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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煉心

  李長夜走出清輝籠罩的罩子,主動踏進了黑暗中,那像是能將一切都吞噬的黑暗。

  小女孩依舊蹲坐在地上,淚水如斷線的珍珠,一顆顆從她明亮的眼中滑落。

  李長夜走近了她,蹲下身,輕輕伸出手,落到了她的小腦袋上。

  小女孩微微一頓,愣愣地抬起頭,那一瞬,淚眼迷濛的雙眼與清澈無波的雙眼相對。

  李長夜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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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的神色開始變化,複雜與矛盾交織在她的面龐上,眼裡的淚水逐漸又變多了起來。

  她伸出小手,想要推開他。

  那同樣是一種莫名的掙扎,想要拒絕,卻又渴望靠近。

  最終,她撲進了他的懷裡。

  這一瞬,李長夜只感到一陣寒冷,如同一塊萬古寒冰落於他懷中,散發出一種侵入骨髓,透入靈魂的寒意。

  同時,他也感到了她的顫抖,像一隻受傷的折翼小鳥般,帶著不安,害怕,恐懼,無助,悲傷,難過,痛苦,……,還有怨憤!

  她的小手緊緊攥住他,很用力,非常用力,因為用盡了全力,所以也顯得無力。

  無力的小手。

  他可以輕鬆的掙脫,但是沒有,反而也伸出雙手,反將她輕輕的摟住。

  就在這瞬,李長夜做出選擇的一瞬,周圍那些陰靈開始產生躁動。

  它們或如老人,面容扭曲,或如孩童,淚眼汪汪,……,它們都散發著強烈的怨氣,充滿了貪、嗔、痴三毒的氣息,……

  它們化成一張張張牙舞爪的鬼面,爭先恐後的,如浪潮般,將李長夜吞沒掉了。

  「不要!」

  相擁而眠的幽姬和碧瑤不知何時清醒了過來,或許更早之前他走向那個小女孩的時候,這一聲也不知誰發出的,或許兩人都有。

  ……

  李長夜發現自己變成了個小孩,無力的,瘦弱的,飢餓的,受傷的,疲倦的小孩,低頭。

  是稚嫩滿是一雙稚嫩滿是傷痕的小手,還有一雙腿也微微顫抖,全身上下全是麻木而痛苦的感覺。

  不過。

  當他略微熟悉掌握了這個陌生的不適的小小軀體後,那像是隨風而倒的身軀就穩了下來。

  抬頭,前方,有一座巍峨的山峰,巋然聳立,那山高聳入雲,直通蒼天,山峰上雲霧繚繞,氣勢磅礴,難以直視。

  環顧,周圍,前後,左右,有著許多人,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困頓,步伐沉重,穿著破爛的衣裳,空洞的眼神。

  很像是因天災人禍產生的流民和難民。

  全都正正向著那座山峰走去。

  山道崎嶇,泥濘不堪,足跡斑駁,這些人拄著木棍艱難前行,偶爾有幾個人跌倒,便會被人拉起,繼續前行。

  他們的背影像極了枯葉,在風中飄搖不定,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還是最弱小而無力中的一員。

  李長夜隨著他們一路前行,一直走,不斷走,直到走到那那座巍峨的山腳下。

  山腳下人流如織,四周一片喧鬧,這裡眾多身穿紅黑衣裳的人,臉上帶著冷漠的表情,眼神如刀,掛有旗幟。

  【煉血堂。】

  李長夜已自知不對,但,他雖穩住了這個身體,可這個身體仍沒有真正受他控制,他隨人流到了這裡,也隨人流排起了隊。

  隊伍中,有著和他一樣模樣的孩童,有年輕人,有中年人,也有老年人,有男也有女,面容同樣憔悴而空洞。

  輪到他的時候,有黑衣人,嫌棄不想要,也有黑衣人打量了他好一陣後,說可以養幾年看看,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清晰的聲音。

  【堂主說,無論男女老少,全部都要!】

  於是,李長夜獲得了一頓飯,如同豬食一般,他卻吃得很香也很甜,或說,他的這個身體吃很香也很甜,吃飽後,他又開始登山。

  那山,很高,也很熟悉,當然,只是相對他來說。

  他和一群人沿著山路,緩緩攀登,山道崎嶇不平,時而有陡峭的岩壁,時而有鬆軟的泥土。

  很難走,非常難走,但所有人都努力的向前,向上走,不僅有黑衣人押著他們,也因為聽說上到上面才還有飯吃。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前,很大,也很深,深不見底,如同通往深淵地獄。

  李長夜踏入山洞之中,洞內空間寬闊,頭頂漠然倒掛著一些生物,影影綽綽,若隱若現,細細看去,都是蝙蝠。

  他微皺起了眉頭,同時,他嘗試感氣,只是,無論太極玄清道,亦或大梵般若,還是太上感氣,都沒用。

  他也嘗試動手,沒有劍,也想嘗試下出劍的手,同樣失敗了。

  一路前行著。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同樣熟悉的岔口出現在面前,岔口中央,有一塊巨大無比的石碑,石碑上,四個字赫然刻著。

  【天道在我!】

  那字如血般鮮紅,像還在滲著血般,無論石碑,還是字,都是嶄新的。

  所以,上面也少了一道劍痕,將石碑斬斷過的劍痕,他也觸控過一次的劍痕。

  他還是感到了縷氣,淡淡的氣,但,只是微弱如絲纏繞在兩指間的氣,也很弱,非常弱,可說真正的若有若無。

  繼續前行,一路前行。

  洞穴越走越深,空氣愈發寒冷,周圍的黑暗開始吞噬一切進入的人。

  漆黑中,再沒有一點光亮之中,能聽到的,只有不斷向前的步伐與心跳。

  最終,他抵達了一個巨大的洞窟,中央,有一顆巨大的石頭,散發著淡淡的光輝。

  巨大的石頭下,有一個黑袍老者,身形佝僂,面容蒼老,他身前,懸浮著一顆珠子。

  那珠子散發著妖異的紅紫色光芒,光芒忽明忽暗,時而如火焰般炙熱,時而如幽深的夜色般冷冽。

  珠子在空中緩緩旋轉,發出的光輝照亮了老者的面容,他笑著,露著一道嗜血般可怖的笑。

  李長夜,這時候也動了,能動的只有手,準確說,兩根手指,纏繞在上面微弱的氣。

  氣很弱,所以,化成的劍也很弱,可說是他習劍以來,出過最弱的一劍。

  這麼弱的一劍,自然無法對真正的魔教巨擘老人,亦或那顆珠子,造成丁點的傷害。

  嘩——

  珠子在空中微微晃動,散發出的妖異紅紫色光輝愈發耀眼,直刺他的眼,眼前一片空白。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身軀慢慢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最後,意識像是被深深吸入漩渦,開始墜入無盡的深淵。

  在那裡。

  時間靜止了一般。

  有的是黑暗還有寒冷,意識時刻承受那無盡的煎熬,痛不欲生的痛苦煎熬……

  也不知過了多久。

  一天,兩天,三天,……,一月,兩月,三月,……,一年,兩年,三年,……,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直到某一天某一瞬。

  有溫暖柔和明亮的光芒透過黑暗灑下,包圍住了她,那溫暖,如初春的陽光,讓她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當她睜開眼。

  眼前的一切瞬間明亮起來,那光芒,如同燦爛的晨曦,溫暖而清新,也讓她忍不住落淚,模糊中,見到那是個人影。

  一個正向她走來的少年,一個白髮少年,也是一個道士,一個白髮少年道士。

  ……

  李長夜發現自己變成了個陌生的男人,無力的,瘦弱的,飢餓的,受傷的,疲倦的……

  抬頭,前方,有一座巍峨的山峰,巋然聳立,那山高聳入雲……

  環顧,周圍,前後,左右,有著許多人,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困頓……

  風,冷冷地拂過他的臉龐,帶著無法言說的沉寂。

  他沉默了好一會後,邁起如釘鐵般沉重的雙腳,繼續前行……

  到山腳下,……,排隊,……,黑衣人依舊挑剔,依舊嫌棄,……,爭執仍以這些人堂主都要結束……

  上山……山高,難以一眼望盡……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比用那小孩的身體時還要艱難……身心疲憊至極……

  到了洞口……看到了蝙蝠……路過岔口……【天道在我!】……又到了最底部。

  依舊是那個老人,還是那顆珠子,珠子旋轉,形成個旋渦,可以吞噬一切黑色旋渦。

  他出手,也是出劍,依舊弱得可憐的劍……墜入深淵……只有黑暗寒冷的深淵……度過漫長不知多少時間的煎熬……

  某一刻,一束溫暖的光照射進來,溫柔如春風。

  他張開眼睛,眼前的光輝溫暖如初春的晨曦,柔和而清新,視線漸漸聚焦,見到一個白髮少年道士。

  ……

  李長夜又變成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步入那條熟悉的道路……

  見到想爭搶她的黑衣人……

  上山……進洞……路過岔口……【天道在我!】……

  再見到那老人……見到那珠子……出劍……沒用……墜入深淵……漫長的時間煎熬……看到一個白髮少年道士。

  ……

  李長夜成了老人……前行……山腳……黑衣人……上山……洞口……岔口……【天道在我!】……老人和珠子……出劍……墜入深淵……等待……一個白髮少年道士。

  ……

  李長夜還在化作不同的身份,或男,或女,或老,或幼,走上那條通往山峰的道路上。

  前行……上山……入洞……【天道在我!】……老人和珠子……出劍……一個白髮少年道士。

  不斷的迴圈著,不斷反覆著,就如一次次輪迴,不斷輪迴,也是不變的輪迴。

  一次次輪迴中,次數已經無法細數的輪迴中,他的意識和記憶也越來越模糊。

  只不過,每次最後見到那白髮少年道士的時候,又想起了些什麼,便繼續前行著,輪迴著。

  與此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是隨著他的輪迴,道路上的人,密密麻麻的人。

  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準確說,他每輪迴一次,就有一個人消失,無聲無息的消失。

  所以,那條道路上的人影,也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最後。

  整條道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了,靜寂無聲,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部都不見了蹤影,不,不,不,……

  還有一個人。

  李長夜在原地茫然的呆立了許久,又茫然的看了許久四周的風景,還有那座山,方圓百里僅有一座的高聳入雲巨峰。

  許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殘破的藍白道袍,上面的蓮花刺繡依然清晰可見,其中有一朵是鮮艷的紅色,

  伸手,張掌,是空無一物的手心,少了點什麼的手心,但,手指微微蜷曲,虛握幾下,像是抓到了什麼,放下。

  呼——

  有風拂起,亂了他滿頭的長長白髮,或說,一開始就是亂的,披頭散髮如瘋子般的模樣,但,隨著目光恢復清澈清明。

  他伸手,將頭髮重新束起,扎了個道冠。

  然後,向前,輕盈的,也顯得輕鬆的,輕快的,走在無人的空曠道路上。

  但,無人,只是,看似無人而已,他現在的心中,就有非常多的人在。

  每一個人,都歷歷在目,個個在心。

  李長夜到了山腳,所有黑衣人,數十雙眼睛鎖定了他,他沒有在意,伸手,並指,緩緩一抬。

  一指,劍氣生。

  噗噗噗!

  無形的劍氣如無聲的雷霆,瞬間掠過,帶起陣陣空氣震盪,裡邊大半人隨之倒下。

  李長夜一路向上,到了山洞門前,目光抬起。

  嗤——

  劍光如白虹貫日,刻有煉血堂字樣的山石牌匾應聲斷裂,碎石如雨般灑落。

  李長夜步路山洞,無數紅色的眼睛亮起。

  轟——

  他沒有抬頭,卻有如影隨形的無數劍氣,破空而出,蝙蝠群全都化作了碎片,隨風飄散。

  來到一處岔口。

  李長夜目光淡然看著【天道在我!】石碑,劍氣一揮

  咻——

  石碑自中間斷裂,一劍兩斷,切口平整,如削一塊豆腐。

  李長夜來到洞窟最底部,再次見到了老人,還有那珠子,眼中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浮現。

  他依然只是抬頭,並指,劍氣再生,劃破虛空。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迴響在空曠的山洞中。

  噬血珠應聲裂開,分為兩半。

  包括其身前的黑心老人。

  ……

  李長夜從長夢中甦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