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流波山,占地遼闊,若論規模,東海諸島之中,無出其右,甚至蓬萊仙山都不如。
島上,有巨龍般盤踞的連綿山脈,山勢巍峨險峻,峰巒疊嶂,山間林木蔥蘢。
但,卻位於遠離大陸數千里外的深海中,所以沒什麼人跡,也可稱荒島。
這一日,天邊雲海翻湧,隨即,嗖!嗖!有兩道劍光翩然降至該島。
一個身無長物穿著破爛道袍唯背一柄桃木劍的白髮少年道士。
他身側,則跟著一位身襲鵝黃衣衫的少女,容顏絕美,眉如遠黛,眼若星辰。
正是李長夜和金瓶兒。
不過,相比出發時,後者的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對。
落地後,皓腕一轉,紫芒刃化作紫虹,倏地重新沒入袖中,動作輕盈卻也難掩一絲遲緩。
金瓶兒眉心微蹙,玉面蒼白如紙,不僅是為了跟上李長夜長時間勉強動用九天神兵耗盡了力氣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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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因她純陰之軀加之紫芒刃至陰至邪的特性,有反噬的副作用,或說,魔教的功法大部分都是如此,走的基本都是極端的路子。
海風拂過,烏髮微亂,幾縷貼於頰邊,更襯得她眼底的疲憊濃重。
不過,她還是抬眸望向身側的李長夜,雖胸口和身體都有陣陣隱痛,唇角仍掛上縷如她鵝黃衣裳,天下灑下陽光般的暖意微笑。
李長夜看了她一眼,看她鵝黃的衣裳,還有那溫暖洋溢的笑顏,以及,與其截然相反的陰冷陰寒體質和氣息。
「你就在這等我吧。」
說完,邁開步子,足下生風,化風而去,就不知是去踩點,還是尋找夔牛的蹤跡去了。
金瓶兒本想抬步相隨,可看到那瞬息間便沒影了的背影,只能無奈作罷。
咳~咳~
她沒有再強忍不適,素手輕按上胸脯,指尖微微顫抖,彎腰開始乾咳乾嘔起來,喉間有腥甜翻湧,但又什麼都沒能吐出。
好一會。
她才緩了過來,環顧四周,海天相接,碧波蕩漾,山林間鳥鳴清脆,樹影搖曳,一派靜謐,加之某人亦在島上。
一種莫名的情感,過往人生中,特別是加入魔教後,從沒有過的感覺浮上心頭,一種心安心靜的感覺。
她便拖著倦軀,緩步走向岸邊的一株老樹大樹,樹蔭如蓋,遮天蔽日,風過枝頭,沙沙作響,涼意襲人。
倚著樹幹坐下,鵝黃衣裙鋪散開來,如一朵初綻的蓮花。
她本想閉目調息,稍作歇息,恢復幾分元氣,然而在溫暖的海風輕撫面頰下,此處又是海外,還是深海中的孤島,遠離大陸的各種旋渦。
難得的柔和也顯安寧的,亦如浮生難得半日閒般,倦意如潮水湧來,眼皮漸沉,頭輕靠樹幹,黑髮披散在肩,發梢隨風輕舞,不知不覺間便進入了夢鄉。
……
海邊,天空澄澈如鏡,陽光如熔金灑落,溫暖耀眼而明媚。
樹下,金瓶兒已經沉沉的熟睡了過去,緊蹙的眉舒展開來,唇瓣如花初綻,勾起一抹自然的笑,純淨又無暇。
陽光吻上她的臉,映出肌膚的瑩潤與髮絲的柔光。
她身形苗條卻飽滿,曲線柔美如柳,此時靜靜躺著的她卻如個孩童一般,睡得愈發的深沉,呼吸細膩而均勻,胸口微微起伏,睡顏恬靜。
不知何時,化風離去的李長夜,又無聲無息回到了這裡,他看了她一眼,隨之抬頭,又遠望了下大海,島上並沒找到夔牛的蹤跡,想來還在深海中。
他默了默,沒有繼續往海中搜尋而去,也背靠一棵樹坐下,雙目微閉,非是休憩,而是入定,有靈氣開始在他四周流轉,氣息悠長,漸漸與天地相融。
流波山孤懸東海,林木蔥鬱,山石嶙峋,除了知名的夔牛出沒記載,亦保持著一些原始,也可稱上古的野性,諸如一些凶獸,同無情海中一樣,一些可稱上古遺種的凶物。
嘶~嘶~
此時,就有一條巨大的斑斕毒蛇潛行草間,蛇信吞吐,獠牙微露,目標直指安然安眠中的金瓶兒,不斷的接近和靠近著,獠牙已徹底的露出,閃著寒光,正欲撲去的剎那間。
呼~
嗖—
噗!
一道無形劍氣劃破空氣,如風過無痕,悄然將整條蛇抹去了,未發一絲聲響。
之後,林間殺機頻現,狼影閃爍,虎嘯低沉,各種凶獸接連逼近,皆欲吞噬外來的不速之客。
但,總有一道劍氣憑空而至,精準致命,無聲將其誅於無形。
就這樣,時間緩緩流逝。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太陽慢慢沉入海面。
睡熟中的她,睫毛輕顫,眼皮微動,雙眸緩緩睜開,朦朧如霧,難辨真幻。
目光游移,天際雲霞絢爛,海面波光粼粼,殘陽似血。
一覺睡到將天黑的她,沒有表現出滿足感,反是迷茫過後,產生出一種莫名的空洞感,是孤獨與恐慌,像被遺落在無盡荒野的無助。
她猛然驚醒,坐起身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角,指尖微微發白,連忙四顧。
就在此刻,她的視線觸及到一旁依然在入定狀態的李長夜,心湖,眼眸,嬌軀,皆是一怔。
那莫名的空洞像被什麼重新填滿,孤獨恐慌無助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說不出的羞澀。
她的臉頰染上紅暈,比夕陽更艷,粉嫩光滑的肌膚泛著微光,耳垂也紅了,像初綻的桃花,嬌羞可人。
這時,李長夜睜開了眼,那清澈淡然的眼。
他沒有看她,她先垂首又抬頭,伸手撩了撩遮住半邊臉頰的散亂髮絲,輕聲開口。
「不知怎麼的就睡著了。」
李長夜對此沒有在意。
金瓶兒的目光則無意間掠過身後林間,劍氣無形也無聲但並非無痕,她看著那些劍痕,平復的心湖再泛起些微瀾。
隨即唇角上揚,眼角眉梢染上縷柔光,展顏一笑,笑容如花,溫暖明媚。
「謝謝。」
李長夜搖頭。
「沒事。」
金瓶兒見他開始起身,又問道。
「島上沒有找到夔牛嗎?」
李長夜回道。
「沒有。」
頓了頓後。
「我去海里再找找。」
說完,他身後的桃木劍,嗖的一聲,自主的懸空而起,浮於他身前。
「等等!」
金瓶兒見狀,連忙起身,衣衫輕擺,砂礫從裙擺滑落。
「我和你一起!」
說完,縴手一揚,紫芒刃破空而出,紫光閃爍,映得她眉目生輝,也襯得她膚如凝脂。
嗖!嗖!
兩人踏劍而起,迎著暮色,開始在海面上搜尋起來。
實際上,只有李長夜能將某種感知蔓延到茫茫深海之中,金瓶兒只是單純的跟著。
同無情海一樣。
東海之中,海面之下,亦隱藏著無數的兇險,特別是在李長夜身上冒出清輝,朝深海中釋放氣息後。
那就像是一盞明燈,可以讓他看得更清去尋找夔牛,同樣的,他自己也暴露在一些海怪之下。
有的海怪雖被他身上氣息所懾,而不敢襲擊,但,有的則沒有,所以,很快,海面之下,暗流翻湧間,波濤也泛起異常漣漪中。
噗通!
忽地,一聲轟鳴,海水炸開,一頭海怪巨獸破浪而出,鱗甲森森,血口獠牙猙獰,直撲二人。
金瓶兒瞳孔微縮,眉間閃過一絲驚色,身形微退,腳下紫芒刃一閃,轉到她縴手之中。
李長夜神色卻不變,清眸微抬,抬手並指,輕輕一揮。
嗖!
剎那間,一道劍氣生成,劍光如虹,無形卻凌厲無比,能撕裂空間般,斬向海怪。
噗!
血光乍現,海怪斷成兩截,墜入海中,浪花染紅,腥風撲鼻。
金瓶兒先是鬆了口氣,隨後,看向李長夜,心中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他對自己或魔教所有人都像對待這些妖獸一樣的話……
……
暮色褪盡,夜幕低垂,繁星如珠,灑滿天穹。
海面映著星光,波光閃爍,海風漸涼,夜色深邃,兩人還在茫茫無盡的海面上飛行著,以流波山為中心一圈圈不斷往外。
隨著入夜,海怪破海而出襲擊的頻率也變多了起來,多為巨鯊還有蛟蛇一類。
噗!噗!噗!
曾在無情海中以殘血瀕死之態都能斬殺無數海怪的李長夜來說,依然只是簡簡單單抬手一劍的事。
數不清的海怪就這麼紛紛殞命,海面一時血浪翻滾,不過,很快,又飄散而去。
月升中天,銀輝如水,夜深露重,海風刺骨,兩人依舊沒有找到夔牛的蹤跡。
「今天就先這樣吧。」
兩人便重回到流波山。
李長夜又開始閉目打坐起來。
金瓶兒則撥弄起柴枝,很快,便有火苗應聲而起,在暗黑中躍動起來,也映出她鵝黃衣衫的靈動剪影。
裙擺輕揚,風中柳絮般,髮絲舞動,藉著火光泛起柔和光澤。
她身旁還有一隻隨手逮到的兔子,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可愛模樣,噗!可,隨著一乾脆的手起刀落的素手,轉瞬就稍縱即逝了。
接著,更是利落如風的,剝皮,開膛,破肚,清洗,串枝,架火,動作嫻熟如行雲流水,想來過往沒少做。
滋~滋~
火舌舔舐兔肉,油脂滴落,發出誘人作響的聲音同時,撲鼻香氣也很快瀰漫開來,勾人饞涎。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唇角微彎,白皙如玉的肌膚泛著暖意,雙眸清澈如泉,眉間英氣隱現,卻又不失柔媚。
而他,依然閉目入定的狀態,也不染凡塵煙火。
兔肉烤熟後。
她撕下一塊烤兔,遞向他,眼底藏著期待,笑意淺淺,聲音柔軟如風。
「你要吃嗎?」
他卻紋絲不動,她也想起一路從昌合城過來時所見,吐了口氣,也像嘆了口氣,便收回了手,自顧自咬下一口。
或許也是真的餓了,兔肉皮脆肉嫩,她小口咀嚼中發出不少聲響,唇齒間也溢位滿足的笑意,如鉤子。
只是,吃了大半,都沒勾到。
她又從腰間解下水袋,仰頭喝了幾口,發出清水滑過喉間的暢快聲,隨後,拭去水潤唇角上的水珠,再度遞出水袋。
「你要喝嗎?」
得到的仍是沉默,便將烤肉和水袋都放在一旁後,目光投向火堆,許是無聊,她纖指撥弄火焰,火星飛濺,又開始自語起來。
「我知道最厲害的人,也做不到你這樣不吃不喝不睡……,張真人,你真要成仙了嗎?」
李長夜聽到某個字眼,做出了些反應。
「仙?」
這世界是有仙的傳說,不過傳說只是傳說。
金瓶兒側首,烏髮滑落肩頭,凝視著他。
「比如玲瓏巫女那樣的。」
「她死了。」
「仙也不會不死吧?」
這話卻讓李長夜再度變回了沉默。
金瓶兒則一直看著他,直到,身前的火堆漸熄,那剩下的半邊烤兔肉漸涼,再度開口。
「我聽說過你的故事。」
李長夜不語。
金瓶兒繼續開口。
「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麼?」
「引你走上修行一途的普智,為了長生,對你和你們整個村子造成很大的殺孽。」
「然後?」
「你還要為了他繼續去尋找長生嗎?」
李長夜沉默,他不是為了普智而去找。
金瓶兒不知道這點,她看著他。
「你就不擔心自己以後也會變成他那樣嗎?」
李長夜一怔,睜開雙眸,林間昏暗,瞳中清晰映入她的身影,還有那雙眸子,很漂亮,也很明亮,彷佛也像會說話,有著中說不出魅力感的眸子。
她也看著他,臉上沒有笑,而是很認真的,凝視著他,她隨即也看到了他一些別的反應,淡然之外的反應,像在認真的思索的反應。
李長夜記起一件事。
他剛穿越到張小凡時候的那一場長夢,夢裡有一個老僧,以及那血光,漫天的血光,彷佛將整個世界都淹沒了的血光,隨後,他對她開口。
少有的認真,以及隱隱還含有一絲別的,他想要開口說不會,可卻不知因何沒有真正說出口,轉而是。
「謝謝。」
是謝謝她的提醒。
這話卻是讓金瓶兒一怔,自己卻也不知再說什麼了。
她揹著他躺下。
不知是不是因白天睡過一覺的關係,怎麼都睡不著,許久。
「其實,世間還有很多比長生更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