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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番外·北境烽煙起·風雪北行大軍北上的第三日,天降大雪。

  方炎騎著他那匹從騾子升級而來的老軍馬,縮在厚實的棉披風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睫毛上凝了霜,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一團的霧,模糊了前方隊伍的輪廓。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冷過—在安平縣城打鐵的時候,冬天再冷,爐火一燒起來整個鋪子都是暖和的。現在倒好,爐火是沒了,迎面灌來的全是刀子一樣的北風,割在臉上生疼。

  「方副使,」前方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把兜帽繫緊。」

  方炎抬頭,看到李清寒策馬從隊伍前方折返回來,銀白色的軟甲在雪光中泛著冷冽的光。帷帽的白紗被風吹得緊貼在臉上,勾勒出底下那張清冷絕倫的面容的輪廓—雖然看不清五官,但光是那個輪廓就夠讓人心跳加速的。

  她策馬經過他身邊時,隨手丟過來一樣東西。方炎手忙腳亂地接住,是一個皮質的水囊,還帶著體溫的餘溫。

  「喝一口,暖暖身子。」李清寒沒有停留,策馬回到了隊伍前方。

  方炎拔開塞子,一股辛辣的酒味撲面而來。他不太能喝酒,但在這種天氣里,烈酒就是命。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但那股熱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確實暖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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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了,李校尉!」他衝著前方的背影喊了一聲。

  李清寒沒有回頭,帷帽的白紗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說「不客氣」。

  方炎把水囊塞進懷裡,縮了縮脖子,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趕。他的牛車在身後嘎吱嘎吱地響著,車上裝著他連夜趕製出來的新式火器一一一共十二支擊針式後裝槍,外加兩百發紙殼彈。這玩意兒要是能在戰場上發揮作用,北狄人的騎兵衝鋒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不過,前提是他們能活著走到戰場。

  大軍在風雪中又走了兩天,終於在第三天的傍晚抵達了北境的第一座重鎮一涼州。

  涼州城比方炎想像的要破敗得多。城牆倒是高大,青磚包砌,但那磚縫裡長滿了枯草,城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守軍列隊迎接,稀稀拉拉的,不過百十號人,穿的盔甲各式各樣,有幾個連甲片都鏽得差不多了。

  方炎皺了皺眉。這要是北狄人打過來,這城能撐幾天?

  他們的領隊是禁軍副統領趙闊,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虎背熊腰,聲如洪鐘。趙闊顯然不是第一次來涼州了,和守將王參將寒暄了幾句,便安排了營房。

  方炎分到了一間單獨的小屋子,是守將特意騰出來的,說是「不能讓朝廷來的大人們委屈了」。方炎覺得這屋子比他在安平縣的鐵匠鋪還小,但好歹有炕,炕燒得還算熱。

  他把牛車上的火器箱子一箱一箱地搬進屋裡,搬完了累得直喘氣,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開始檢查那些寶貝疙瘩。

  十二支槍,他一支一支地拆開檢查,看看有沒有在顛簸中損壞的。槍管沒問題,擊針沒問題,木質槍托有幾處磕碰,但不影響使用。他把紙殼彈也從油紙包里取出來,清點了一遍,兩百發,一顆不少。

  「方副使。」

  方炎手一抖,差點把一顆紙殼彈掉在地上。他抬頭,看到李清寒站在門口,帷帽已經摘了,露出一張清冷絕倫的臉。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李校尉,」方炎把紙殼彈小心翼翼地放回油紙包里,「您怎麼過來了?」

  「來看看你的東西。」李清寒走進來,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火器上,眼底有一種方炎沒見過的好奇。她平時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有在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才會露出那種像小孩子看到新奇玩具的神情。

  方炎拿起一支槍,遞給她。李清寒接過去,握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舉到眼前看了看槍管。

  「這比你之前在京城演示的那支輕。」

  「嗯,我把槍管做薄了一點,打薄了能有半斤。」方炎指著槍管的位置,「鐵料還是不夠好,要是能有更好的鋼材,我能做得更輕,威力還能更大。」

  李清寒把槍放回桌上,看了他一眼。「方副使,你這些東西,真的能殺敵?」

  方炎愣了一下。「當然能。我在京城演示的時候您不也看到了?百步穿甲,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能打穿靶子,」李清寒頓了頓,「但戰場和靶場不一樣。戰場上你會害怕,手會抖,心跳會加快,平時能打中的距離,到了戰場上可能就打不中了。你的這些兵,練了多久?」

  方炎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派去練槍的那百來號人一滿打滿算,也就練了不到一個月。一個月能練出什麼?

  能把槍端穩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們百發百中?

  「你是紙上談兵。」李清寒的聲音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平靜的、像在陳述事實的冷淡。

  方炎被這四個字砸得有點懵。他想反駁,但嘴張了又合,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李清寒說的對一他確實是在紙上談兵。他在安平縣的鐵匠鋪里畫圖紙的時候,想的是「這東西威力多大」,他沒想過「拿這東西的人會不會用」。他在工坊裡帶著工匠們熱火朝天地造槍的時候,想的是「這東西多精妙」,他沒想過「這東西在戰場上會不會出故障」。

  「那您說怎麼辦?」方炎的嗓子有點干。

  李清寒在炕沿上坐下來,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將她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幾分。方炎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她的臉一不是那種隔著帷帽的模糊

  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根弧度的近。

  「明天,我陪你練兵。」

  方炎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麼?」

  「我陪你練兵,」李清寒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你的兵不會用你的槍,我教他們。我不懂槍,但我懂怎麼殺人。你先教會我用,我再幫你教他們。」

  方炎愣愣地看著她,腦子裡忽然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是不是一直都在替他著想,只是從來不說?

  他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清了清嗓子。

  「那————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李清寒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方副使。」

  「嗯?」

  「你今晚早點睡。明天有你累的。」

  門關上了。方炎坐在炕沿上,手裡還握著那支被她摸過的槍,槍托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把槍放下,狠狠地搓了搓臉,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方炎你清醒點,你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看姑娘的。」

  那一夜他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

  承·鐵與血第二天天還沒亮,方炎就被外面操練的聲音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推開門,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校場上黑壓壓地站著一百來號人,正是他負責訓練的那批火器兵。他們穿著嶄新的棉甲,背著嶄新的火器,站得筆直,但方炎一眼就看出了他們眼底的緊張一握槍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李清寒站在隊列前方,穿的不是那身銀白色的軟甲,而是一件半舊的黑色戰袍,腰間束著皮帶,長發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沒有帷帽,沒有首飾,沒有任何裝飾,站在風裡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方副使來了,」李清寒的目光掃過來,「開始吧。」

  方炎走到隊列前面,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工坊里跟工匠們說話從來沒緊張過,但在這些兵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騙子一一一個只會畫圖紙、

  根本不知道戰場是什麼樣子的騙子。

  「你,出來。」李清寒從隊列里隨便點了一個兵。

  那兵二十出頭,瘦高個,臉上的青春痘還沒消乾淨,被點到名字的時候明顯哆嗦了一下,但他還是邁著標準的步伐走出了隊列,在李清寒面前站定。

  「把槍給我。」李清寒從他手裡接過那支擊針槍,握在手裡,轉頭看向方炎,「方副使,教我裝填。」

  方炎走過去,拿起自己的那支槍,開始演示。裝填紙殼彈,上膛,瞄準,扣扳機。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在工坊里練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做。

  李清寒看著他的動作,眼底有一種專注的光。她學得很快,方炎演示了兩遍,她就能獨立操作了。裝彈,上膛,舉槍瞄準她的姿勢比方炎的標準得多,槍托抵肩,身體微微前傾,呼吸平穩,整個人像一尊雕塑。

  「靶子。」她下令。

  幾個兵跑過去,在五十步外立了一個草人靶。

  李清寒扣動了扳機。

  「砰一聲脆響,草人靶猛地一震。跑過去查看的兵愣了一下,然後喊了起來:「中了!胸口!正中心口!」

  校場上一陣騷動。那些兵看向李清寒的眼神從緊張變成了敬畏,又從那敬畏中生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信心。

  「你們看到了,」李清寒把槍還給那個瘦高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

  楚,「這東西不難。裝填,瞄準,扣扳機。三歲小孩都能學會。但你們要記住,戰場上沒有人會站著不動讓你們打。敵人會衝過來,會砍你們,會踩你們。你們手裡的槍,是你們唯一的保命符。打不中,就是死。」

  她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兵的臉上掃過。

  「我今天在這裡,不是替方副使教你們怎麼用槍。我是教你們怎麼活。」

  方炎站在她身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從來沒有人為他考慮過這些。皇帝不在乎他的兵會不會用槍,皇帝只在乎這東西能不能打勝仗。趙闊不在乎,王參將不在乎,朝堂上那些大臣更不在乎。

  但李清寒在乎。

  接下來的七天,方炎和李清寒一起泡在校場上。他負責教技術—怎麼保養槍管,怎麼檢查擊針,怎麼防止紙殼彈受潮。她負責教戰術怎麼在衝鋒中裝填,怎麼利用地形掩護,怎麼在近距離格鬥中用槍托砸人。

  兩個人從早到晚待在一起,吃飯在一起,操練在一起,連晚上檢查槍械的時候都擠在那間小屋子裡,對著一盞油燈拆槍、擦槍、裝彈。方炎發現自己和她說話越來越隨意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戰戰兢兢的,有時候甚至敢跟她開玩笑了。

  「李校尉,您這槍托砸人的招數,是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挺好,我看您砸那草人的時候,那草人的頭都飛了。」

  「你要是想試試,我不介意。」

  「別別別,我認輸。」

  這時候李清寒的嘴角會微微彎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見,但方炎每次都能捕捉到。他覺得自己可能病了,病得不輕。

  第七天夜裡,方炎正在屋子裡擦槍,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李清寒。是趙闊。

  趙闊的臉色不太好,進屋之後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方炎後背發涼的話:「方副使,北狄人的探子摸到涼州附近了。王參將說,最遲三天,大隊人馬就會到。」

  方炎手裡的槍布掉在了地上。

  「三天?」

  「三天。也可能更早。」趙闊看著他,那雙向來嚴肅的眼睛裡有一種方炎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囑託」的東西,「方副使,你的兵練得怎麼樣了?」

  方炎張了張嘴,想說「練好了」,但他說不出口。七天,一百來號人,能練到什麼程

  度?能把槍端穩就不錯了,能在戰場上不尿褲子就不錯了。

  趙闊看懂了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盡力就行。」

  趙闊走後,方炎在屋子裡坐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他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火器箱子,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這些事都沒用了再厲害的火器,拿在一個不會用的人手裡,就是一根燒火棍。

  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是李清寒。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素白衣裙,頭髮披散著,沒有束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軟了許多。方炎差點沒認出來。

  「趙闊跟你說了?」她走進來,在炕沿上坐下。

  「說了。」

  「怕了?」

  方炎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怕。」

  李清寒看著他,那雙寒星般的眸子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嘲諷,不是憐

  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東西。

  「我也怕。」她說。

  方炎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李清寒也會怕。在他眼裡,她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武功高強,殺伐果斷,連皇帝都要讓她三分。她怎麼會怕?

  「怕什麼?」他問。

  李清寒的目光落在那些火器箱子上,落了好久。

  「怕我教的東西不夠用。怕我的兵死了。怕」

  她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方炎等了很久,她沒有說出那個「怕」的後面跟著什麼。

  但他從她垂下眼睫時那一瞬間的柔軟里,隱約猜到了。

  她怕他死。

  方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想問她—李校尉,你是在擔心我嗎?但他不敢問。他怕問了之後,那層薄薄的、兩個人都不願戳破的東西就碎了。

  李清寒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方副使,你的槍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方炎還沒反應過來,門就關上了。

  他坐在炕沿上,手心裡全是汗。

  轉·城破之時北狄人來的時候,是個黃昏。

  方炎正在校場上做最後一次訓練,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悶雷似的聲響。他抬頭看天,天是晴的,沒有烏雲,沒有打雷的跡象。

  那聲音是馬蹄聲。

  鋪天蓋地的馬蹄聲。

  李清寒從他身後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女子。「回城!

  快!」

  方炎被她拽著跑,身後的兵們也跟著跑。校場在城外,離城門還有一里地。那一里地是他這輩子跑過的最長的一段路。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地面在顫抖。

  城門在最後一刻關上了。

  方炎靠在城門內側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李清寒站在他身邊,手按在刀柄上,帷帽的白紗在風中飄動。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方炎注意到她的指節發白。

  城外號角聲響起,沉悶而悠長,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在低吼。

  方炎爬上城牆,往外一看,整個人的血都涼了半截。

  黑壓壓的騎兵鋪滿了城外的平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他們沒有列陣,沒有排兵,就那麼鬆散地、漫不經心地散在曠野上,像一群等待獵食的狼群。騎兵隊伍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狼頭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狼頭旗下,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穿著一身暗金色的盔甲,滿臉絡腮鬍子,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城樓。

  北狄王,阿骨烈。

  「那就是北狄王?」方炎的聲音有點發緊。

  李清寒站在他身邊,目光落在那面狼頭旗上。「是他。」

  「他在看什麼?」

  「在看你。」

  方炎愣了一下。「看我?他認識我?」

  「他不認識你,」李清寒的聲音很平,「他看的是這座城。他在估量要用多少人才能攻下來。」

  城外的號角聲又響了,這一次更近、更急。北狄騎兵開始移動了,像一片緩慢推進的黑色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城牆。

  方炎握緊了手裡的槍。

  他要做的事其實已經很清楚了—下城樓,讓他的兵們做好準備。一百來號人,十二支槍,兩百發子彈。他們撐不了多久,但能撐一刻是一刻,能多殺一個是一個。

  李清寒和他一起下了城樓。

  校場上,一百來號兵已經列好了隊。他們穿著嶄新的棉甲,背著嶄新的火器,站在黃昏的暗金色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石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抖,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方炎走到他們面前,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說「兄弟們,今天我們要打一場硬仗」,太假了。他想說「不要怕,我們的槍比他們的刀厲害」,太虛了。他想說「我會和你們在一起」,太輕了。

  「我什麼都不會說。」方炎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就會打鐵,會造槍。你們手裡的槍,是我造的。我不敢說它天下無敵,但我敢說它不會炸膛。你們放心用,打壞了,我給你們修。」

  兵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從他們沉默的眼神里,方炎看到了信。

  那是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沉重的東西。

  李清寒站在他身後,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方炎回頭看到那個弧度,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

  一有她在,他好像什麼都不怕了。

  戰鬥在入夜後正式打響。

  北狄人沒有選擇白天攻城,而是選擇了夜晚。他們知道大胤的火器在白天威力大,所以要用黑暗來抵消火器的優勢。方炎站在城牆上,看著無數火把從城外的黑暗中湧出來,像一條燃燒的河流,滾滾向前。

  「放!」王參將一聲令下,城牆上的弓箭手齊射,箭矢如蝗,射入火把的海洋中,激起一陣陣慘叫。但北狄人太多了,多到箭矢根本射不完。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北狄人像螞蟻一樣順著梯子往上爬。

  方炎的兵們被分成四個小隊,分散在城牆的四段,每段三個人一兩個射擊,一個裝填。第一次齊射的時候,那三個兵的手都在抖,第一槍打偏了,第二槍也偏了,第三槍才打中一個正在爬梯子的北狄兵。那個人被擊中胸口,從梯子上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頭上,三個人一起滾落下去。

  「中了!」射擊的兵激動得大喊。

  「別喊!」方炎從後面衝過來,「裝填!繼續!」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夜。

  方炎已經不記得自己裝了多少發子彈,換了幾次位置,喊了多少次「裝填」。他的嗓子喊啞了,手被槍管燙出了好幾個泡,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他多裝一顆子彈,可能

  就多救一個兵。

  李清寒沒有用槍。

  她在城牆上,用她的刀。

  方炎偶爾抬頭的時候,總能看到那抹銀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她的刀快得像閃電,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道血光。北狄人從四面八方湧向她,但沒有人能靠近她三步之內。她的帷帽在戰鬥中掉了,長發在風中飛舞,臉上濺滿了血,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一沉著,冷靜,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但方炎知道她有感情。

  因為在她每一次揮刀的時候,都擋在了他和那些北狄人之間。

  天快亮的時候,北狄人退了。

  不是被打跑的,是自己退的。他們留下了一地的屍體,然後像潮水一樣退回了黑暗中。城牆上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幸,只有沉默。有些人在喘氣,有些人在咳嗽,有些人在哭。

  方炎跪在城牆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看著城外那些正在退去的火把,忽然覺得那些火把像一條條發光的蛇,在黑暗中蜿蜒蠕動,不知什麼時候還會回來。

  「方副使。」

  李清寒站在他身後,銀白色的軟甲變成了紅褐色,臉上全是血,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又黑又亮,像深秋夜空里的寒星。

  方炎抬起頭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沒事吧」,想說「你怎麼跑過來了」。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不是怕。是看到她還活著,他忍不住。

  李清寒蹲下來,看著他哭。她沒有安慰他,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了」。

  她只是蹲在那裡,安靜地、沉默地看著他,像一個在等暴風雨過去的人。

  然後她伸出手,用手背擦掉了他臉上的淚。

  她的手很涼,手背上全是血,擦在他臉上的觸感粗糲而冰涼,但方炎覺得那是一隻很暖很暖的手。

  「方炎,」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方副使」,是「方炎」。

  他愣了一下。

  「你活著,」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就好。」

  合·北境不眠夜涼州之戰後,北狄人退了三十里,在城外扎了營。

  沒有攻城,也沒有撤退。他們在等一一等什麼,誰也不知道。

  王參將說他們在等援軍,趙闊說他們在等糧草,方炎覺得他們可能在等一場大雪。雪下大了,城牆會結冰,不好守。

  方炎的兵打得很苦。一百來號人,戰後清點,死了十一個,傷了二十多個。那些死去的兵,大部分不是被北狄人的刀砍死的,而是因為操作失誤一有的裝填時紙殼彈受潮炸了膛,有的換彈時慌亂中被友軍誤傷。方炎在清點傷亡名單的時候,手在發抖。

  那十一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念,念完之後把名單折好,塞進袖子裡。

  他是鐵匠,不是將軍。他不會帶兵打仗,不會排兵布陣,不會運籌帷幄。但他會造槍。他要造出不會炸膛的槍,要讓他的兵安心打仗,不用擔心手上的傢伙突然把自己炸死。

  那天晚上,方炎沒有回營房。他把工具箱搬到城樓里,借著牆上的火把,開始拆那些在戰鬥中出故障的槍。問題很多:擊針磨損太快,連續擊發十幾次就彎了:紙殼彈在潮濕環境下受潮嚴重,啞火率高達三成:槍托木質太軟,砸了幾下就裂了。

  他把每一條問題都記在牛皮紙上,邊記邊想改進方法。擊針用更好的鋼材淬火,紙殼彈外面裹一層蠟防水,槍托換成榆木。

  他正畫得起勁的時候,腳步聲響起。

  李清寒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端著一碗熱粥,放在他旁邊的石台上。

  「你一天沒吃東西。」

  方炎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已經黑透了,他連午飯都沒吃。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喝完了。

  李清寒在石台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畫圖紙。她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痕,頭髮也亂糟糟的,簪子歪在一邊,整個人看起來疲憊極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方炎。」她忽然開口了。

  「嗯?」

  「你會離開這裡嗎?」

  方炎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她,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跳動,將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離開?去哪?」

  「回京城。回你的工坊。」李清寒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仗打完了,你就回去了。你的火器造好了,你的任務就完成了。你不會留在這裡。」

  方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李清寒已經站起來,轉身要走了。

  「李校尉。」他喊住她。

  李清寒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留在這裡?」

  她沉默了很久。

  「因為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的工坊在京城,你的圖紙在京城,你的——你在那裡的東西,都在京城。你跟這裡沒關係。」

  方炎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那你在不在這裡?」

  李清寒的背影僵了一下。

  方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不穿軟甲的時候看起來很小。那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冷麵女統領,此刻站在城樓的風裡,長發被吹得凌亂不堪,肩膀微微縮著,像一個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普通女子。

  「李校尉,」方炎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我問你一個事。」

  「說。」

  「那天晚上,你在工坊門口說「你一個人,小心些」,是在擔心我嗎?」

  李清寒沒有說話。

  「那次在北境,你把手背上的血擦在我臉上,說「你活著就好」,是什麼意思?」

  還是沒有回答。

  「剛才你說你跟這裡沒關係」,這裡你是不是在說你自己?你是不是覺得,你跟我也沒關係?」

  風從城樓的垛口灌進來,吹得火把獵獵作響。李清寒的頭髮被風吹到臉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方炎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握著,像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李清寒,」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她,「我不是什麼聰明人。我就是個打鐵的,嘴笨,不會說話。但你問我會不會離開這裡—我跟你說,我會。京城我確實要回,工坊我確實要回,那些圖紙我確實要處理。但我會回來的。只要你還在這裡,我就會回來。」

  李清寒慢慢轉過身,看著方炎的眼睛。那雙寒星般的眸子裡有光在晃動,像風吹過水麵時留下的漣漪。

  「你騙人。」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從來不騙人。」

  「你騙過皇帝。」

  「那是特殊情況。」方炎笑了,「你不是皇帝。」

  李清寒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她平時的大一些,大到方炎不用仔細看就能捕捉到。

  然後她做了一個方炎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耳朵,擰了一下。

  「疼疼疼—」方炎齜牙咧嘴。

  「你話太多了。」李清寒鬆開手。

  方炎揉著耳朵,看著她轉身走出城樓的背影,忽然笑了。

  城外還有北狄人的大軍壓境,城內還有一百多個指望著他的兵,他的槍還有一堆毛病沒改完,他的圖紙還沒畫完。但方炎覺得今晚的月色很好,夜風很溫柔,手裡的粥碗還留著她的溫度。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但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李校尉,」他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你明天還來幫我練兵嗎?」

  李清寒的腳步頓了一下。

  「看你表現。」

  然後她走進了夜色里,步伐輕快,銀白色的軟甲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方炎站在城樓上,手裡還端著那個空了的粥碗,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笑了好一會兒。

  風從北邊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但在那氣息底下,似乎還藏著別的什麼也許是春天的味道,也許是不遠處枇杷樹即將開花的氣息。

  不管那是什麼,方炎覺得,這個冬天應該不會太長了。

  窗外,北狄人的營帳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群蹲伏的野獸,不知什麼時候會再次撲上來。

  城牆上,士兵們的身影在月光下巡邏,腳步聲輕而穩。

  遠處,李清寒的銀白色身影消失在營房的轉角處,留下一個淡淡的、正在被夜色吞沒的輪廓。

  方炎放下粥碗,重新拿起了筆。

  他還有很多槍要造。

  懸念·狼煙再起大軍在涼州又守了半個月。北狄人沒有再攻城,但也沒有退走。兩軍對峙,像兩頭在黑暗中互相凝視的野獸,誰都不敢先動。

  方炎的兵在這半個月裡又練了一輪。李清寒的訓練比之前更狠,天不亮就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跑步,跑完校場跑城牆,跑完城牆跑城外,一個個累得跟死狗似的。但沒有一個人抱怨,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訓練可能會在下一場戰鬥中救他們的命。

  方炎則利用這半個月,把那十二支槍全部拆了重做。擊針換了更好的鋼材,紙殼彈裹了蠟油,槍托換成了榆木。他還順手做了幾個小玩意兒一用陶罐裝上火藥和鐵砂,塞上引線,就成了簡易的手榴彈。雖然威力不大,但從城牆上往下扔,炸一片北狄人還是沒問題的。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第十八天的夜裡。

  方炎正在城樓里檢查槍械,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他推門出去,看到城牆上站滿了人,所有人都朝北方的天際線張望。

  他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北方,天邊,有一條紅色的線。

  不是晚霞——現在是深夜,沒有晚霞。

  是火。

  漫山遍野的火。

  北狄人用火箭射了涼州城外的糧草囤積地。那裡的糧草是方圓百里所有的存糧,如果燒光了,涼州城撐不過十天。

  方炎衝下城樓,跑到校場。他的兵們已經列好了隊,沒有人命令他們,他們自己站出來的。一百來個人,站在月光下,背著槍,沉默著。

  方炎看著他們,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兄弟們,」他的聲音有點啞,「外面糧草被燒了。如果我們不去滅火,城裡的人撐不過十天。十天之後,不管北狄人攻不攻城,我們都會餓死。」

  沒有人說話。

  「所以我要去滅火。不是命令,是請求。誰願意跟我去的,站出來。」

  一百來個人,全部站出來了。

  方炎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李清寒從黑暗中走出來,穿著銀白色的軟甲,帷帽的白紗在風中飄動。她走到方炎面前,看了他一眼。

  「你欠我的。」

  「欠你什麼?」

  「回來再說。」

  方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一百來個人,十二支槍,幾罐手榴彈,在漆黑的夜色中,悄悄打開了涼州城的側門,摸向了城外那片火海。

  糧草囤積地在城外三里處,北狄人燒了糧草之後並沒有離開,而是留下了一隊人馬守在糧堆周圍,等著大胤的人來救火。他們知道大胤的人一定會來,因為糧草就是命。

  方炎帶著人摸到糧堆附近的時候,看到了那些北狄騎兵。大約兩百騎,散在糧堆周圍,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經睡著了。

  「十二支槍,一人打一槍,打完就跑,」方炎壓低聲音,「不要戀戰。我們的目的是滅火,不是殺人。」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你說得輕巧。」

  「你幫我壓陣。」

  李清寒沒有說話,只是把刀從腰間抽了出來。

  方炎深吸了一口氣,舉起手。

  「放。」

  十二聲槍響幾平同時炸開,在夜空中迴蕩。十二顆子彈射入北狄騎兵的隊伍中,七八個人應聲落馬。剩下的北狄人愣了一下,然後像炸了窩的馬蜂一樣涌過來。

  方炎的第二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裝填!快!」

  他的兵們手忙腳亂地裝彈,有的手抖得連紙殼彈都塞不進槍膛。北狄騎兵已經衝到了幾十步外,方炎甚至能看清他們猙獰的面孔。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他身邊掠過。

  李清寒衝進了北狄騎兵的隊伍中。

  刀光如雪,血光沖天。她在馬背上翻飛騰挪,一刀一個,像切菜一樣把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北狄騎兵砍下馬來。北狄人被她殺得人仰馬翻,但人太多了,她根本殺不完。

  「快裝!」方炎對著兵們吼。

  第一個兵裝好了,扣扳機啞火。他急得滿頭大汗,方炎一把搶過他的槍,用自己的槍換給他。「繼續裝!」

  第二排槍響了,又倒下七八個。

  三排槍響。

  四排槍響。

  北狄騎兵的隊伍開始混亂了。他們沒見過這種打法一沒有弓箭,沒有刀槍,而是用一根鐵管子遠遠地就打過來,打在身上就是一個血窟窿。他們不知道方炎還有多少子彈,不知道下一次槍響會打中誰。

  恐懼在蔓延。

  李清寒從馬背上跳下來,渾身是血,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她走到方炎面前,聲音有點喘:「火滅了沒有?」

  方炎回頭看了一眼糧堆。他的兵們正在用沙土撲火,火勢已經被控制住了。

  「快了。」

  「北狄人會回來的。他們的大營離這裡只有十里,援軍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

  方炎咬了咬牙。「再撐一盞茶。」

  李清寒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好。」

  那是方炎這輩子最漫長的一盞茶。

  他的兵們用沙土、用水、用衣服、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撲滅了糧堆上的火。北狄人的援軍在天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像蝗蟲過境。

  「撤!」方炎吼了一聲。

  他的兵們背起槍,扛起傷員,朝涼州城的方向跑去。方炎跑在最後面,因為他要看著每一個人都跑進去。

  李清寒沒有跑。

  她站在糧堆和北狄援軍之間,隔著一片空曠的平地,她一個人,一柄刀。

  方炎回頭看到她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李清寒!」他吼。

  她沒有回頭。

  「走!」

  方炎咬著牙,轉身跑了。他的腿在發軟,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的腦

  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還在那裡。

  涼州城的側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方炎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兵們都跑進來了,所有人都進來了,除了她。

  「開門。」方炎的聲音不大,但守門的士兵聽得清清楚楚。

  「方副使,北狄人就在城外「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方炎從那條縫裡擠了出去。

  北狄援軍已經衝到了糧堆跟前,方炎看到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在黑色的潮水中沉浮,像一葉在暴風雨中掙扎的小舟。

  他舉起槍,瞄準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北狄騎兵。

  扣扳機。

  那個人應聲落馬。

  他又舉槍,又扣扳機。

  又落一個。

  他的紙殼彈打光了。他把槍扔掉,從腰間抽出匕首。

  他不會用刀,他知道衝進去就是送死。但他沒有猶豫。因為他欠她的。

  李清寒被三個北狄騎兵圍住了。她的刀砍卷了刃,身上有了好幾道傷口,血從銀白色的軟甲上往下淌。她的頭髮散了,臉上全是血,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方炎,你回來幹什麼!」她吼。

  「找你!」方炎吼道,舉起匕首,擋住了從側面包抄過來的一個北狄人。

  他不懂武功,但那個北狄人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一閃。方炎抓住這個空檔,一把拉住了李清寒的手。

  「走!」

  兩個人從北狄人的包圍圈中沖了出來,朝涼州城的方向狂奔。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方炎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

  「來不及了!」李清寒說。

  方炎忽然停下來,把李清寒推到自己前面。

  「你先進去。」

  「你瘋了!」

  「我沒瘋。我有辦法。」

  李清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杏眼裡沒有任何騙人的神色。她忽然明白了,他想幹什麼。他要用自己引開北狄人。

  「方炎,你敢「李清寒,」方炎的聲音很平靜,「你活著,就好。你說過的話,我還給你。」

  他轉身,朝北狄人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喊:「來啊!打鐵的在這裡!」

  北狄人被他吸引了。

  李清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她沒有追。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追上去,兩個人都會死。但如果她去搬救兵,他還有活著的可能。

  她轉身,跑向了涼州城。

  那是她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城門在她身後關上。方炎不在。

  李清寒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是血,臉上全是淚。那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冷麵女統領,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開門,」她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開門————」

  沒有人開門。

  因為城外已經被北狄人淹沒了。

  方炎被北狄人抓住了。

  他沒有死。不是因為他運氣好,而是因為阿骨烈下令留活口。

  「這個人,」阿骨烈看著被五花大綁的方炎,咧嘴笑了,「就是那個造火器的?」

  翻譯把他的話說給方炎聽,方炎沒有回答。

  「帶回去。」阿骨烈揮了揮手,「我要讓他替我們造火器。」

  方炎被拖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涼州城的方向,城牆上站滿了人,但他看不到那個銀白色的身影。

  他想喊一聲「我沒事」,但他被堵住了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涼州城的城牆上,李清寒站在那裡,看著北狄人的隊伍消失在黑暗中。

  她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風從北邊來,吹得她的頭髮凌亂不堪。帷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方炎,」她在風裡輕聲說,「你欠我的。」

  遠處,北狄人的營帳中,一盞孤燈亮了起來。

  方炎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裡,渾身是傷,動彈不得。但他還能動腦子。

  他在想怎麼逃出去。

  也在想,那個穿銀白色軟甲的人,現在是不是在哭。

  也許不會。她那麼堅強的人,怎麼會哭呢。

  但他希望她會哭。

  不是因為想看她哭,而是因為哭,代表在乎。

  他在乎她。

  他希望,她也在乎他。

  涼州城外的篝火熄滅了最後一縷煙。

  北狄大營的深處,一盞孤獨的燈火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終於亮了下去。

  方炎蜷縮在鐵籠的角落裡,渾身冰冷。

  但他懷裡還藏著一樣東西。

  那枚從京城出發前李清寒隨手丟給他的銀白色髮帶他偷偷留下,沒有還。髮帶上有一種淡淡的冷香,像山巔積雪的味道。

  他把髮帶攥在掌心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想辦法逃出去。

  如果逃不出去————

  不,沒有如果。

  她還在等他回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