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瑤才從驚險中回神,余驚未定,直到和幽姬寒暄一會,才真正鎮定下來。
不過,腦袋清醒的她,忽又頓住,纖長睫羽微顫,像想起了什麼可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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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驟變,瞳孔微縮,清麗的臉龐霎時失了血色,帶著一絲抖意的朝幽姬,以及李長夜。
「幽姨,張……道士,快走!」
幽姬還沒什麼反應。
將碧瑤救下後,便默不作聲注視著前方的李長夜。
「你帶她先走。」
碧瑤以為他說的是讓幽姨帶自己先走。
幽姬則知道他說的是讓碧瑤帶她走。
結果,兩人便呆愣著站著,都沒動。
而這時。
轟隆隆——
遠處開始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像是雷動,又像是地脈震顫,現今腳下站著的地面也微微顫抖起來,塵埃自裂縫中溢位。
隨即,伴聲而來,出現的是。
是黑影,一個個黑影,如潮水一般的黑影,等再近了些後,一雙雙妖瞳自黑暗中亮起,赤紅如血,森冷幽深。
嗷嗷……吼吼……
緊接著,沖天可怕煞氣之中,沉悶的低吼同樣自四面八方響起,它們也都顯露出了真身。
獠牙森森,鱗甲幽寒,爪若鋼勾,角似寒刃,……
同之前在無情海中遇到的海怪一樣,這些妖獸全部也都是上古遺種,血脈或許不是那麼純。
可比李長夜從青雲到空桑山的數千里中誅殺的大多小怪都要厲害和強大。
換個說法,裡邊很多都像之前的赤眼豬妖一樣,可稱精英怪。
也就初出茅廬的張小凡和陸雪琪單打一隻都吃力的那種。
碧瑤望著那潮水般湧來的妖獸,心中的陰影浮現,小臉霎時變得蒼白無比。
貝齒緊咬紅唇,嬌小的身子微微顫抖,手足冰冷,心跳如擂。
她明眸里的目光游離,驚恐,不安,迷茫,不知所措,最後,下意識的又看向李長夜。
他臉上沒有表情,亦如那天,他獨自一人面對魔教眾人走去,乾脆飲下那杯毒茶……
他沒有回頭,說完那句叫她們先走,她們又沒有走,他動了,再度化成一道流光,疾如流星,伴隨人動的,還有劍動。
嗖!
又見劍光,可怕的劍光,明亮的劍光,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刺目劍光。
在煉血堂洞窟中打得殺得不知多少魔教妖人膽寒的劍光。
可當,處於這道劍光一方的時候,卻又是那麼溫暖和安心的劍光……
幽姬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了,此時依舊難以挪開目光,碧瑤則是呆愣住了。
鏘!
幽淵之中,劍光如電如雷,劈裂暗幕,照徹黑暗,劍氣縱橫,鋒芒破空而鳴。
咻!
第一劍,如銀光划過,月輝乍現般,劍氣激盪間,沖在最前的妖獸瞬間被斬為兩段,血雨灑落。
噗!
第二劍,凌厲無匹,直入獸群,一劍斬開數丈血路,劍影猶如驚雷,轟然爆裂。
轟!
第三劍,破風裂空,縱橫交錯,劍光交織成鋒利的罡風,瞬間席捲四方,十數隻妖獸在霎那間被切成碎片。
……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一劍劍的在黑暗的幽淵中亮起。
他的劍,是劍鋒,所過之處,妖血四濺,殘軀橫飛,也是光明,吸引沒被嚇退的妖獸全部朝他開始聚攏。
孤身一人,立於獸潮之中,一人一劍,直面萬千敵。
妖獸嘶吼,猩紅的獸瞳中映出那孤勇的身影,這一刻,暗黑再深,他仍如光般耀目。
他也沒有斬出在無情海中斬滅無數海怪一劍,因為還不需要。
「走。」
幽姬先回過神來,伸手拉上碧瑤的手腕,只是後者還沒回過神來,雙眸微睜,呆愣地望著前方,那道孤身迎敵的背影。
她心神震盪,莫名的情緒翻湧,甚至連自己為何愣住都沒察覺。
幽姬眉頭稍皺,沒等她再度開口,碧瑤還是清醒了過來,跟著她一起走了。
兩女遠離後。
被獸群團團圍住了的李長夜,手中桃木劍輕揚,一抹璀璨的劍芒自劍鋒綻開。
嘩——
又一道劍光升起,沖天而起,劃破黑暗幽淵。
這一劍,劍氣如江海奔騰,浩浩蕩蕩,頃刻間橫掃四方。
這一劍,如大雨傾盆,劍氣如雨點般墜落,密密麻麻,洞穿數不清妖獸的身軀。
不知多少妖獸倒在了在這一劍之下,妖血橫飛,染紅了大地,哀嚎聲迴蕩。
剩餘的那些,原本瘋狂的沒有理智的此時也被嚇得清醒了,或遵循著本能,後撤開始逃了。
……
殘破的妖屍遍布四方,猩紅的血液滲入黑色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味。
李長夜收劍而立,道袍微敝,袖口染血,神色微微蒼白,雙眸依然清澈,目光往更深的黑暗中看去。
不知多深多遠的深處,有氣息,很多氣息,非常多的氣息在涌動。
那是他在萬蝠古窟入口就感到了的氣息。
現在那些氣息更加清晰了,像在呼喚,又像在窺伺。
李長夜,稍做猶豫,還是邁出腳步,踏步向前,穩穩的繼續開始向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只是沒多久,身後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駐足回望,只見那本已遠去的兩道纖細身影,又折返了回來。
是幽姬還有碧瑤。
李長沒有多說和多問什麼,只是眉頭微皺,心想還是要送她們走後才能再探。
碧瑤見他此刻露出的表情,敏感的她,察覺到裡邊的一些東西,比如,你們怎麼又回來了,如果容易多想的,或許覺得他是在嫌棄她們。
碧瑤不知怎麼想的,或許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心頭一堵是肯定的,堵則不通,不通則不快,不爽,不舒服……
不快的她杏眸一瞪,貝齒輕咬紅唇,有些氣,也含著點不知是不是羞亦或其他複雜的情緒,她同樣是個心直的人,所以口快。
「你不想看見我們?!」
李長夜搖頭,不知是真的不想見,還是她說的話不對。
碧瑤真像被氣到了不知是他氣的還是自己氣的,剁了下腳後。
「你走錯路了!」
說話間,目光也在他身上游移,像在確認他的傷勢,只是卻看不出什麼來,最後。
「那邊有無數陰靈,你想死就去吧!」
說完,便不再想理會他的模樣,就不知還是不是他那她最討厭的正道身份了。
換作幽姬走了上來,目光落在少年臉上,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關切。
「你身體沒事吧?」
李長夜繼續搖頭,只是這時,忽有一股刺鼻的血腥氣味瀰漫而來,身體猛的一顫,喉間腥甜翻湧,噗!殷紅的鮮血自唇角噴灑而出。
幽姬和碧瑤見狀均又是一怔,特別是後者,對李長夜還不太熟悉的她,表情極為精彩。
倒是,吐出這一口血後的李長夜,表現得舒坦了不少,擦了擦嘴角後,開口。
「我送你們離開吧。」
……
幽淵。
名為死靈淵的幽淵中。
噼里啪啦。
一團火自黑暗中升起,同時也映出幾道身影。
火堆旁。
碧瑤坐著,嬌小的身形彎曲著,雙手交疊在膝上,皮膚細膩如瓷,雙眸如秋水般澄澈清亮,加之一身翠綠如竹的衣裳,襯得她清新脫俗。
她一邊在烤肉,也不時抬頭張望兩下,一下是給差不多緊挨著她,長發如瀑,隨風微動,黑紗蒙面,看不出面色,閉目小憩著的幽姬。
一下則給更遠處一些,身著破舊道袍,閉目調息,身周隱有氣流清輝盤旋,漸漸還和環境中氣息融為一體,有著種縹緲之感的李長夜。
看了兩下,目光又放到那火堆旁一串串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在火上滴落,發出有人香氣的烤串下,不知想著什麼,直到。
「怎麼了?」
一個輕柔關心熟悉一如既往的聲音響起。
碧瑤抬頭,見到的是醒過來了的幽姬,她注視著她眉心那朵淡淡的黑蓮,很早注意到了的,此外,還有隱隱約約感到的,幽姬那極為虛弱的身體狀況。
碧瑤猶豫,也是糾結了好一會後,還是忍不住的開口問道。
「幽姨,你這些天都是和他在一起嗎。」
幽姬略作停頓,隨即輕輕點頭。
「嗯。」
因為幽姬蒙著面,看不出她的表情,但碧瑤注意到那雙眸中的一些奇異色彩,稍做猶豫。
「發生了什麼嗎?」
幽姬搖頭,就過去幾天避重就輕的說了下,轉而反問。
「你怎麼也來到這裡?」
碧瑤沒說她那天不放心跟著她的,只是跟丟了,也只是簡單的說了下經過,隨後就把目光放回到火堆上,還有那快烤焦了烤肉上。
幽姬注意到些什麼,靠了過去,輕輕將她摟住。
「我沒事,放心。」
碧瑤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這些天因為在妖獸陰靈遍地的幽淵中沒有好好休息過,所以,一會,在某股讓人安心熟悉幽香下,漸漸靠著幽姬熟睡了過去。
亦如當年,六歲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幽姬靜靜看著那張臉,漸漸長大,越來越漂亮,也越來越熟悉的臉,她的目光由此變得柔和而溫暖,眼中帶著無盡的柔情,也是複雜感情。
她抬手輕輕撩起碧瑤散亂到臉龐上的一縷秀髮,那髮絲如絲般滑過指間,帶著淡淡的香氣,和她相似的幽香。
……
夜深了,不,幽淵中沒有黑夜白晝這一說法,只能說黑暗更深了。
靜謐的黑暗中,忽然有微弱的波動產生,如風也如煙。
李長夜感覺到了,隨之,睜開眼,輕輕起身。
先看了不遠處一眼。
幽姬和碧瑤兩人正靜靜依偎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成熟,一青澀,雙眉微蹙,睫毛如羽翼般微微顫動,正相擁而眠著。
李長夜抬手,一股清輝從他身上升起,如月光灑落四方,清輝籠罩住了他身邊的一切,自然也包括甜美熟睡中的幽姬和碧瑤兩人。
清輝帶著一股清淨無染的氣息,也像一層透明的光罩,將她們與黑暗或寒冷又或什麼的隔離開來,如同流轉的水波,溫柔卻堅韌。
隨後,他把目光轉向遠處的黑暗深處。
那裡,有幽幽的白光開始漸漸浮現,若有若無地漂浮著,它並不明亮,卻能在黑暗中引起微弱的反應。
帶著一股虛無飄渺的氣息,隨著微風搖曳,卻又無法捉摸,也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錮著,永遠無法掙脫這片黑暗。
它們的出現,或說存在,不曾引起生氣,反而帶來一陣陣寒氣,冷得讓人渾身打顫……
陰靈。
傳言,人死之後,魂魄離體,投往輪迴,生生不息,往生彼岸。
然而,這其中卻有一些無法安息的靈魂,它們依舊執著於世間,沉浸於欲望與恐懼或其他什麼之中,久久不能忘懷。
糾結於貪、嗔、痴三毒,留戀塵世,怕死、怕痛、怕失去,卻又不願意解脫,永遠徘徊於生死之間。
陰靈初見時,還在遙遠的黑暗深處,如夜空中微弱暗淡的星辰,隱約可見。
沒多久,就來到近處。
那些陰靈,形態模糊不清,但也可簡單做出分辨,基本都是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都被一層白色薄霧包裹,模糊了很多的細節。
陰靈也非常多,密密麻麻的,無數重影重疊,難以分辨數量,如潮水一般,徘徊在光圈的邊緣,它們像被清輝所吸引,但又不敢靠近,徘徊於清輝光圈的邊緣。
李長夜身上清輝如水般流淌,沉默不語的看著,也想著,想著記載中數百年前發生於這裡的一件舊事……
時間悄然而逝。
陰靈中忽然有一股微弱的波動,漸漸從那無數的陰影中脫離,緩緩向李長夜靠近,它的身形逐漸清晰,逐漸化作一個小女孩。
她約莫十歲左右,白衣如紙,面容稚嫩,眼中含著淚珠,唇邊微微顫抖……
它抬頭看著李長夜,眼神無助又哀傷,裡邊含有無盡的痛苦,也有著某種莫名的期盼,只是,那種期盼又帶著一種深深的怯懦與懼怕。
李長夜還在沉默的看著,直到看到小女孩眼中噙著的淚水順著她圓潤的稚嫩的臉頰滑落……
他身上清輝散去,緩步從清輝罩子走出,殘破的道袍,隨風微揚,白髮輕拂著,緩緩慢慢的,走向了那個哭泣的小女孩。
笑著,蹲下,摸頭。