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昌合城漸漸被黑暗所吞噬。
李長夜下山後,一路前行中,曾到過很多村落,小鎮。
所見所聞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生活。
而且很多時候,他都是夜宿荒郊野嶺,在昌合城這種古代繁華城市,可以說是首次。
城中,偏僻的一角,白天冷清無人的街巷,漸漸亮起了各種紅燈籠,往來的人也多了起來。
醉花樓,同樣如此,它就如一朵夜間才盛開的花。
樓內。
雕樑畫棟,飛簷翹角,處處透著古色古香的韻味,比白天又多了幾分靡艷。
大堂寬敞,地面鋪著暗紅色的木板,天花板懸著數盞鎏金燈盞,從花瓣狀燈罩灑下柔和的光芒,映得堂內一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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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數座屏風立起,屏面上繪著各種仕女圖案,裡邊不乏曾書書某些珍藏書籍的內容。
屏風後,絲竹樂聲悠揚,琴瑟合鳴,簫聲低吟,音韻婉轉如水,縈繞在每個角落。
醉花樓有好幾層,環繞而上的迴廊,憑欄處,有眾多女子倚欄而立,手中輕搖團扇,笑語盈盈。
每個人都笑著,因為,來這裡的客人很多都是來買笑和買樂的。
隨著時間流逝,來醉花樓的人越來越多。
有商賈,有江湖客,有書生,……,有老人,有大人,有年輕人,……,甚至還有喬裝打扮的修行者,有魔道,也有正道,……
客人越多,下樓來的女子也越多,隨著熱鬧起來,玩起的花樣也越多,比較正規的一點的是,台上一群樂師和舞姬們的開場表演。
她們的面容嬌艷,紅唇似火,雙頰泛著淡淡的胭脂色,顧盼之間,風情萬種,翩然而動,紅裙翻飛如焰,綠紗飄蕩如雲,縴手輕揚,足尖輕點,動作曼妙如仙……
是的,開場,也是暖場,也可說,這是拉開夜生活的序幕。
……
醉花樓,隱蔽的後院,不是一般人可以踏足的後院。
月光如水,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
陰影重重的嶙峋假山外,草木蔥蘢,風過之處,花瓣輕落。
後院無客,只有那絲竹樂聲隱隱從前堂傳來。
一涼亭中,李長夜雙眸緊閉,正盤膝而坐。
身著的殘破道袍,布滿風塵的開裂衣角在微風中微微晃動,如雪的白髮,在月光中泛著銀輝。
不受絲竹之亂耳般打坐著。
涼亭四周,草木掩映間,有纖細的身影若隱若現,那是一些年輕靚麗的姑娘,和白天偷偷窺望他的模樣無異。
只是此刻,一些年長年老的已散去,只餘下青春年少的少女,甚至還有幾個尚未及笄的小女孩。
她們藏身於各處,月光映著她們清秀或稚嫩的面龐。
直到隱隱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鈴鐺響,她們才逐一散去。
夜漸漸深了,月上中天的時候,一縷幽香隨風飄來,清新也撩人,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道倩影。
她還是身著著那套鵝黃衣裙,從在空桑山中見的第一面起就是,如瀑的黑髮微濕,發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吹彈可破的雙頰上泛著沐浴後的淡淡紅暈,嬌艷欲滴。
她亦如月光下的一抹流螢,走近了涼亭,並倚靠在亭柱旁,縴手輕撫濕發。
他對她的到來渾然未覺一般,自然也不為其所動。
好一會後,夜風漸涼,她放下了手,開口。
「你認識我們聖教的聖使朱雀,還有鬼王宗的碧瑤?」
李長夜不語。
金瓶兒繼續開口。
「她們想救她們出去,所以才換成我給你帶路。」
李長夜睜開雙眸,看向她。
「她們呢?」
她話里有兩個她們,而裡邊的一個她們就在不遠處的假山里,所以問的哪個很容易得出。
金瓶兒如實搖頭。
「不知。」
李長夜又問。
「為什麼告訴我?」
金瓶兒看著他。
「夫人說讓我們將我們的故事講給你聽,我覺得我沒什麼好講的,想了想,把知道的這點事告訴你好了。」
事實真有這麼簡單嗎,或說如此重要的資訊,還不是十年後的金瓶兒能知道或者敢擅作主張說出的嗎。
李長夜重新閉上了雙目。
金瓶兒注視著他,注視著他身上不變的氣息,直到。
噼里啪啦……
前堂傳來爭端,不僅爭吵,還打起來了模樣,她開口。
「要去看看嗎?」
李長夜有點猜到了她的來意,或說,魔教讓他在這裡再等等看一看的本意。
一直在這裡聽著的他。
自然也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關於一些正道弟子醜陋一面的事情。
「我知道。」
金瓶兒一怔。
就這樣。
李長夜在這裡坐了一夜,他身旁的桃木劍也凌空飛出過幾次,就不知道那劍去了哪裡,又幹了些什麼。
金瓶兒也在他身邊站了一宿,即將天明的時候,也是天最為漆黑的時候。
「張真人,你還可以做更多的事。」
「什麼事?」
「你既然從山上下來,加入我們聖教吧。」
「那天你也在場。」
「原來張真人你還記得我呀?」
這時。
有晨曦灑了下來,落到亭中,映到金瓶兒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還有花瓣般粉嫩勾起的嘴角上,但,很快那笑意就凝固住了。
「那天在場的,我都記得。」
金瓶兒愣了愣後,還是繼續笑了出來,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柔美動聽,她上前一步,鵝黃衣裙在陽光下輕輕顫動,微微側首,黑髮滑過肩頭,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意,聲音柔和如風。
「那之後就請張真人多照顧了。」
李長夜聞言,有些不解,但,沒有開口,她則繼續開口了。
「像一開始說的,朱雀聖使和碧瑤出了問題,你又不喜歡和老一輩同行,我僥倖在同輩較量中獲得勝出。」
同行是指去捕抓夔牛,燭龍,黃鳥,饕餮,四大上古凶獸,也可稱四大神獸一途的同行。
鬼王昨天說,可以讓魔教眾多人和李長夜一起去,而李長夜說一個就夠了,不過,不知出於什麼考慮,魔教說再等等,至少要一個魔教的人跟著。
李長夜沒想到這個人會是金瓶兒。
這時。
一直注視著李長夜表情微微變化的金瓶兒繼續開口了。
「張真人,我們聖教沒有任何一個人有你強的,我的實力更是低微,不過我可以好好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夫人也說過,就算你……」
李長夜沒有聽她說完,搖頭。
「不用。」
金瓶兒一呆。
「讓我和你同行是鬼王宗主和……」
李長夜繼續打斷。
「你什麼都不用做,路上跟著我,開打的時候躲遠點就行,現在就走吧。」
……
說走就走。
嗡~
李長夜轉身,背上的桃木劍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清越的輕鳴,單手一招。
嗖!
一人一劍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昌合城東邊而去,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金瓶兒見狀,微微一怔。
水盈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俏麗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急色,像是怕直接被落下的模樣,急忙也轉身,縴手一揚,輕喝一聲。
咻~
一道紫色靈光自她袖中飛出,化作一柄精緻的短刃,是知名的紫芒刃,亦是九天神兵,至陰至邪,加之她還是世間罕有的純陰之體,和紫芒刃可謂靈性相通,當然,副作用也有……
十年後她都沒能將其真正掌握,如今還是十年前的她,卻為了趕路模樣將其祭出了,此刻,也不知她心中是何想法,她回頭望了眼,看了看院中早起的一些小女孩們。
隨後,足尖輕點,身形翩然騰空,鵝黃衣裙在空中綻開,如一朵盛開的春花,嬌艷而靈動,嗖的一聲,她也化作一道流光緊隨李長夜離開的方向而去。
讓她鬆一口氣的是,御劍而起沒多久,出了昌合城地界,便看到了那已經放緩了不少速度的身影,她靠上一些後,笑問。
「是怕你們青雲的同門看到嗎?」
沒錯,如今,昌合城,就聚集有不少三大正道門派的人,大抵還是要找機會和魔教勢力再做一場。
至於東海還有兩個可算地頭蛇的門派,蓬萊仙山和閻羅之島為什麼沒派人出面就不得而知了。
李長夜剛化劍而起,確實有這個原因在裡邊,不過,他卻沒有回答。
金瓶兒則繼續開口了。
「還是說是擔心你們同門看到你和我這個魔教妖女在一起?」
李長夜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而說道。
「你有什麼真正想對我說的?」
「啊?」
「我能感覺到。」
金瓶兒默了默,腦海閃過幾朵蓮花,有紅的,有白的,還有一朵黑的,最後只有那朵黑的停在腦海中,不過,嘴上說的卻是。
「我們聖教年輕一輩,和你們青雲,不,是和你教過的那幾位打過一場。」
「然後?」
「我們輸了……但我們覺得不是輸給他們……而是輸給了你。」
「然後?」
「你為青雲七脈創了很多的招式……也可以為我們聖教創造招式。」
金瓶兒語出驚人,如果,林驚羽這些人在這裡,大概會覺得她腦袋出了毛病。
李長夜沒有。
金瓶兒則繼續開口了。
「那天,在空桑山的時候,你對那些修煉兇殘血腥邪惡功法的明顯對修煉普通功法的下手要重,而且重得多……」
頓了頓。
「既然你覺得我們功法有問題……」
李長夜又一次打斷她的話。
「我為什麼要為你們那麼做?」
金瓶兒則再次開口。
「張真人,聖教中其他派系我們不知道怎麼想,我們合歡派是非常支援你能加入我們聖教,並且成為教主……,那天,在空桑山的時候,我們夫人已經表達過了。」
空桑山那天,鬼王曾向玉陽子老毒神三妙夫人要一個面子,老毒神沉默不給,玉陽子則說給鬼王這個面子,而三妙夫人卻說是給李長夜一分面子。
李長夜有些不解,包括現在,金瓶兒對自己的態度上,至於為何如此,他其實已經在滴血洞中接觸過真相,那要追溯到合歡派的創始人,金鈴夫人。
金玲夫人和當時在魔教中沒有教主之名已有教主之實黑心老人的往事,當然,除此外,大概也有一些個人因素在裡邊,至於是什麼因素,只能猜了,從金瓶兒喜歡小環,以及結局她跟隨小環一起浪跡天涯去猜。
李長夜不解雖不解,那些不解對他來說也不重要,所以,他沒有去細想這些事,而又將那句說過很多次的話講出。
「聖教是聖教,魔教是魔教。」
金瓶兒聽到這話,也只能和幽姬一樣嘆了口氣,不再相勸,雖然她和她都有些話想對他說,可也知道他話里的隱含之意。
……
之後。
兩人真正到了東海之畔,茫茫大海在眼前展開,海面波濤翻湧,浪花拍岸,海天一色,偶爾有海鳥掠過,發出清亮的啼鳴。
和地下漆黑一片的無情海不同。
或許,只有看到那水天相接的一幕,才能稱之為真正的海洋。
李長夜見此產生了不小的感慨。
繼第一世後。
他不知已經多久沒見過海了,準確說,第二世,獨坐青山,能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雲海。
此外,就是,他想起很多夢,他極少睡覺中經常做的夢,夢見自己化為魚的夢。
「怎麼了?」
金瓶兒注意到他的異狀,忍不住問道。
李長夜搖了搖頭。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夔牛出沒的流波山區域,距離東海之畔很遠,有數千里遠,換算一下的話,比河陽城到空桑山的兩倍都不止。
而茫茫大海可不比陸地隨時可以降落休息,更別說有過無情海逃難經歷的李長夜,雖然當時他和幽姬的狀態都極差就是了。
除此外,他也注意到她的異常,金瓶兒使用紫芒刃表現出的異常,那不能簡單用勉強一詞形容的異常。
金瓶兒搖頭。
「不用。」
頓了頓後。
「海上我知道一些可以做歇息的海島,真堅持不下的時候,我會和你說。」
就這樣。
兩人在東海之畔停留了一會,金瓶兒去準備了些淡水,便繼續御劍出發了,劍光劃破長空,留下兩道淡淡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