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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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女一步步走近，枯瘦的身影在祭壇前投下長長的陰影，像極了一棵扭曲的枯樹。
呼呼~
被推倒在祭壇前，雙手反縛，麻繩勒進皮肉，滿身傷痕的李長夜，生出一股淡淡氣，混在喘氣中。
隨之他就在一大片跪倒的人群中，緩緩站起。
清澈的目光越過血污，而後發現這個老巫女，不僅老，不僅臭，丑，還有矮。
祭壇四周寂靜如死。
附近有人發現他站了起來，只是，正低頭跪著的他們，只能當沒看到。
看到站起的李長夜。
老巫女一愣，腳步頓住，枯唇微張，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抬手，枯木杖輕輕一揮，一道無形的氣如狂風撲面，直擊李長夜的胸膛。
噗！
他口噴如泉鮮血，應聲倒下，重重摔在地上，塵土飛揚，血腥味瀰漫，重傷垂死模樣。
但是。
呼呼呼——
李長夜身上還有氣，更粗也更重的氣，接著，他又動了，在剛剛那一道攻擊中，原本被反綁的手已鬆開。
撐起手臂，指尖摳進泥土，再次站起，挺直著脊樑，血跡混著塵土塗滿臉龐，目光依然清澈。
老巫女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枯手再揮，又一道無形的氣撲來。
噗！
胸口塌陷，鮮血噴涌，染紅了祭壇前的石板，他再次倒下。
一會後。
李長夜，還沒死的他，還有氣的他，第三次站起。
這次。
老巫女的詭笑僵在臉上，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瞳，亦不知勾起了些什麼樣的回憶，明顯是不快的回憶，冷哼一聲，杖尖再揮。
噗！噗！噗！……
李長夜倒下，又站起，再倒下，又站起，每一次倒下，血肉撕裂，骨骼破碎，每一次站起，氣息更弱，步伐更顫。
成了個血肉模糊的雪人，紅綢衣衫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臉上血污模糊。
不變的是他的眼和目光，未曾屈膝，亦未曾低頭，只要自己還能動，還有氣，就還能站起。
祭壇四周，跪倒的古巫族人中，後排有一些年輕人，沉不住氣的年輕人，漸漸升起了些躁動，有人想抬頭，也有人想開口。
卻因前方的族長，長老，家人，還有眾多長輩還跪著，他們最終也只能歸於沉默。
滴答滴答。
李長夜又一次站了起來，鮮紅的血順著他鮮艷的絲綢衣裳不斷滴下，成了一大灘猩紅。
天色不知何時變了，熾熱的陽光被陰雲遮蔽，天地間只剩一片昏暗。
有風驟起，捲起祭壇四周的塵土和枯葉，繞著那巨大的狐狸雕像盤旋。
老巫女看著最後站起的李長夜，血人模樣，搖搖欲墜，枯手懸在半空，杖尖顫動，沒有再揮下，怕再來一下就會把他打死一樣。
她沒有出手，改為出口，聲音暗啞如鴉，刺耳又難聽。
「你可知罪？」
李長夜緩了兩口氣後，便有氣也有力的。
「什麼罪？」
老巫女便開始細數，諸如欺騙古巫族的錢財，欺騙古巫族的感情，等等，最後，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的。
「還有最重要的，你們這些外人為了一己私利，誘騙我族那些愚蠢愚昧的女子，去偷盜甚至殘害庇護我族的神明後裔！」
李長夜想了想，腦海並沒有這個身軀過往的記憶，除了玲瓏還是玲瓏，想了想後。
「她們呢？」
這裡指的是老巫女口中的那些女子，伴隨這話，跪倒的人群中傳來些加重的鼻息，有人攥緊拳頭，也有人低頭更深。
老巫女眯起眼，嘴角的原本收斂的笑意展開了些。
「她們雖是被欺騙的，可做錯了事，自然要受到懲罰。」
李長夜問道。
「什麼懲罰？」
老巫女難看的臉上的笑意恢復成剛從祭壇中出來的時候。
「那與你這外人無關。」
頓了頓。
「現在，我們要讓你這罪人也接受應有的懲罰！」
……
天徹底暗了下來。
老巫女所說的懲罰是火刑。
李長夜再次被捆綁了起來，只是，這次動手的古巫族族人對血肉模糊的他動作輕了很多，對他和面對老巫女時一樣也低著頭。
他被架上柴堆，堆砌在狐狸雕像前的大柴堆，已殘破不堪的紅綢衣裳在風中飄搖。
古巫族族人紛紛退後，前排改成一群少女，玲瓏不在此列，她們圍成一圈，低聲祈頌，聲音幽幽迴蕩，如泣如訴，最前方是老巫女。
李長夜看著他，看著她們，還有更外圍的無數古巫族人，開口。
「我不知。」
這是回話，對老巫女最開始，你可知罪，那話的回覆。
他此刻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帶著一絲澄明，如清泉淌過污濁，也清晰的流進了所有人耳中，至於又有多少再流進心中就不得而知了。
老巫女冷笑一聲，沒有作答，揮杖，一點紅芒射出，落在柴堆上。
噼里啪啦。
火焰驟起，猩紅的火舌舔舐乾柴，發出密細的脆響，鮮紅如血的火轉瞬蔓延開來。
架在柴堆中央的李長夜，立刻被火焰淹沒的他，感到灼燒的痛楚如萬針刺骨，瞬間席捲全身，那痛難以忍受。
像要將他的血肉熔化，骨骼焚盡，可他，不知是不是曾受過比這更難受的痛楚，沒有痛撥出聲，沉默忍受著。
只有喘息逐漸急促，血跡和汗水混雜，順著臉頰滑落，滴入火中，化作一縷青煙。
火焰熊熊，熱浪翻滾。
他的紅綢衣衫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燼飄散，皮膚焦黑龜裂，血肉模糊，痛楚如潮，一波波襲來，撕裂他的意志。
李長夜的腦海開始閃過一幅幅畫面。
一個少年，在烈火中猙獰痛呼的少年，他扭曲的面容滿是絕望，口中吐出詛咒，對所有人的詛咒。
那詛咒如黑霧，纏繞在火焰中，像要將這裡所有人，整片天地一同焚盡。
火焰越燒越旺，少年的身軀在火中搖搖欲墜，血肉焚盡的焦臭瀰漫開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包括詛咒的話。
無盡痛苦煎熬中，他腦海浮現出一抹清麗的身影，是玲瓏。
她的笑靨如春花初綻，眼眸彎成月牙，臉頰浮現淺淺的酒窩，她曾端著藥湯，溫柔地餵他，曾倚窗凝望，哼著南疆小調……
那一顰一笑，如清泉流淌，沖淡了烈焰的炙烤。
他想起她指尖的觸碰，清涼而柔軟，想起她身上的草藥香，清新而自然……
火焰焚身痛楚噬骨中。
他想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漸熄，柴堆化作一堆灰燼。
少年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焦黑的身軀蜷縮在灰燼中，氣息微弱如絲。
他沒有死去，因為他體內有一股清流，淡淡的，絲絲縷縷，流過他的血脈，護住他的心魂。
那是玲瓏身上的清輝，那天，他甦醒的那天，初見玲瓏的那天，從那隻白皙溫暖柔軟的小手渡過來的清輝，也是清流。
他趴在灰燼中，指尖動了動，渙散的意識再度凝聚，憶起的還是玲瓏。
她的臉，她的手，……，她的歌，她的笑，……，她的淚，……，她的一切。
他活了下來，殘破的身軀在灰燼中微微起伏，氣息雖弱，卻沒斷絕。
李長夜此時也被燒得面目全非，他還是沒有痛呼過一聲，體內也有清流湧現，是玲瓏的，也是他自己的，相似的清流，也是相似的清輝。
他沒有用其減緩身上的痛苦，而是存了起來，少年想著玲瓏熬了過去活了下來，他看著少年也熬了過去，不，並不算是熬，這火燒不死他。
隨後，少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李長夜眼前也一黑，失去了意識，少年失去意識前，浮現的還是玲瓏的身影，他失去意識前，看了那老巫女一眼。
……
李長夜再次甦醒過來的時候，火辣辣的疼痛如潮湧來，像萬千針刺穿血肉，又如無數毒蟲啃食撕咬著自己。
每一寸肌膚，不，他已經沒有完好的肌膚了，每一分血肉，每一條神經，時刻都有烈火灼燒一般。
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痛楚讓他忍不住要再度暈厥過去。
亦如腦海不時浮現的那個少年，痛得死去活來的少年。
但他，硬生生撐住了，渙散的眼瞳完全聚焦，打量起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石室，廣闊得也像一座幽深的石窟，和空桑山煉血堂的石窟一樣，穹頂高聳。
洞窟中有很多事物，見到後，讓早有個猜測的李長夜呼吸不由一窒的很多事物。
這裡有人，很多人，有男也有女，目光空洞，神情癲狂，烏髮凌亂披散，失了常人之態的人。
石窟中不僅有人，還有獸。
各種各樣的凶獸，有著數十種之多，裡邊也不乏靈獸，比如，不遠處，就有一隻巨大的九尾狐。
它被鐵鏈禁錮，鏈條嵌入石壁，鎖住它的四肢，捆住它的九尾，是九尾天狐，氣息和小白相近，但不是小白，或許是小白的先祖。
天狐奄奄一息，氣息微弱，半睜的眼眸如碧玉，清澈卻無神，而能讓其保持清澈的是，它身上還有股波動，新生的波動。
人和獸有分開的，也有一起的。
石窟四周，藥草堆疊，散發出濃烈的難聞的氣味，和玲瓏家裡不同，因為，藥能治病，也能下毒。
除此外，還有一個人，一個老巫女。
她在諸多當試驗平台中一座石台前，調配著藥劑，藥液在石碗中翻滾，散發出彩虹般的光暈，五彩斑斕。
老巫女注意到李長夜醒來，便拿著藥劑走來，藥劑的彩虹光暈映得她枯瘦的臉愈發猙獰。
……
她停在他身旁，低頭俯視。
「你身上的氣是誰傳給你的？」
他腦海閃過一個倩影，不語。
老巫女則笑道。
「是玲瓏對吧？」
他一顫，渾身一顫。
老巫女則繼續開口。
「那孩子，和這些孩子一樣，年輕漂亮，……，不，她要比她們更好，外貌是，天賦也是，……，就和當年我的一樣，……」
老巫女有些神經質的自語說著，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枯枝一般的軀體和手，猛然的一嚇般，不敢再看。
「可是，她和她們，都會變老，很快就會變老，一天天的變老，……」
說到這，老巫女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隨後，變得更加瘋癲，開始胡亂自言自語起來。
「那太殘酷了！」
「我不要變成那樣！」
「不……我已經開始變成那樣！！」
「……」
「我要變回去！」
「我要變得和她們一樣！！」
「……」
「移魂！」
「對，移魂！」
「……」
「我成功了！」
「……」
「我失敗了！」
「……」
「契合度不夠高……靈力不行……」
「……」
「魂也會老！」
「……」
「怎麼辦？！」
「……」
老巫女看著他，尖叫道。
「你說怎麼辦？！」
他不語。
老巫女沒在意，而後環顧，看著那些凶獸和人。
「這老天對我們人類真的是太殘酷了……弱小的身軀……短暫的壽命……可這些凶獸靈獸……為什麼它們出身就如此強大……壽命還如此之長？！！」
「我要不要移魂到它們身上……不不……我不要成為獸我還要做人……怎麼辦……明王和聖母……聖教……從獸的血脈中獲取了力量……我不想要力量……長生……生命……繁衍……我知道了……」
「我失敗了……這些是什麼怪物……凶獸不行……靈獸……天狐……」
「我被發現了……玲瓏……就拿她來……不不……時間還不夠……我要先得到她的身體……我打不過她……怎麼辦……藥……對……藥……怎麼讓她喝……外鄉人……」
他，動彈不得的他，這時猛然睜開雙目，將她手中的藥躲過，一飲而盡。
「不……不……你毀了我的一切……去死……吃……吃……你們都給我去吃了他！！」
洞窟中凶獸對他開始進行啃咬，經過火燒的他，亦如烤熟了的他，除了一個躲牆角的小獸，以及天狐，所有的凶獸一擁而上對他進行啃食。
火燒中，他詛咒過，現在，他再次不由自主的詛咒起來，開不了口，就在心裡，向著神明，各種神明，但，並沒有神明回應他，降下他希望的天火。
轟隆——
凶獸將他快啃食殆盡的時候，有人轟開了密室，闖進一道倩影，他看了她最後一眼，僅剩的頭就被一凶獸吞掉了。
……
腦海浮出一幕幕的李長夜看著走來的老巫女，動了起來，動氣，動手，也是動劍。
嗖——噗——
隨後，他站起，沒有看身首分離的老巫女，看了看石室中的人和獸。
轟隆——
一道人影從外面闖入。
是玲瓏。
她看著他呆愣住了。
真實中並沒有這一幕。
咔嚓！
夢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