寒頭頂澆下來,她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著方炎手裡那根槍管。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恐怖,而是因為她很清楚,這種東西一旦被方炎以外的人知道,尤其是被皇帝知道,會發生什麼。
「你害怕了。」方炎看著她。
「我當然害怕。」李清寒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並不是因為恐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種東西要是被朝廷發現,你會被誅九族,會被凌遲,會被你笑什麼?」
方炎確實在笑,但那個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泡水:「李清寒,你以為我是因為活膩了才來造槍的?」
李清寒愣了一下。
方炎把槍管放回工作檯上,走到地窖的另一頭,從牆上取下一幅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捲軸。他把捲軸放在桌上展開,李清寒湊過去一看,是一幅地圖—但不是大梁的輿圖,而是一幅比她見過的任何輿圖都要大得多、精細得多的地圖。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有些她認得,有些不認得,但讓她瞳孔驟然緊縮的是地圖最北端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標註的幾個字:鮮卑汗國,控弦二十萬。
「你————你怎麼知道鮮卑的兵力?」李清寒的聲音變了。
「你還不明白嗎?」方炎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圖北面,「鮮卑二十萬騎兵已經在陰山以北集結了整整三個月了,當他們南下的時候,大梁拿什麼抵擋?靠你們的城牆?靠你們的神機營?別天真了,李清寒。神機營那兩千杆火銃,有一半打不響,打響的那一半打不准,打準的那一半打不穿鮮卑鐵騎的重甲。而鮮卑人一旦破了長城防線,從雁門到長安,一馬平川,鐵騎三天就能殺到灞橋。」
李清寒的手按在地圖上,指尖發白。她知道方炎說的是實話。刑部的情報系統雖然不
如兵部完善,但邊關的異動並非無跡可尋。近半年來,朝廷往北境增派了大批邊軍,民間關於鮮卑南侵的傳聞一直沒斷過,只是朝廷始終壓著消息不肯明說,怕引起恐慌。
「你造這些東西,」李清寒的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是為了————對付鮮卑?」
方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地圖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她。冊子封面上沒有題字,紙張粗糙發黃,看起來是臨時裝訂的。李清寒翻開一看,第一頁只有一句話,但這句話像一記悶錘,結結實實地砸在她心口上:「大梁興元三年十月,鮮卑南侵,破雁門,陷晉陽,圍長安。城破之日,帝自焚於太廟,百官軍民死者逾十萬。」
李清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段更詳細的描述,時間從興元三年十月一直記錄到興元四年正月,三個多月的時間,一個龐大的王朝從邊關告急到都城陷落,節奏快得令人窒息。每一頁紙上都寫著血淋淋的數字:雁門守軍五千人,戰死四千八百;晉陽城破後屠城三日,百姓死者三萬餘:長安城外三十萬勤王大軍被八萬鮮卑騎兵分割包圍,潰不成軍————
「這是————」李清寒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歷史。」方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場即將到來的浩劫,「我那個時代的歷史書上寫著的,大梁的結局。我穿越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結果發現自己在這個破地方連口鐵鍋都打不明白。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李清寒。我做不到。」
地窖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油燈芯燃燒的嘶嘶聲清晰地灌進兩個人的耳朵里。
李清寒慢慢合上了那本冊子,手指在上面輕輕地按著。她的呼吸從急促漸漸恢復了平穩,眼睛裡翻湧的情緒也一點一點沉澱下來,最終化成了一種連方炎都無法解讀的表情。
「那本冊子上寫的東西,」她抬起頭看著方炎,「你確定會發生?」
「歷史不是一成不變的,所以我不能百分百確定。邊關的局勢、朝廷的應對、鮮卑人的決策,這些東西隨時都在變化。」方炎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一如果什麼都不做,長安城的陷落就是註定的。」
李清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眸子裡的猶豫和恐懼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方炎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決絕。
「需要我做什麼?」
方炎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溫暖和感激的笑。他走到工作檯前,從工具堆里翻出一張圖紙遞給她。李清寒接過圖紙展開,上面畫著的不是什麼精密的武器零件,而是一副極盡複雜的草圖一一一座巨大的高爐,標註著各種各樣的尺寸和數據。
「我需要大量的好鋼。」方炎說,「不是你們現在這種鍛焊出來的百鍊鋼,而是真正的、質量均勻的、可以大規模鑄造的合金鋼。沒有足夠的鋼材,我造出來的東西就只是一堆好看但不頂用的玩具。鮮卑人可不會因為我們的子彈漂亮就停下衝鋒。」
李清寒把圖紙折好揣進懷裡,轉身就走。
「等一下。」方炎叫住她。
李清寒停在台階上,回過頭來。昏黃的油燈光打在她臉上,明暗交界處的線條利落得像刀削出來的。
「你怎麼搞到建高爐的材料和人力?」方炎問,「你一個賣胭脂的,就算背後有刑部的關係,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這麼多東西。」
李清寒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方炎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我爹是李清源。」
方炎手裡的銅尺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噹啷一聲。
李清源。當朝兵部左侍郎,掌管天下兵械製造和調度的李清源。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清寒,那姑娘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算不上得意但絕對稱得上狡黠的微笑,然後轉身上了台階。
方炎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從內室一路走到鋪面上,然後是開門的聲音,冷風灌進來吹得地窖口的油燈晃了晃。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青石板路漸漸遠去,最終匯入了東市街巷裡嘈雜的人聲中。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根還沒完工的槍管,爐膛里的餘燼把它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
這個世界的走向,從這一刻起,徹底不同了。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陰山北麓,鮮卑汗國的王帳里,狼頭大纛正迎著朔風獵獵作響。大可汗慕容垂站在帳前的土台上,眺望著南方那片廣袤的平原。大雪將天地萬物都塗抹成了灰白色,但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雪,是長安城的繁華錦繡,是太極殿上那張他做夢都想坐上去的龍椅。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將領說了一句話:「來年開春,解凍之時,就是大梁亡國之日。」
帳外,二十萬鐵騎的馬蹄聲如同悶雷,在雪原上傳出了很遠很遠。
長安城東市鐵匠鋪的方炎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然後蹲下身撿起了銅尺。
日子還得照過,鐵還得照打。
他抬頭看了一眼地窖口漏下來的那一小片天光,那片光亮得刺眼,灰白的,冰涼的,像是冬天最後的倔強。
春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